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云帆(分身)半蹲在他身侧,声音平稳地讲解着要领:“陛下,肩窝此处,务必抵紧枪托,莫要留有空隙,否则待会儿击发时,后坐力直接撞击锁骨,滋味可不好受。
呼吸放缓,放匀,瞄准时,在扣动扳机前刹那,可稍稍屏息,有助于稳定。
食指轻轻预压扳机,感受那道‘火’(扳机力),待觉得瞄准线已稳,目标、准星、缺口三点成一线时,再均匀、缓慢地增加力度,直至击发……”
就在李世民全神贯注,努力对抗着那小小的、晃动的准星,试图将它牢牢套在缺口中,再稳稳压在那遥远的白色靶心时,叶云帆(分身)的眉梢,几不可察地微微动了一下。
他感应到了,来自大唐东宫,来自那枚玉佩,来自李承乾清晰传递而来的意念呼唤,以及其中蕴含的困惑与隐隐的不安。
叶云帆(分身)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,甚至连眼神都未曾从李世民和那支步枪上移开,依旧维持着尽职尽责的“教习”姿态。
但他的意识深处,已通过玉佩与身处现代的主体瞬间完成了沟通,了解了李承乾那边的情况——李世民一个多时辰前曾去东宫书房寻人未遇。
心念电转,只在刹那之间。
叶云帆(分身)几乎立刻就做出了决断。
既然李世民已经亲自来到了这里,亲眼看到了这个基地,亲耳听到了自己关于立场、关于未来、关于“种子”的阐述,甚至正在亲手体验超越时代的武力,那么,继续对李承乾隐瞒已无必要,反而可能因信息不对等造成误解。
让李承乾知道此事,甚至……让这对身份特殊的父子,在这个超乎想象的“第三方”地点,以这样一种出乎意料的方式“偶遇”,或许比任何言语的解释和安抚都更有力量。
有些事,有些人,当面说开,亲眼所见,反而能消弭许多不必要的猜忌和隔阂。
他没有通过玉佩直接回复李承乾的询问,而是心念一动,通过主体,直接启动了玉佩的空间功能,在李承乾的确认下,打开空间门。
在离叶云帆一丈外,空间漩涡缓缓打开。
李承乾随之跨了出来,出现在澳洲基地的训练场上。
他迅速稳住身形,目光如电,扫视四周。
然后,他的目光几乎是本能地,锁定了那片被平整出来、竖立着许多奇异物事(障碍、靶标)的训练场区域。
紧接着,他的目光凝固了,嘴巴下意识地微微张开,眼睛瞪得滚圆,脸上的表情在刹那间彻底僵住,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,仿佛看到了世间最不可思议的景象。
他看到了什么?!
他那英明神武、威严深重、令四海宾服、被叶云帆称为“千古一帝”的父皇,大唐皇帝李世民,此刻正以一种他从未见过的、略显别扭却异常专注的姿势,趴在一块深色的垫子上!
父皇身上那件象征着无上皇权的绛纱袍下摆被随意撩起,掖在了腰间的玉带里,显得有些不便,但这丝毫未能影响父皇全神贯注、如临大敌般的姿态。
而父皇手中稳稳握着的,赫然是一把他李承乾十分眼熟、自己也曾在叶云帆指导下练习过多次的、黝黑发亮、线条冷硬的56式半自动步枪!
父皇正眯着一只眼,脸颊紧紧贴着那冰冷的枪托,正通过枪身上方的机械瞄具,全神贯注地瞄准着百步之外那个灰扑扑的人形胸靶!
阿耶在……打枪?
在澳洲基地?
还被云帆兄亲自指导着?!
李承乾只觉得脑子里“轰”的一声,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,思维瞬间一片混乱,几乎停止了运转。
他预想过无数种父皇可能察觉秘密、甚至雷霆震怒的场景,也想过叶云帆可能会用各种方式解释、斡旋,但他做梦也想不到,会是这样一幅荒诞又无比真实的画面!
阿耶不仅知道了这里,不仅来了,还在学射击?
这到底是怎么回事?
自己不过是去了一趟后世金陵,来回不过大半日功夫,怎么再回来,感觉天地都翻覆了?
他和叶云帆最大的秘密、最核心的倚仗之一,就这么……暴露了?
还是以这种匪夷所思的、近乎平和的方式?
巨大的困惑、难以置信,以及一丝本能的、对未知变故的紧张,让他僵立在原地,如同被施了定身法,甚至忘了上前行礼,忘了开口说话。
叶云帆(分身)似乎背后长了眼睛,就在李承乾跨出时空门、愣在当场的瞬间,他仿佛有所感应,微微侧过头,目光精准地落在了李承乾身上。
看到李承乾那副目瞪口呆、仿佛大白天活见了先帝列祖般的表情,叶云帆(分身)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。
就在李承乾接收到这个眼神信号,心神稍定,却依旧满腹疑窦之时——
“砰!”
一声清脆、响亮、带着金属震颤余韵的枪响,猛然打破了这片区域短暂的寂静,也彻底惊醒了呆愣的李承乾。
只见李世民扣下了扳机。
56式半自动步枪特有的后坐力,让他宽阔结实的肩膀向后微微一震,枪口向上跳动了一下,一缕淡淡的青烟从枪口袅袅飘出。
远处,百步之外的那个胸靶,似乎随着枪声微微晃动了一下。
开枪之后,李世民没有立刻起身,也没有像新手那样慌乱地查看,而是保持着标准的卧姿射击结束动作,停顿了一两息,仿佛在细细体会刚才肩部传来的那股短促而有力的撞击感,在回味子弹出膛瞬间那声震耳的轰鸣,以及扳机扣到底时那清脆的“咔哒”声。
然后,他才按照叶云帆事先的叮嘱,松开扣着扳机的食指,确认枪口指向安全方向(前方靶场),然后将步枪小心地放在面前铺着的干净垫布上。
接着,他伸手拿起了放在身旁的另一个“奇物”——一个黑乎乎的双筒望远镜,望向远处的靶子。
远处,靶子侧后方一个用于观察和报靶的简易掩体后,一名负责此事的士兵(显然是陈元元亮提前安排好的)探出身子,举起了一面显眼的红色小旗,然后横向左右挥动了两下——这是叶云帆事先与李世民约定好的信号,代表“脱靶”或“未命中有效区域”。
李世民通过望远镜显然也看清了结果。
他缓缓放下望远镜,脸上并没有什么懊恼或失望的表情,反而露出一丝新奇和若有所思,甚至还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,仿佛验证了什么猜测。
他低声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,声音不高,但在相对安静的训练场上,顺风清晰地传到了李承乾和叶云帆的耳中:
“此物后坐果然不小,震肩明显,与弓弩迥异。
瞄准之时,气息稍乱,则准星浮动,确需屏息凝神,方有准头……有趣。”
李承乾看着父皇那副认真琢磨、甚至带着点研究者和跃跃欲试意味的表情,一时间,心中五味杂陈,让他几乎不知道该作何反应。
他定了定神,用力闭了闭眼,再睁开。
眼前景象依旧。
不是梦,也不是幻觉。
阿耶真的在这里,在打枪,在评价后坐力和瞄准要领。
不能再傻站着了。
李承乾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迈开脚步,朝着李世民和叶云帆(分身)所在的位置走去。起初几步还有些迟疑和沉重,但越走,步伐越是稳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