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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九百一十一章 李世民醒来
    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。窗外的雨终于停了。天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,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,洒落在养心殿琉璃瓦上,折射出耀眼的光芒。殿内,一片死寂。李治跪在床前,双眼布满血丝,却始终没有合眼。兕儿因为太过疲惫和伤心,靠在许元的肩膀上睡着了,眼角还挂着泪珠。许元坐在椅子上,握着刀柄的手指节发白。他在赌,赌李世民那强悍的生命力,赌他还能撑过来,看一看这大唐的江山。若是李世民醒不过来,昨晚的一切努力都......第三日黄昏,夕阳熔金,将龙门山的断崖染成一片血色。许元勒住缰绳,战马喷着白气,前蹄在碎石坡上不安地刨了刨。他抬手抹去额角混着沙尘的汗,指腹蹭过干裂的嘴唇,尝到一丝铁锈味——不是血,是连日奔波咬破嘴角渗出的腥甜。身后三十名学子早已散开,有的蹲在岩缝间敲打矿石,有的用罗盘反复校准方位,还有人正把一捧灰黑色煤渣碾碎在掌心,对着残阳眯眼细辨颗粒粗细。最年轻的刘砚才十六岁,手指被矿石棱角割开三道口子,却仍死死攥着半块黝黑发亮的焦煤,声音嘶哑:“老师!这煤……这煤光润如墨,断口带银星,是上等烟煤!”许元没应声,只将手中那张被汗水浸得发软的羊皮地图铺在青石上,用一块鹅卵石压住四角。风卷起图角,哗啦作响。他盯着图上“伊水”与“洛水”交汇处一个朱砂点——那是昨夜他用炭笔新添的标记,旁边写着极小的字:“邙山南麓,古渡口遗存”。“杨青。”他忽然开口。侍卫队长立刻拨马凑近,甲叶轻响:“属下在。”“带两个人,沿洛水北岸往西十里,找一处坍塌的夯土台基。台基旁必有石砌码头遗迹,石缝里长着野酸枣树。”许元指尖重重戳在朱砂点上,“若寻到,掘开码头最东侧第三块青石,底下该埋着半截铁锚。”杨青一怔:“铁锚?此地距黄河三百里,何来铁锚?”“因为贞观元年,先帝曾遣工部老匠在此试造过一艘‘无帆船’。”许元扯了扯嘴角,那笑意却冷得像淬过霜,“当年图纸烧了,匠人病死了,只留下一句疯话:‘若得火龙吐气,洛水亦可通海’。”他翻身上马,马鞭虚抽一下空气:“走,回洛阳。今夜子时,我要看到邙山南麓所有地下水源的勘测图——方云世已命人在二十个井口同时下探,若半个时辰内未出结果,就凿穿地壳,直到见水!”马蹄再度踏起烟尘,三十骑如离弦之箭射向城郭方向。暮色四合时,他们掠过洛阳城高耸的瓮城,却未入城门,而是直奔城北荒废的隋代太仓旧址。那里蒿草及腰,断壁残垣间盘踞着几座被藤蔓吞噬的巨型粮窖,窖顶塌陷处露出黑洞洞的深口,像大地溃烂的伤口。“就是这儿。”许元跳下马,靴底踩碎一片枯骨——不知是鼠还是人的骸骨,在夕照下泛着惨白油光。他大步走向最西边那座窖口,弯腰钻入。黑暗瞬间吞没视线,腐土与陈年谷屑的霉味扑面而来。身后学子们举起点燃的松脂火把,橘红火光在窖壁上投下巨大晃动的影子,如同群魔乱舞。窖内空间比想象中更阔,穹顶高逾三丈,十二根断裂的蟠龙柱斜插在泥土里,柱身布满被火燎过的焦痕。许元伸手抚过一根柱子,指尖刮下簌簌黑灰,忽然用力一掰——半块烧结的青砖应声脱落,砖缝里嵌着一粒暗红色结晶。“赤铁矿渣。”他捻起那粒结晶,在火把下转动,“高温还原残留物。隋炀帝在这里炼过铁,不是为了造兵器……”火光猛地一跳。他抬头,目光穿透幽暗,死死盯住穹顶最高处——那里本该是通风孔的位置,此刻却被一道横贯东西的、宽逾两尺的铜质管道死死封住。管道表面蚀痕斑驳,却依旧能看出精密咬合的榫卯结构,管壁内侧刻着细密如蚁的梵文,而在管道正中央,一枚拳头大的青铜齿轮半露在外,齿牙磨损严重,却仍固执地卡在原位。“方云世!”许元的声音在空窖里激起沉闷回响。留守官员连滚带爬扑进来,差点被门槛绊倒:“侯爷!您……您怎么知道这里有铜管?!”“因为《隋书·食货志》写过,大业三年,炀帝命将作监‘引洛水入太仓,以寒暑不侵粟’。”许元用匕首撬动齿轮边缘,金属发出刺耳呻吟,“可洛阳地势北高南低,洛水根本流不进这地窖。所以他们没引水……他们引的是蒸汽。”咔哒!一声脆响,青铜齿轮终于松脱。许元猛地拽出整段铜管,呛人的陈年积灰轰然炸开。烟尘散尽,众人骇然发现:铜管内部并非中空,而是密布螺旋状凸起,形如巨蟒绞杀的肌理;管壁内侧,竟还凝结着一层薄薄的、银灰色的金属结晶。“汞齐。”许元伸出舌头舔了舔结晶边缘,随即剧烈咳嗽起来,“隋人用汞蒸气驱动活塞……可惜汞毒蚀骨,三年之内,七十二名匠人尽数癫狂而死。”他将铜管重重顿在地上,震得满窖灰尘簌簌而落:“传令!即刻征调三千民夫,三日内清空所有粮窖淤泥;再调五百铁匠,熔铸三百套双层夹壁铜釜——外层铸厚铜,内层衬铅板,釜底必须刻十二道导热槽!”方云世喉结滚动:“侯爷,这……这要多少铜?”“不够?”许元冷笑,“去拆皇城承天门上的铜钉,去熔掉含嘉仓所有废弃铜秤砣,去把洛水码头那些生锈的铁锚全拖回来!告诉工匠——谁若敢在铅板上留一道划痕,本官便在他身上划十道!”他转身走出地窖,夕阳正刺破云层,将他半边身影镀成金红。身后,三十名学子默默解下褡裢,掏出洛阳铲开始挖掘窖底夯土。铲尖撞上硬物的闷响接连响起,第一块青砖被掀开,第二块,第三块……当第十七块砖挪开时,下方露出一方乌木匣,匣盖上用朱砂写着四个歪斜小字:“火龙胎骨”。匣内没有龙骨,只有一卷浸透桐油的熟牛皮,皮上用炭条绘着复杂图样:巨大的圆筒、扭曲的曲轴、无数交错的阀门,而图样最下方,赫然题着一行小字:“贞观二年,许氏元手摹隋匠遗稿”。许元盯着那行字,忽然笑了。笑得肩膀耸动,笑得眼尾泛红,笑得站在他身后的李治——不知何时已悄然策马立于窖口阴影里——心头狠狠一颤。“老师……”李治翻身下马,递来一袋清水,“您早知此处有物?”许元接过水袋灌了一大口,喉结上下滑动:“不。但我知道,隋人挖地三丈必遇泉眼,铸铜三斤必剩半两,而所有疯子临死前,都会在墙上画同一幅画。”他抹去嘴角水渍,指向远处邙山起伏的轮廓:“看见那道山脊没?像不像一条仰天长啸的龙?隋人叫它‘邙龙脊’,因山腹中空,千百年来暗河奔涌不息。他们想引龙脉之气为炉火,结果引来了催命符。”李治顺着望去,暮色中,山脊果然如巨龙昂首,嶙峋山石在余晖里泛着青黑冷光。“所以老师……”少年太子声音微紧,“您要建的不是铁厂,是……”“是龙穴。”许元打断他,将那卷牛皮图缓缓卷起,塞进自己怀中贴身位置,“隋人挖错了方向,他们往地上挖,我偏往天上建。明日辰时,我要看见邙山南麓三十里内所有树木被伐倒——不是烧炭,是取材。取最直的松木,最韧的柘木,最耐火的椆木。每棵树砍倒前,必须用石灰水浇灌树根三日,让汁液凝而不散。”他顿了顿,望向洛水方向——那里,五艘蒸汽轮船正泊在码头,烟囱里余烟袅袅,如巨兽将息未息的呼吸。“我要造一座百丈高的塔。塔顶架设十二具蒸汽涡轮,塔身缠绕三百圈铜管,塔基深挖九丈,直通邙龙脊腹中暗河。涡轮转动时,暗河之水被抽出,经铜管急速冷却,再化为白雾升腾——你猜百姓会怎么叫它?”李治怔住:“雾……雾塔?”“不。”许元眼中燃起幽蓝火苗,“他们只会跪下来喊——龙王吐纳!”翌日卯时三刻,洛阳城北校场。八万民夫如黑潮般涌至。他们大多赤着脚,裤腿高挽至膝盖,露出被荆棘划破的黝黑小腿。有人背着半扇猪肉,有人扛着磨亮的锄头,更多人空着手,却把胸膛挺得比校场旗杆还直——只因昨夜告示上那句“三贯月钱”已被传诵百遍,连洛阳城外讨饭的乞丐都揣着破碗挤在人群里,指望能分一口肉汤。许元立于高台,未着官服,仅一身玄色劲装,腰间悬着那把燧发枪。他身后,三十名学子肩扛洛阳铲与罗盘,静默如碑。“方云世。”他声音不高,却清晰传遍全场。“在!”“宣榜。”方云世展开一卷丈余长的素绢,朗声诵读:“凡应募者,须经三验——一验筋骨,负三百斤石磨行走五十步者准入;二验肺腑,吹响此哨者免役三个月!”他从袖中取出一支黄铜哨子,鼓腮一吹——尖锐哨音撕裂晨雾,惊起飞鸟无数。“三验……”方云世顿了顿,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头,“验心。凡偷盗、欺寡、虐童、弑亲者,当场杖毙!”话音未落,台下已有数十人脸色惨白,踉跄后退。许元却恍若未见,只朝杨青微微颔首。杨青右手一扬,三十名斥候齐刷刷抽出腰间短刀,刀锋在初升朝阳下爆出一串寒星。他们并未走向人群,反而围住高台四角,刀尖斜指地面——那姿态,分明是防备有人从台下突袭。“现在,开始验筋骨。”许元抬手,指向校场尽头那排青石磨盘。民夫队伍开始缓慢移动。第一个壮汉赤膊上阵,青筋暴起的手臂抱住磨盘边缘,嘿然发力。石磨纹丝不动。第二人,第三人……直到第七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低吼一声,磨盘竟真的离地半尺,摇摇晃晃向前挪动。“停!”许元忽然喝道。壮汉喘着粗气停下,汗珠砸在青石上洇开深色圆点。许元缓步走下高台,从他腰间解下一条粗麻腰带,又从自己袖口撕下一截白布,沾了口水,在壮汉手臂内侧狠狠一抹——白布瞬间染成赭红。“你胳膊上有旧伤,溃烂未愈。”许元声音平静,“明日此时,若见不到新肉,便去领三月工钱,回家养伤。”壮汉愣住,随即噗通跪倒,额头重重磕在石板上:“侯爷……小人……小人只是怕……怕验不上……”“怕什么?”许元俯身,直视他浑浊的眼睛,“怕饿死?怕孩子吃不上饭?”壮汉哽咽点头。“那就记住今日的痛。”许元将白布塞回袖中,“这世上最苦的活,不是扛石头,是看着家人挨饿却不敢伸手。从今日起,你便是‘龙脊营’第一哨哨长,管一百人,日薪加倍。”人群骤然沸腾。欢呼声尚未落下,许元已转身走向第二排磨盘。他亲自扶起一个瘦小少年,少年左腿瘸着,右臂萎缩如柴枝。“你会什么?”许元问。少年嘴唇翕动,却发不出声——是个哑巴。许元从怀里掏出一块烤得焦黑的鹿脯,掰开一半塞进少年手心。少年瞳孔骤缩,死死攥住那点油星,指节发白。“今晚子时,来府衙后巷。”许元压低声音,“带着你爹的铁匠砧子,和你娘织布的梭子。”少年浑身颤抖,泪水无声滚落。校场喧嚣如沸,许元却忽然驻足。他听见了——极细微的、金属刮擦青石的声响。来自人群最外围,一棵歪脖槐树的浓荫之下。他不动声色,只朝杨青使了个眼色。杨青悄然隐入人潮。半柱香后,他押着一个青衫男子返回高台。那人衣袍半新不旧,腰间悬着文士常用的玉珏,可袖口却沾着新鲜的、暗红色的泥土。“查过了。”杨青附耳低语,“此人自称‘游学士子’,昨日申时入城,住在南市‘悦来客栈’。客栈掌柜说,他包了三间上房,却只睡一间,另两间门窗紧闭,夜间常有铁器碰撞声。”许元盯着那人苍白的脸,忽然笑了:“阁下袖口的泥,是邙山南麓特有的赤壤。这土质粘性极强,沾上便甩不脱——除非,你刚从地下三丈的龙脊裂隙里爬出来。”青衫男子面色剧变,袖中手指猛地蜷紧。“不必装了。”许元从怀中取出那卷牛皮图,抖开一角,“隋匠遗稿里,有个名字叫‘窦三’。他没疯,只是逃了。他带着图纸躲进邙山,靠采集硫磺矿石活命,临终前把图刻在了岩壁上。”他逼近一步,声音陡然转冷:“而你袖口的泥里,有硫磺结晶。”青衫男子膝盖一软,竟真跪倒在地。他抬起头,眼中哪有半分文弱,唯有一片被岁月熬干的狠厉:“许侯爷……您既知窦三,可知他为何死?”“因为火龙噬主。”许元淡淡道,“他造的蒸汽机,烧的是硫磺与硝石混合的‘雷火粉’。第一次试机,锅炉炸了,熔金泼了他半身。”“您怎知?!”男子失声。“因为昨夜,我在太仓地窖里,闻到了同样的硫磺味。”许元弯腰,拾起男子掉落的一支毛笔——笔杆底部,赫然嵌着半粒暗红色结晶,“窦三的后人,还在用他配的墨。”男子颓然垂首,良久,从怀中摸出一块乌黑铁片。铁片边缘参差如锯齿,中心却蚀刻着一朵栩栩如生的莲花——莲瓣舒展,花蕊处竟是一枚微缩的青铜齿轮。“这是……龙脊之心。”他声音沙哑,“窦家守了六十八年,就为等一个不烧硫磺、不惧汞毒、能真正驯服火龙的人。”许元接过铁片,指尖抚过冰凉的莲花纹路。远处,邙山沉默矗立,山腹深处,仿佛有亘古不息的暗河,正悄然奔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