李世民趴在那块厚实的毡垫上，全神贯注。

    肩膀抵紧枪托，脸颊贴实，右眼透过机械瞄具的方形缺口，死死盯住那小小的、随着呼吸微微晃动的柱状准星，努力将它压在百步外人形靶子中心的白色圆环内。

    他扣动扳机的动作从一开始的犹豫，到后来的逐渐果断，但每一次击发，肩头传来的短促撞击和耳边炸响的轰鸣，依旧让他需要短暂适应。

    “砰！砰！砰！……”

    清脆的枪声在空旷的训练场上有节奏地回荡。

    叶云帆事先准备的二十发子弹（一个改进的弹匣容量），被李世民一发一发，慎重而认真地打了出去。

    当他扣下最后一次扳机，听到撞针击空发出的轻微“咔哒”声时，才缓缓吐出一口一直提着的气。

    他没有立刻起身，而是又趴了两息，似乎在回味刚才那一连串的射击体验。

    然后，他按照叶云帆教导的程序，松开扳机，确认枪机处于安全状态，这才双手撑地，从卧姿站了起来，动作不算特别利落，但很稳。

    他先是习惯性地拍了拍衣袍上沾染的些许尘土（尽管垫子很干净，但这似乎是种下意识的动作），然后再次拿起那个双筒望远镜，举到眼前，仔细看向远处的靶子。

    望远镜的视野里，那灰黄色的胸靶上，散布着十几个清晰的弹孔。

    有的靠近中心白环边缘，但更多的，则散落在白色区域之外，甚至有几个偏得比较远，打在了靶子边缘的木质框架上，激起小小的木屑。

    整体看来，成绩确实不算好，对于第一次接触火器、第一次进行实弹射击的人来说，这很正常，甚至可以说，能大部分子弹上靶，已经显示出了李世民过人的身体控制力和学习能力。

    李世民放下望远镜，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，脸上露出一丝混合着新奇、思索和对自己成绩不太满意的神情。

    毕竟是第一次，这玩意儿和弓箭的发力、瞄准方式截然不同。

    但他并未气馁，反而眼中闪烁着一种发现了新天地的、跃跃欲试的光芒。

    他转过身，准备将步枪交还给旁边的叶云帆。

    就在他转身的刹那，眼角的余光，或者说某种身为帝王、也身为父亲的直觉，让他敏锐地捕捉到了训练场边缘，多了一个身影。

    不是他那个刚刚“失踪”于东宫书房、让他亲自跑了一趟却扑了个空的太子李承乾，还能是谁？

    李世民的动作微微一顿，随即，脸上的那丝思索和不满意迅速淡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了然的、甚至带着几分难以捉摸意味的平静。

    他看着儿子那副仿佛被雷劈中、魂魄还没归位的模样，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，勾勒出一个极淡的、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。

    李世民将手中的56式半自动步枪，枪口朝下，递还给身旁的叶云帆（分身）。

    叶云帆（分身）双手接过，动作自然，同时低声快速说了一句：“保险已关，陛下。”

    李世民点了点头，没再看那步枪一眼，仿佛刚才那番新奇体验只是个小插曲。

    他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，又整理了一下因为趴卧而略显凌乱的衣襟和下摆，然后迈开步子，不疾不徐地朝着李承乾站定的方向走去。

    李承乾看到父皇转身，目光扫来，心中猛地一紧，几乎是条件反射般，身体立刻做出了反应。

    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，收敛了脸上那副惊愕到傻掉的表情，努力想恢复平素的沉稳模样，但微微加快的心跳和下意识握紧的拳头，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的波澜。

    他张了张嘴，想要开口请安，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，一时竟没能发出声音。

    李世民就这样，在叶云帆（分身）平静的注视下，在李承乾混合着紧张、困惑、茫然的目光中，一步步走到了李承乾面前，相隔不过三步。

    他没有斥责，没有质问，甚至没有流露出太多惊讶，只是如同一位寻常父亲看到外出归来的儿子一般，很自然地伸出手，在李承乾那因为紧绷而显得有些僵硬的肩膀上，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。

    那手掌拍在肩头的力道，让李承乾身体微微一震。

    他抬起头，迎上父皇的目光。那目光深邃，平静，看不出喜怒，却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，直抵人心。

    李承乾喉结滚动了一下，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，只是那声音干涩得厉害：“阿……阿耶……”

    李世民却没有让他说完，也没有解释自己为何在此，更没有询问李承乾为何会突然出现在这里。

    他只是看着李承乾的眼睛，用一种听不出什么情绪，但似乎又蕴含了许多复杂意味的平淡语气，说了三个字：

    “你不错。”

    你不错。

    这三个字，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三颗石子，在李承乾心中激起了远比刚才看到父皇打枪更为汹涌的波澜。

    不错？

    什么不错？

    是指他没有滥用叶云帆给予的力量？

    是指他面对李泰挑衅时的淡然？

    还是指他……瞒着父皇做了这么多事，最终却被父皇“抓个正着”？

    李承乾完全摸不准父皇这句话是褒是贬，是真心赞许，还是某种反讽。

    他只能更低下头，不敢与李世民对视，心中飞速盘算，却是一片乱麻。

    李世民说完这三个字，便不再看李承乾，而是转过身，目光落在了缓步走过来的叶云帆（分身）身上。

    他脸上的平静依旧，但眼神里却多了些别的东西，像是审视，又像是某种了然于胸的调侃。

    他对着叶云帆，同样用那种听不出喜怒的平淡语气，缓缓说道：

    “叶小子，你是个小滑头。”

    这句话，比起对李承乾说的“你不错”，意思似乎明确了许多，但又似乎更加微妙。

    “小滑头”，带着长辈对晚辈某种无奈又觉有趣的称呼，但出自帝王之口，尤其是出自刚刚亲眼目睹、亲身经历了如此多超越认知之事的李世民之口，其分量和含义，就绝非字面那么简单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