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……不！陛下！我是天师！我是上天派来的……”那神棍终究是怕了，开始求饶。然而，李世民根本不听他的聒噪，继续冷冷下令。“还有。”“丹房烧了。所有的丹药、符水、器具，全部砸碎，扔进茅坑。”“朕不想在这个世上，再看到哪怕一颗所谓的‘金丹’。”“拉下去！”“是！”张羽和曹文如狼似虎地冲上来，像拖死狗一样拖起那个已经吓得失禁的道士。“陛下饶命！陛下饶命啊！许侯爷！许侯爷救我……我是被逼的……啊—......渭水奔流，船行如箭。许元立于首舰“开物号”甲板最前端，玄色锦袍被江风鼓荡得猎猎作响，腰杆挺得笔直——尽管昨夜被四位夫人轮番按在榻上“温补”至子时三刻，腿肚子仍隐隐发颤。他一手扶着黄铜包边的栏杆，一手轻抚腰间那把乌木镶银的燧发短铳，目光却始终追随着两岸飞速倒退的山峦与村落。不是看风景，是在验路。这五艘楼船，是他亲手改写的《大唐漕运法》第一条：凡大河主干道，凡州县治所三十里内水道，皆可通航蒸汽明轮船。图纸是他在格物院后院小竹屋熬了十七个通宵画出来的；龙骨是终南山千年铁杉，由百名老匠人用墨斗、曲尺、水砣反复校准；锅炉是长安铁作监以新铸的“合金钢”锻压而成，耐压值比旧式铜炉高出三倍；而最关键的——那台双缸卧式蒸汽机，则是他带着李治和二十名顶尖学子，在钦天监地窖深处秘密组装调试了整整四十九日，连太医署派来的“安神汤”都灌了三回，才让活塞真正稳稳咬合在气缸之内。此刻，机器正以每分钟八十四转的节奏轰鸣，声如沉雷，震得甲板微颤。这不是噪音，是心跳。“老师！”李治踩着木梯噔噔跑上甲板，靴子上还沾着锅炉舱刚蹭上的煤灰，手里高举一卷油布裹紧的册子，“第二段河道测绘图！您快看看——过了咸阳渡口，渭水北岸有处断崖，崖下暗流回漩，船底吃水若超一丈二尺，怕是要刮到礁石！”许元接过，展开油布。纸上墨线精细，比例精准，连水纹走向都用细密虚线标出。这是李治带人乘小艇沿岸逐寸勘测所得，足足三百七十二个定点坐标，全部手绘标注，字迹工整如印。“做得好。”许元点头，指尖划过那处断崖标记，“传令，降速至六成，舵手听我口令，左满舵三分——不，四分！让明轮卸力，靠惯性滑过去。”“是！”李治转身便奔向船尾指挥台。话音未落，“开物号”已缓缓偏转。巨大的明轮转速骤减，水花顿收，船身却并未迟滞，反借着渭水奔涌之势，如一条灵巧青鲤，轻巧地切开那片翻涌着白沫的暗涡。船底传来一声极轻的“咯”响，似是龙骨擦过水下嶙峋岩角，但只一瞬，便滑了过去。甲板上一片寂静，随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欢呼。许元却未笑。他凝视着那片渐渐平复的水面，眉头微蹙。不对。那声“咯”，太脆，太干净。不像石头，倒像……陶片？他忽然弯腰，伸手探入船舷侧壁一处特设的活板缝隙——那是他亲自设计的“水下窥镜舱”，舱内嵌着两块经秘法淬炼的凸透镜，可透过特制琉璃观察船底十丈内情形。此时镜面正映出水下三丈处一幕：浑浊水流中，几截灰白残骸半埋泥沙，形似陶瓮碎片，边缘齐整，似非自然崩裂，倒像是被某种巨力从中剖开……许元瞳孔一缩。他猛地直起身，一把抓过身边一名随行的钦天监老吏：“王主簿！你可记得，前年冬，渭水咸阳段枯水期，曾打捞起一批‘古秦陶器’？”王主簿一愣，忙不迭点头：“记得！记得！当时还是礼部太常寺备案的，说是秦代阿房宫遗物，陶瓮上有云雷纹与半篆铭文，共十三件，全数运入太庙库房封存……”“那陶瓮，内壁是否涂过一层朱砂混胶漆？”许元语速极快。王主簿怔住，挠头苦思片刻，忽而一拍大腿：“对对对！老朽想起来了！当时匠人说那漆层厚实异常，刮下来竟如薄刃，还险些割伤手指！”许元闭了闭眼，再睁开时，眸中寒光凛冽。朱砂混胶漆——耐水、抗腐、隔绝潮气，正是火药储存最忌讳的密封材质。而秦代……哪来的火药？可若那不是秦代之物，而是有人伪托古迹，将火器部件藏于陶瓮，沉于渭水之下……那此人，必知此段河道将成未来漕运要道，更知蒸汽船必将破浪而行，终有一日，会撞开这层伪装。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。这不是巧合。是伏笔。埋得比渭水还深。他不动声色，抬手招来李治：“传令，‘开物号’暂泊下游五里外浅滩。其余四船继续前行，照原定航线，于洛阳码头汇合。”“老师，为何？”李治愕然。“修锅炉。”许元扯了扯嘴角，声音低沉，“昨夜巡舱，发现第三号铆钉组有细微松动。趁今日晴好，必须重铆。”李治虽疑，却不敢多问，立即领命而去。半个时辰后，“开物号”悄然停靠在渭水北岸一处芦苇茂密的浅湾。船身刚稳，许元便带着王主簿与两名最信得过的工匠，放下小艇，逆流折返至那处断崖下方。水流湍急，小艇几乎难以靠近。许元亲自操桨，借着崖壁阴影掩护，绕至断崖背阴处——果然，水线下三尺，一道窄窄的石缝若隐若现，缝中竟嵌着半枚锈蚀的铜质铰链，形制与钦天监新制火枪弹匣锁扣如出一辙！他屏住呼吸，从怀中取出一方丝帕浸透河水，轻轻擦拭铰链表面浮锈。铜绿剥落后，露出底下清晰的錾刻小字：贞观十七年·工部·火器司·丙字第七库。心，沉了下去。贞观十七年……正是他初入钦天监，李世民授他监正之职的同一年。彼时朝中尚无“火器司”，只有隶属将作监的“火药坊”，专司配制军用黑火药，由长孙无忌亲信、将作少匠崔琰掌管。而“火器司”这个衙门，是许元去年秋上书力谏后，李世民为统筹新式武器研发，才正式下旨设立，直属皇帝，不归六部管辖。一个尚未存在的衙门，怎会在三年前的铜件上留下烙印？除非……有人提前三年，便已预设了这个机构，并悄悄打造了全套制式零件，只待时机成熟，便将其冠以国字号名目，堂而皇之纳入朝廷体系。许元缓缓直起身，将那枚铰链小心收入怀中油纸包。指尖冰凉，却比渭水更冷。他忽然想起临行前夜，洛夕为他整理行囊时，曾无意提起一句：“前日去西市采买，见崔尚书家的马车在工部库房外停了许久，车上抬下来的箱子，盖着厚厚的油布，瞧着分量极沉呢。”崔尚书——崔琰。那个总在朝会上对蒸汽机嗤之以鼻，称其“奇技淫巧，徒耗国帑”的将作少匠。许元站在小艇上，望着渭水东去，浊浪翻涌，仿佛看见一张无形巨网，正从长安城最幽暗的角落悄然铺开，网眼之中，不仅有火药、陶瓮、铜铰链，还有……那些本该随他一同南迁、却因“家中老母病重”临时告假的十五名钦天监老匠人；还有昨日离京时，张羽麾下一名神机营校尉“偶然”经过许府后巷，盯着他院墙内新砌的砖缝看了足足半柱香；更有李治笔记中，某页边缘被茶水晕染开的一行小字：“丙库旧档，崔公阅后焚毁……”原来温柔乡里的鹿茸汤，未必只为榨干他的筋骨；那碗碗滚烫的补药，或许也浇灌着另一株悄然滋生的毒藤。“老师？”李治的声音从岸上传来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，“锅炉……真要修么？”许元回望，少年太子立于芦苇丛中，阳光勾勒出他清瘦却挺拔的轮廓，手中紧紧攥着那份尚未送呈御前的《河南矿脉初勘图》，指节泛白。他忽然笑了，笑容明朗如春阳，仿佛方才那场无声的惊涛骇浪从未发生。“修！当然要修！”许元跳上小艇，用力一撑篙，小艇如离弦之箭射向主船，“不仅要修铆钉，还要把整个锅炉舱，从里到外，用碱水刷三遍！告诉所有匠人——咱们格物院的东西，容不得半点‘陈年污垢’！”“是！”李治眼中光芒大盛，重重应诺。当日下午，“开物号”重新启航。许元坐镇锅炉舱，亲自监督每一颗铆钉的锤击力度，每一寸焊缝的渗漏测试。工匠们只觉监正大人今日格外严苛，连一根焊条的渣滓都要用镊子夹出，称重记录。无人知晓，他真正想剔除的，是那些早已渗入钢铁肌理、伪装成岁月锈迹的、属于另一个时代的阴谋。暮色四合，船行至富平县境。夕阳熔金，将渭水染成一条流动的赤练。许元倚在船尾，就着最后一点天光，展开一张素绢。上面没有图纸，没有公式，只有一幅极其简略的长安城舆图——朱雀大街、太极宫、将作监管、工部衙署、西市南巷……几个墨点被红线勾连，最终，所有线条都指向同一处：曲江池畔，那座名为“栖霞别业”的崔氏私宅。他蘸了蘸砚中浓墨，笔尖悬停良久，终于落下第三笔。不是勾画宅邸，而是在栖霞别业旁，添了一座小小的、崭新的墨点。点旁，题四字小楷：“火器司”。墨迹未干，一阵晚风拂过，竟将那点朱砂色的印泥吹得微微晕开，如一滴将坠未坠的血。许元凝视着那抹晕染的红，忽然抬手，将素绢凑近锅炉舱飘出的一缕青烟。火苗舔舐，素绢蜷曲，墨点与朱砂一同化为灰烬，乘着晚风，簌簌落入滔滔渭水。灰烬沉没，水面只余一圈细微涟漪，旋即被奔流抹平。翌日清晨，船抵华阴。许元命人将“开物号”锅炉舱所有旧垫片、密封圈、甚至废弃的铅皮衬板，尽数打包，装入一只特制铁箱，加封三道火漆印，交予一名心腹侍卫，命其单骑疾驰，务必于三日内，亲手交付东都留守、刑部尚书刘政会。箱中附信，仅一行字：“请刘公彻查此批‘废料’铅含量——若含锡超三成，即为伪铸官钱余料。另，烦查栖霞别业近五年进出账目，尤重‘青矾’‘硝石’‘松脂’三项采购。”侍卫叩首领命，策马绝尘而去。许元转身登船，步履如常。唯有袖中左手，三根指腹已被自己掐出深深月牙形血痕，皮肉翻卷，却不见一滴血渗出——那是他昨夜在锅炉舱最炽热处，亲手烙下的印记。痛感尖锐，却无比清醒。渭水东流，不舍昼夜。而长安城内，太极宫甘露殿中，李世民正将一封八百里加急密奏缓缓推至案角。烛火摇曳，映亮奏章上一行小字：“……栖霞别业地窖，掘出火药残渣三斗，内混秦砖碎末及朱砂漆片，疑为伪托古迹，图谋不轨……”李世民端起茶盏，吹开浮沫，轻啜一口。茶已微凉。他抬眸，望向殿外沉沉夜色，唇边浮起一丝冰冷笑意。“许元啊许元……”帝王低语如叹息，“你这一去，倒替朕，先烧开了第一锅滚水。”殿外，更鼓三响。长安的夜，远比渭水更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