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府书房内,茶香氤氲,却弥漫着一种近乎凝滞的沉默。
李世民靠在椅背上,目光落在手中那杯已渐渐转凉的茶汤上,久久未曾言语。
叶云帆(分身)方才所言,字字句句,都像重锤敲击在他固有的认知框架上。
“无皇帝”、“人人平等”、“法制至上”、“人人读书九年”……这些概念所描绘的,是一个他完全陌生,甚至难以在想象中勾勒轮廓的世界。
那是一个秩序井然到匪夷所思,又似乎彻底颠覆了“君君臣臣父父子子”根本伦理的所在。
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心绪。
有对未知的好奇与隐约的向往,也有对自身所执掌的、引以为傲的“大唐模式”被隐隐比下去的不适与警觉,更有一种深沉的困惑:那样的世界,是如何运转而不崩溃的?那样的后世之人,又是如何看待他,看待他一手开创的“贞观之治”?
沉默持续了相当一段时间。炉火上的铜壶发出“噗噗”的轻响,水将沸了。
李世民似乎被这声音惊醒,他动了一下,坐直身体,放下自己手中的杯子,然后很自然地执起茶壶,探身向前,为叶云帆面前那杯已喝去一半的茶盏,缓缓注满。
他的动作恢复了帝王的沉稳,但眉宇间那缕深思未曾散去。
“谢陛下。”
叶云帆(分身)连忙双手虚扶茶杯,微微欠身致谢。
李世民为自己也续了茶,然后重新靠回去,两人各自端起茶杯,默默啜饮。
书房内只剩下品茶时细微的声响。
李世民放下茶杯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杯沿,目光抬起,再次看向叶云帆。
这一次,他的眼神更加深邃,带着一种直接到几乎灼人的探究。
“叶卿,”
他缓缓开口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“你来自后世,知晓古今。朕……想问你一事。”
叶云帆(分身)放下茶杯,正色道:“陛下请讲。”
李世民看着他,一字一顿地问:“后世之人,是如何……评价朕的?”
问出这句话时,这位以“天可汗”之名威震四夷、以“贞观之治”标榜史册的帝王,眼中竟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、连他自己或许都未完全意识到的紧绷。
他平素威严深沉,似乎从不将身后名挂怀,但唯有他自己知道,“玄武门”那日的血色,如同梦魇,时而在深夜叩问他的心门。
他励精图治,夙兴夜寐,固然有廓清寰宇、造福黎庶的抱负,但内心深处,何尝没有一份想要向天下、向青史证明自己,洗刷“得位不正”阴影的执念?
他并非不在乎后人如何书写他,恰恰相反,他在乎极了。
只是这在乎,被深深地压在帝王的威严与日理万机的操劳之下。
此刻,面对一个真正来自千年之后、知晓“史书定论”的人,他终于问出了这个深藏心底的问题。
他甚至做好了听到某些非议的准备。
叶云帆(分身)闻言,神色也变得极为郑重。
他略微沉吟,似乎在组织最恰当的语言,然后,他缓缓地将自己手中的茶杯轻轻放在茶盘上,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。
叶云帆抬起头,迎向李世民隐含紧张与期待的目光,清晰而平稳地吐出了四个字:
“千古一帝。”
“……”
李世民的身体,在听到这四个字的瞬间,几不可察地僵直了一下。
他握着茶杯的手指猛然收紧,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。
那双平素深邃如寒潭、锐利如鹰隼的眼睛,此刻瞳孔骤然收缩,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,以及一种被巨大的、超出预期的肯定冲击得有些茫然的震动。
千古……一帝?
这四个字的分量,太重了。
重到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他预想过“明君”、“雄主”,甚至“功过参半”,却从未敢奢望,后人会给予他如此至高无上、近乎封神的评价!
这评价,不仅肯定了他的功业,似乎也……包容了那些他午夜梦回时难以释怀的过往?
书房内安静得可怕,只有李世民略微加重的呼吸声。
他张了张嘴,似乎想说什么,却又哽住,半晌,才声音干涩地重复:“千……古一帝?叶卿,此言……当真?”
“臣不敢欺君。”
叶云帆(分身)语气肯定,“此非臣一家之言,乃是后世史家、乃至无数后世百姓,经过漫长岁月的沉淀与比较,所形成的主流公论。陛下开创的‘贞观之治’,政治清明,经济复苏,文化昌盛,四夷宾服,被后世视为古典王朝治世的典范与巅峰。
而陛下您,文韬武略,知人善任,从谏如流,爱民如子,武功扫平群雄、安定四边,文治奠定盛世根基、泽被苍生,无论文治武功,皆堪称帝王楷模。故有‘千古一帝’之誉。”
李世民的胸膛微微起伏,眼中震惊未退,却又渐渐燃起一种难以言喻的、混合着激动、释然与巨大荣誉感的火焰。
千古一帝!
这简简单单四个字,仿佛一道最璀璨的光,照进了他内心深处那最为隐秘的角落,将某些积年的阴霾驱散了大半。
叶云帆(分身)见他情绪稍稳,继续道:“除了史家正式的‘唐太宗文皇帝’、‘天可汗’之称外,后世民间,尤其是年轻一辈,因其功业实在煊赫,难以简单概括,便衍生出一些……更活泼,但也充满敬仰的称呼。”
“哦?且说来听听。”
李世民此刻好奇心大起,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前倾。
叶云帆(分身)笑了笑,道:“比如,有称陛下为‘七世纪最强碳基生物’。”
“七世纪?碳鸡……生物?” 李世民一愣,完全听不懂。
“七世纪,是一种后世用来标记漫长历史时间的方法,大致对应陛下所在的贞观年间及前后。”
叶云帆(分身)解释道:“至于‘碳基生物’,是后世对……嗯,对我们这类以血肉之躯存活的生灵的一种统称,以区别于泥土沙石或某些幻想中的存在。
这个称呼的意思是,在公元七世纪这个时间段里,陛下您是所有生灵中,最为强大、最有影响力、功业最卓着的那一位。无出其右者。”
李世民听得有些愣神,消化着这古怪又直白的赞誉。
“最强……生物?” 他喃喃道,脸上表情有些古怪,既觉得这说法粗陋怪异,又无法否认其中蕴含的那种极致推崇,甚至带点戏谑的亲切感。
“还有,称陛下为‘东半球话事人’,或戏言‘亚洲洲长’。”
叶云帆(分身)又道。
“东半球?话事人?亚洲洲长?”
李世民再次被这些陌生词汇弄得一头雾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