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寻常百姓自家喝水解渴，也多是用杯盏直接冲泡茶叶，简便为主。茶叶在后世，已非珍贵难得之物，寻常人家也消费得起。只是品种、优劣、价格有所区别。”

    李世民点了点头，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。

    他执起茶壶，将泡好的茶汤缓缓注入两个晶莹剔透的闻香杯（叶云帆这里的茶具是成套的工夫茶具），手法尚显生疏，但很稳。

    茶汤橙黄明亮，香气随着水汽四溢。

    “茶之一道，可见民生。”

    李世民将其中一杯放到叶云帆面前，自己拿起另一杯，先观其色，再闻其香，并未立刻饮用，而是继续问道，“观音婢与朕说，后世世界，瑰丽奇异，远超想象。铁鸟飞天，铁车自行，楼高百丈，夜如白昼……然其语焉不详，每每谈及，总是感慨万千，却说不出更多细节。朕心中实在好奇，那后世……究竟是怎样一方世界？与朕这大唐，又有何根本不同？”

    他问出此话时，目光紧紧锁住叶云帆，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。

    这问题看似宽泛，却直指核心。

    叶云帆（分身）知道，正题来了。

    李世民今日亲至，绝不是为了讨一杯茶喝，或者听些泛泛之谈。

    他沉吟了一下，决定开诚布公。

    长孙皇后既然已经去过现代，李承乾更是多次往返，以李世民的雄才大略和敏锐，有些根本性的东西，隐瞒或含糊其辞并无意义，反而可能引发不必要的猜忌。

    他双手接过茶杯，以示恭敬，然后端正了坐姿，缓缓开口道：“陛下既问，臣便直言。后世世界，与当今大唐相比，确有多处根本不同。其中最为显着者，大致有几方面。”

    李世民啜饮了一小口茶汤，任由那微苦回甘的滋味在舌尖蔓延，目光依旧沉静地看着叶云帆，示意他继续。

    “其一，” 叶云帆（分身）清晰地说道，“后世，已无皇帝，亦无世袭之君主。”

    纵然心中有所准备，听到这句话从叶云帆口中如此明确地说出，李世民执杯的手指仍是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。

    他脸上没什么表情，只是眼神更深沉了些：“无皇帝？那由何人治国理政？岂非天下大乱？”

    “后世之国，多为共和之制。国家有宪法为根本大法，治国者由百姓选举产生，有一定任期，到期则退，再行选举。谓之‘民主’。”

    叶云帆（分身）尽量用李世民能理解的概念解释，“讲究……‘主权在民’，及‘法律面前，人人平等’。”

    “人人……平等？”

    李世民缓缓放下茶杯，手指在光滑的杯壁上轻轻摩挲，似乎在品味这四个字的分量。

    他是帝王，深谙驾驭之道，更清楚“君臣父子”的纲常是何等天经地义。

    人人平等？

    那君何以君？

    臣何以臣？

    父何以父？

    子何以子？

    这简直动摇了他认知的根基。

    但他没有立刻驳斥，只是问道：“如何平等法？农夫与士人平等？贱籍与良籍平等？女子与男子平等？”

    “在法律赋予的权利与义务上，大体是平等的。”

    叶云帆（分身）解释道，“当然，人各有禀赋、机遇、努力程度不同，最终成就、财富、地位必有差异。但基本之人权，如生命、财产、自由表达之权利，受法律同等保护。

    无世袭之贵族，无世代之贱籍，科举……类似之选拔制度更为普及，理论上，人人皆有机会通过自身努力改变命运。男女也大致平等，同工同酬，皆可读书出仕。”

    李世民久久不语，只是缓缓转动手中的茶杯。

    书房内只剩下红泥小火炉上铜壶里水将沸未沸的细微声响。

    叶云帆（分身）给他时间消化，稍顷才继续道：“其二，后世乃‘法制’社会。上至……治国者，下至普通百姓，一切行为，皆需依据事先颁布、众所共知的法律条文。

    所谓‘依法治国’，法律至高无上，任何人不得凌驾于法律之上。有独立的司法体系，专司审判、裁决纠纷。”

    李世民眼中精光一闪。

    法制？

    法律至高无上？

    这似乎与他秉承的“德主刑辅”、“礼法结合”有所不同，更强调“法”的绝对权威。

    这对于一个习惯了大权在握、乾纲独断的帝王来说，同样是新奇而带有冲击性的概念。

    他问：“若治国者违法，又当如何？”

    “同样需受法律审判与制裁。”

    叶云帆（分身）回答得毫不犹豫。

    李世民沉默了。

    他拿起壶，为自己和叶云帆重新斟上茶，动作比方才慢了一些，似乎在借由这个过程整理纷乱的思绪。

    “其三，” 叶云帆（分身）接着说道，“后世社会，生产力……嗯，可以理解为创造衣食住行所需物品的能力，极为发达，远超当今之想象。

    陛下所闻铁鸟（飞机）、铁车（汽车）、高楼大厦、电灯电话，皆是此种发达之体现。粮食产量，亦远非当今可比，一亩地所产，或可数倍，十数倍于大唐上田。”

    这一点，李世民从皇后的描述中已有耳闻，但再次听到“数倍、十数倍”这样的字眼，依然感到心神震动。

    那是多少粮食？

    能养活多少人口？

    若大唐能有此等产出……

    “其四，” 叶云帆（分身）继续说，语气平稳，却抛出了另一个重磅信息，“后世推行‘九年义务教育’，乃基本国策。”

    “义务教育？”

    李世民捕捉到这个陌生的词汇。

    “是。即国家律法规定，所有适龄孩童，无论男女，无论出身贫富贵贱，必须进入官学（学校）读书，至少九年。期间，主要费用由国家承担。

    所学内容，也非仅仅儒家经典，还包括算学、格物（物理）、化学、地理、历史、音体美等多方面。目标在于开启民智，让大多数人都具备基本的读写算能力，知晓常识，明辨是非。”

    “人人皆需读书？至少九年？国家承担费用？”

    李世民这次是真的动容了，连握着茶杯的手都紧了一下。

    他是重视文教的皇帝，大力推行科举，兴办国子监、太学，但也深知，能让平民子弟读书，已是难得的恩典。

    人人读书？

    还至少九年？

    国家出钱？

    这需要何等庞大的财力物力？

    又需要多少教书先生？

    这简直……

    “这如何可能？天下焉有如此多钱财？如此多师者？”

    “因为生产力发达，社会总体财富远超当今。”

    叶云帆（分身）解释道，“取之于民，用之于民。且后世有成熟的师范体系培养师者，亦有各种……工具，辅助教学，提高效率。

    陛下，开启民智，普及教化，是后世强盛之根基之一。唯有大多数人都受过基本教育，整个社会的创造力、生产力、乃至抵御愚昧和动荡的能力，才会大大增强。”

    李世民不再发问。他靠向身后的靠垫，端起茶杯，却并未再饮，只是望着杯中沉沉浮浮的叶梗，陷入了长久的沉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