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啊——！杀人啦！”剩下的几个道士吓得魂飞魄散，发出一声惨叫，连滚带爬地想要逃回殿内。“谁再动一下，这就是下场。”许元随手扔掉长弓，重新拔出腰间的横刀，语气森然。那几个道士瞬间僵在原地，如同被施了定身法，浑身筛糠般颤抖，裤裆里已经湿了一片。许元大步走上前，一脚踢开挡路的一具道士尸体，目光如刀锋般扫过众人。“去，把你们那个所谓的皇帝……把我的陛下，给我请出来。”他每说一个字，身上的杀气就重一......“三个月……”晋阳公主抽抽搭搭地重复了一遍，小手紧紧攥着许元的袖角，指节都泛了白，“那……那夫君每日都要写信回来！不许断！若少一封，兕儿就、就带着月儿去河南找你！”许元心头一热，又是一软，却硬着心肠把袖子轻轻抽了出来，指尖在她额前发旋上揉了揉：“好，写信。不过兕儿得答应我三件事。”“嗯？”她仰起泪眼朦胧的小脸，睫毛上还挂着晶莹的水珠。“第一，每日晨起练半个时辰剑术，不可懈怠；第二，替我盯紧格物科学院新来的那批少年学子，每月考校一次算学与识图；第三——”许元顿了顿，目光扫过高璇、洛夕与低头绞衣角的月儿，“你们四个，谁也不许私自离京，更不许以探亲为名往河南递帖子、派随从打探消息。若有违者，回来之后，禁足半年，抄《考工记》十遍。”高璇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见许元目光沉静如铁，终究没出声，只将腰杆挺得更直了些，颔首道：“妾身记下了。”洛夕垂眸，将手中温热的茶盏轻轻推到许元手边：“夫君放心。妾身虽不能随行，但家中诸事，必亲理不怠。格物院新设的‘煤焦配比’课业，妾身已请了李淳风先生代授，另调了三名女匠人专司图纸誊录与火候记录——皆是您亲手点过名的。”许元一怔，抬眼看向洛夕。烛光下，她眉目温润，眼波却如深潭静水，不见半分委屈，只有笃定与持守。他忽然想起初入长安时，她曾在西市酒肆里执笔替他默记《天工开物》残卷，手指被墨染得乌青，却连眼皮都不眨一下。“你……”他喉头微哽，终是只道，“多谢。”月儿这时悄悄抬头，声音细若蚊蚋：“夫君走前，能……能教我认一认铁矿石的纹路么？我想学着辨色、辨质，日后也好帮夫人整理矿样图册。”许元怔住。这孩子平日连灶台边都不敢多站，生怕被油星溅着，如今竟主动开口要学辨矿？他凝视她片刻，忽而起身，大步走到厅角那只蒙尘的樟木箱前，掀开盖子，从中取出一块巴掌大的褐红色矿石，表面布满蜂窝状气孔，边缘泛着金属光泽。“拿去。”他将矿石递过去，“这是汝州宝丰山的赤铁矿，含铁量六成二，煅烧后渣多灰重，需掺三成锰矿才能去脆性。你明日一早，带它去格物院后园的试炼炉旁，让老孙头教你用铜勺舀一勺熔渣，泼在地上——渣冷得快，色发黑，便是杂质未净；若呈暗红酥脆状，才算合格。”月儿双手捧住矿石，指尖微微发颤，却用力点头：“嗯！”这一晚，饭厅里再无人提离别二字。众人默默吃罢饭，各自散去。许元独坐灯下，摊开一张素纸，磨墨提笔，开始写第一封家书。字迹极稳，一笔一划皆如刀刻：“戊寅年二月廿四，夜。长安微雨，檐角滴答。兕儿今日摔筷，哭得眼睛像煮熟的龙眼；高娘子抱臂冷笑，眼角却泛红；洛娘子添茶三回，盏底沉着两片未化的冰糖；月儿捧石如捧玉，指腹摩挲矿面，竟磨出薄茧来……吾心甚安。”写至此处，墨迹未干，窗外忽传来一声短促清越的鹰唳。许元搁笔推窗，只见一只通体雪白的游隼正立于屋脊，左腿缚着窄窄一卷密油纸，爪下金环在月光下泛着冷光——是杜远临行前留下的信鹰，只听命于他与杜远二人。他心头一跳，飞身跃上院墙，伸手接鹰。游隼不闪不避，只偏头用喙轻啄他虎口，似有旧识。解下油纸，展开仅寸许长的竹简，上面是杜远遒劲熟悉的蝇头小楷：“侯爷亲启：船队已过琼州海峡，风顺。今晨测得水深八丈，海流自东向西，流速二尺三寸。午时登岛，土著数十人伏于林间窥伺，未近身，赠其粗瓷碗两只、铜铃一枚。一壮汉拾铃摇之，众哗然跪拜，奉野薯数块、椰子三枚。晚，遣人潜入礁盘测潮汐，得退潮时裸露礁石七处，其中三处隐现黑岩脉——疑为铁矿渗出。另：海图右下角朱砂圈内，确有陆影浮动，非蜃气。臣以千里镜反复验之，轮廓绵延无断，当为陆洲无疑。臣誓：宁碎骨于浪尖，不负侯爷所托。杜远 泣叩”许元读罢，久久伫立檐下。夜风拂面，带着初春微凉，却吹不散胸中翻涌的滚烫。他抬头望天，北斗七星清晰可辨，勺柄直指东南。原来，海那边真有陆地。原来，那被后世称为“澳洲”的蛮荒大陆，此刻正静静躺在大唐水手的罗盘与竹简之上，等着被钢铁与铁路刺穿它的沉默。他将竹简小心收入怀中贴身位置，转身回屋，取来炭条，在书房那幅巨大疆域图上，于南海尽头重重画了一个圆。圆内，他写下两个字：“卧龙”。——那是他给那片新生陆地起的名字。翌日清晨，鸡鸣未尽，许府门前已停了三辆宽轮大车。车身漆黑，车厢加厚包铁，轮轴全换为新铸钢轴，车辕上焊着两排铆钉，粗粝而结实。驾车的是格物院新训的十六名年轻力士，个个臂缠麻绳、脚蹬铁掌靴，腰间别着钢尺与水准仪。车旁，王德亲自率二十名宫中禁卫列队等候，人人甲胄齐整，马鞍侧悬着特制皮囊——内装三日干粮、净水药丸、止血粉、烈酒、火镰与五套备用蓑衣。更令人惊异的是，队伍末尾，竟有一辆形制古怪的“铁兽车”：无顶无篷，底盘由十二根工字钢横纵铆接而成，四角各嵌一个黄铜轴承，轴承内嵌滚珠，轴心贯通，外接两组巨型木质齿轮——正是许元这半月闭关时，命人用废料拼凑出的第一台简易蒸汽牵引机雏形！虽尚不能自行行走，却可通过滑轮组与绞盘，将千斤重物拖拽如履平地。许元一身靛青短打，外罩玄色牛皮软甲，腰束铁扣革带，背上斜插一柄未开锋的钢尺剑——既是防身，亦是量具。他踏出府门时，身后没有仪仗，没有鼓乐，唯有格物院三百学子齐刷刷立于阶下，每人手中高举一块烧制的黑陶板，板上用白泥写着同一个字：“钢”。三百个“钢”字，在晨光中泛着粗粝而炽烈的光。“监正！”为首的老工匠嘶声喊道，“此去河南，若遇顽石难破，便烧它！若逢巨木挡道，便锯它！若见山峦阻路——”“便凿它！”三百人齐吼，声震坊墙，惊起栖鸟无数。许元驻足，回望府门。晋阳公主没出来送，只在二楼窗后露出半张小脸，朝他用力挥着一方绣着金线麒麟的帕子；高璇立于廊柱阴影里，左手按剑，右手却悄然做了个拉弓瞄准的手势；洛夕站在影壁旁，手中端着一只青瓷汤盅，揭开盖子，热气袅袅升腾，里面是刚熬好的参芪归枣羹；而月儿，则蹲在门墩边，正用炭条在青砖上一笔一划，描摹昨夜许元教她的赤铁矿剖面图。他忽然笑了，朗声道：“诸位且记——钢铁不是炼出来的，是争出来的！是抢出来的！是用人命堆、用骨头垫、用血汗浇灌出来的！”话音未落，他翻身上车，扬鞭一甩。“出发！”车队碾过青石路，辘辘声如雷滚动。许元坐在头车辕上，回望渐行渐远的长安城楼。晨雾尚未散尽，朱雀大街如一条沉睡的巨龙，鳞甲在薄光中若隐若现。他忽然想起前世看过的一句话：“工业革命不是从实验室里诞生的，它诞生于矿坑深处、高炉之旁、铁轨尽头，以及所有被时代遗忘却依然咬牙掘进的人掌心里。”而此刻，他的掌心正紧握缰绳，指节发白，掌纹里嵌着洗不净的煤灰与铁锈。三日后，车队抵达潼关。许元未入关城，反率队折向东南，沿洛水支流逆流而上。随行的工部老主事不解：“监正，图纸所示铁矿，明明在洛阳西南百里，何故舍近求远？”许元勒马驻足，指向远处一片黛色山峦：“你看那山势，北高南低，溪流皆汇于谷口，说明地下有暗河；再看山体断层处泛青灰，那是页岩与煤系地层共生之兆。真正的矿脉，不在表层，而在山腹褶皱最密之处——那里，才是铁与煤埋得最深、最纯的地方。”老主事愕然，顺他所指望去，果然见山坳间几缕淡白烟气袅袅升起——不是炊烟，是天然硫磺蒸气。“监正……您如何得知？”许元一笑，拍了拍腰间那本已被翻得卷边的《水经注》：“郦道元先生，早在五百年前，就替我们踩过点了。”又行两日，至伊川县境。此处已无官道，唯有一条羊肠小径蜿蜒入山。许元令车队扎营，亲率三十名力士攀崖探路。山势陡峭，藤蔓横生，一行人腰系绳索，手持钢钎，在绝壁上凿出落脚点。许元攀在最前，钢钎每凿一击，火星四溅，他手臂肌肉虬结，汗珠混着石粉滚落。正午时分，一名力士失足滑坠，千钧一发之际被许元掷出的钢尺剑钉入岩缝的绳索死死兜住。那人悬在半空，面色惨白，许元却只厉喝：“喘匀气！看我手势——三、二、一！荡！”三十人合力拽绳，借山势回荡之力，竟将坠者如抛石般甩上三丈外平台！众人喘息未定，忽闻脚下传来闷雷般轰响。“地动？！”老主事脸色煞白。许元却猛地伏身贴地，耳朵紧贴岩面，良久，嘴角缓缓扬起：“不，是水声。”他掏出罗盘与水准仪，就地测绘，最终在一处看似寻常的岩壁前停下。他抽出钢尺剑，沿着岩缝斜刺而入，三寸、五寸、七寸……剑身突然一松，仿佛刺入空洞！“撬！”十余根钢钎齐插缝隙，众人发力。轰隆——岩壁应声塌陷，露出一道仅容一人匍匐的幽深洞口，湿冷气息扑面而来，夹杂着浓烈的硫磺与铁腥味。洞内，竟有潺潺水声，清越如琴。许元点燃火把，率先钻入。洞内愈深愈阔，穹顶钟乳垂挂，地面却异常平整，似有水流常年冲刷。行约半里，火光骤亮——前方豁然开朗！一座天然溶洞赫然眼前，高逾十丈，宽达百步。洞顶垂下无数石笋，形态狰狞如巨兽獠牙；地面则铺满灰白结晶，踩上去咯吱作响，俯身细察，竟是天然碳酸钙与铁氧化物混合沉积——此乃优质炼钢助熔剂！而最惊人的是洞底——一道暗河奔涌而出，河水呈诡异的赭红色，水面浮着薄薄一层油膜，在火光下泛着金属光泽。许元蹲下，掬起一捧水。水触手微温，指缝间竟沉淀下细密铁砂！“活水矿脉……”他声音沙哑，“铁、煤、硫、钙、水运……全齐了。”他霍然起身，火把高举，焰光照亮整座溶洞。“就这里！”“此处，即为大唐钢铁母厂——卧龙厂奠基之地！”当晚，许元未回营帐，就在这溶洞深处铺开油布，就着火把光绘制第一版总平面图。他画高炉区，画焦化炉群，画矿石破碎场，画淬火池，画码头栈桥……最后，在洞口外那片开阔谷地，他重重圈出一块方圆三里的区域，旁边批注八个字：“十年之内，万轨纵横。”子夜将尽，忽有禁卫匆匆入洞，单膝跪地：“监正！京中急报！”许元搁笔：“讲。”“陛下敕令已至洛阳！着工部尚书阎立德即刻南下，携将作监全部匠籍、户部拨付白银五十万两、并——”禁卫顿了顿，声音微颤：“并……晋阳公主殿下懿旨：着卧龙厂筹建处，即日起，辟建‘公主别苑’一座，规制不拘，但须有暖阁、书斋、药圃、箭场，及……一处可观星之高台。”许元愣住，随即仰天大笑，笑声在空旷溶洞中激荡回响，惊起无数栖蝠。他抓起炭条，在图纸右下角空白处，添上一笔：一座飞檐翘角的小楼，楼顶立着一架青铜浑天仪。旁边题字：“兕儿观星台”。翌日破晓，许元命人伐木为桩，在溶洞入口前立起第一根界桩。他亲自抡斧，斧刃劈入坚硬柞木，木屑纷飞。当第七斧落下，木桩深深楔入大地，发出沉闷的“咚”声。许元抹去额上汗水，将一方紫檀木牌钉于桩顶。牌上无字，唯有一枚朱砂印——是昨夜他亲手所绘：一条昂首摆尾的黑龙，龙睛处，嵌着一粒细小却灼灼生辉的赤铁矿砂。风吹过山谷，呜呜作响，仿佛亘古的号角。而在遥远的南中国海，一艘挂着唐字旗的楼船正劈开碧浪，船头甲板上，杜远手持罗盘，凝望海平线尽头那一片若隐若现的、巨大而沉默的褐色陆影。他缓缓解下腰间酒囊，将烈酒倾入大海。酒液如血，瞬间被浪花吞没。“侯爷……”他对着北方，深深一拜，“卧龙已醒，您且看——”“这万里海疆，终将烙上我大唐钢印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