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州城隍庙后殿，烛火幽微，青烟袅袅。崔恒盘坐于蒲团之上，指尖捻着一缕阴气，面色阴晴不定。方才时判离去前那一眼，像刀子刮过心口——不是惧怕，而是被看穿的刺痛。他自诩崔氏嫡脉，阴司清流，世代执掌幽冥文书，连秦广王见了他家老祖，也要称一声“崔神君”。可今日，一个江南来的榜眼，一个靠裙带爬上城隍位的许仙，竟让他在众目睽睽之下跪得膝盖生疼，连腰杆都直不起来。他缓缓闭目，舌尖抵住上颚，默念《九幽敕令·隐脉篇》。一道暗金符文自眉心浮出，如蛛网般蔓延至耳后、颈侧，最终沉入脊椎骨节之间。这不是寻常阴神所修的阴箓，而是崔家秘传的“锁命真篆”——以血脉为引，以阴司权柄为薪，将自身魂魄与地府某处隐秘节点悄然勾连。此法一旦施成，哪怕魂飞魄散，亦能借节点残存一丝灵识，待机而复；若遇大劫，更可引爆节点，引动方圆百里地脉震荡，让整座凌州阴司为之动摇。可此刻，那符文刚游至第七节脊骨，忽地一滞，如撞铜墙。崔恒猛地睁开眼，瞳孔深处掠过一缕猩红血丝。他抬手按向胸口，指尖触到官袍下微微搏动的一枚青铜印——那是他初任城隍时，凌州赐下的“承天印”，刻有地府正统敕封印记。可如今，印底竟浮起一层极淡的灰翳，似被什么无形之物浸染，正悄然蚀刻着原本清晰的“凌州城隍”四字。“……有人动了我的印。”声音低哑，近乎耳语。他霍然起身，袖中滑出一面巴掌大的玄铜镜，镜面蒙尘，却无半点映照。他咬破指尖，将一滴凝而不散的阴血点在镜心。血珠滚落，镜面倏然翻涌黑雾，雾中浮出三帧画面：第一帧：许仙立于生死簿前，指尖拂过聂小凤名讳，簿页泛起涟漪，一行朱砂小字浮现——“阳寿未尽，当还”。第二帧：时判跪伏于许仙案前，额头抵地，双手捧出一枚龟甲状符令，其上刻着“蜀中巡检使”五字，正被许仙随手收进袖中。第三帧……只有一片混沌，唯有一角衣袂掠过镜缘，素白如雪，绣着半朵未绽的青莲。崔恒呼吸一窒。青莲……碧霞元君座下玉清宫，只有亲传女弟子才许佩此纹。而玉清宫近百年来，只有一位女弟子奉诏下界——三年前，以“观世”之名入蜀，自此杳无音讯。凌州曾派人查探，却只在青城山断崖发现半截断裂的玉簪，簪头嵌着的青莲玉蕊，早已化为齑粉。“她没来？”崔恒指尖发冷。若真是那位来了，许仙便不是偶然撞入凌州，而是……一把被推上前的刀。就在此时，后殿门扉无声开启。一道身影踏着月光步入，未着官袍，仅一袭素色直裰，腰间悬着一柄无鞘短剑，剑柄缠着褪色红绳。他面容清癯，眉宇间却有股不容逼视的锐气，仿佛一柄收在鞘中的秋水，寒意内敛，却随时能割裂长空。“崔兄，别来无恙。”声音不高，却字字如钉，敲在崔恒紧绷的神经上。崔恒缓缓转身，瞳孔骤缩：“……徐世绩？”徐世绩唇角微扬，目光扫过崔恒胸前那枚泛灰的承天印，又落回他脸上：“你猜，我方才在枉死城外，遇见谁了？”崔恒喉结滚动，未答。“一个鬼差，抱着聂小凤的尸身，正往枉死城递文书。”徐世绩踱前两步，袖中滑出一卷泛黄纸册，“他递的是‘误拘’公文，盖的是你凌州城隍庙的印。可这印……比你胸前这块，还新。”他指尖轻弹，纸册展开，赫然是一页伪造的拘魂令——墨迹未干，朱砂尚润，印文边缘却有细微毛刺，显是仓促拓印所致。更诡异的是，那印文右侧，竟多出一道极细的裂痕，与崔恒胸前承天印上那道灰翳走势完全一致。“你……何时做的？”崔恒声音嘶哑。“半个时辰前。”徐世绩收起纸册，忽然抬手，掌心向上，一团幽蓝火焰腾起，焰心裹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灰晶，“你锁命真篆的节点，在枉死城第七层石窟。我烧了三块镇魂碑，才把它震出来。”崔恒浑身一僵。锁命真篆最忌外力惊扰，节点一旦受损，轻则修为倒退十年，重则魂魄溃散。而徐世绩竟精准找到节点所在，还毁了镇碑——这绝非偶然，是早知其法，且深谙崔家秘术的破绽！“你到底是谁？”崔恒终于失了从容，声音陡然拔高。徐世绩却笑了，笑容里没有温度：“三年前，青城山断崖，你派去查探玉清宫弟子踪迹的阴差，是我杀的。”崔恒如遭雷击，踉跄后退一步，撞翻案上铜炉。香灰簌簌落下，如一场微型雪崩。“你……你怎会知道？！”“因为那阴差临死前，把一张画着青莲纹的纸条塞进了鞋底。”徐世绩摊开手掌，幽蓝火焰熄灭，掌心静静躺着一片枯叶，叶脉天然勾勒出半朵青莲，“你崔家以为灭口干净，却不知阴差鞋底夹层，本就是我留的破绽。”崔恒脑中轰然炸开。三年前，他确曾密令阴差追查玉清宫弟子，只为确认那人是否真已陨落——若未死，便是巨大隐患；若已死，崔家便可顺势接管她在蜀中布下的所有暗线。可阴差一去不返，只报回“崖下无尸”，他便当此事已了。原来……从头到尾，都在别人算计之中？“你费尽心机，就为了今天？”崔恒喘息急促，额角青筋暴起。“不。”徐世绩摇头，目光如冰锥刺来，“是为了让许仙活着走进这座庙。”崔恒怔住。“许仙不该死。”徐世绩一字一顿，“他若死在这里，碧霞元君震怒，第一个被清算的，是你凌州，而非我徐世绩。”崔恒瞳孔剧烈收缩。他忽然想起方才徐世绩说的“枉死城外”——聂小凤尸身被抱往枉死城，可她明明该还阳！若徐世绩所言属实，那此刻抱尸而去的鬼差，必是受人指使，要将聂小凤彻底钉死在“枉死”二字上，永绝还阳之机！“谁下的令？！”崔恒厉喝。徐世绩却不答，只缓缓抽出腰间短剑。剑身无光，却让整座后殿温度骤降，烛火齐齐矮了三分。“你还有最后一次机会。”他剑尖斜指地面，青砖无声裂开细纹，“交出聂小凤的命格残片，交出你篡改生死簿的‘逆命笔’，然后，自废城隍印，滚出凌州。”崔恒盯着那道剑痕，忽然仰天大笑，笑声癫狂而凄厉：“徐世绩！你以为你赢了？你可知许仙袖中那枚龟甲符令，为何是时判亲手奉上？”他笑声戛然而止，眼中血丝密布：“因为那不是蜀中巡检使的印信……是凌州都察院的‘代行敕令’！时判早已被我种下‘影蛊’，他每说一句恭维许仙的话，蛊虫便噬他一分神魂！等许仙离了凌州，他就会在公堂之上，当众撕开衣襟，露出满背‘许仙弑神’的血咒！届时，十殿阎罗亲至，谁还管你是真是假？！”徐世绩握剑的手，终于第一次微微一颤。崔恒狞笑更盛：“你毁我节点，烧我镇碑，可你毁得掉凌州都察院的敕令吗？毁得掉十殿亲眼所见的血咒吗？！许仙……他死定了！”话音未落，徐世绩剑光已至！没有风声，没有剑鸣，只有一道凝练到极致的弧光，如月华坠地，无声无息劈向崔恒咽喉。崔恒早有防备，身形暴退，同时甩出三道黑符。符纸燃尽，化作三头獠牙恶鬼，嘶吼着扑向剑光。嗤——剑光掠过，恶鬼如烟消散。余势不减，直取崔恒眉心。崔恒瞳孔中映出那一点寒星，死亡气息扑面而来。千钧一发之际，他猛地扯开衣领，露出心口一道暗红胎记——形如扭曲的“崔”字，此刻正灼灼发亮！“敕！”一声断喝自胎记中迸出，竟非崔恒之声，而是苍老威严，如九幽雷霆！整座后殿空间骤然扭曲，徐世绩剑势猛地一滞，仿佛陷入粘稠泥沼。而崔恒心口胎记轰然爆开，化作一道赤金符箓，瞬间没入他眉心。他双目赤红，周身阴气暴涨十倍，官袍无风自动，猎猎作响，竟隐隐透出几分神祇威压！“崔神君……借体一用！”崔恒狂啸，一掌拍向徐世绩天灵！这一掌，携着崔家老祖三分神力，足以将任何阴神碾为齑粉！徐世绩横剑格挡，剑身嗡鸣欲裂。他脚下一寸寸陷进青砖，碎石如蛛网蔓延。喉头腥甜上涌，却硬生生咽下。就在这时——“叮。”一声清越铃音，自殿外悠悠传来。如檐角风铃，又似古寺晨钟，不疾不徐，却奇异地穿透了所有喧嚣。崔恒掌势一顿，赤红双目中闪过一丝茫然。徐世绩抓住刹那破绽，短剑脱手飞出，如一道银电，精准刺入崔恒心口胎记位置！“呃啊——！”崔恒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嚎，胎记处血光狂闪，竟将短剑寸寸腐蚀。可就在此时，第二声铃音响起。“叮。”崔恒身体猛地一僵，胎记光芒剧烈明灭，仿佛被无形之手攥住心脏。第三声铃音接踵而至。“叮。”崔恒双膝一软，轰然跪倒。心口胎记“咔嚓”一声脆响，裂开蛛网般的缝隙，赤金符箓如沙雕般簌簌剥落，露出底下苍白皮肉。徐世绩喘息着收回短剑，剑尖滴落一滴暗金血液，落地即燃，化作幽蓝火焰。殿门被推开。许仙站在月光里，左手提着一盏琉璃灯，灯中摇曳着一朵青莲状的火焰；右手垂在身侧，指尖拈着一枚小小铜铃，铃舌犹在轻颤。他目光扫过跪地颤抖的崔恒，又落向徐世绩染血的剑尖，最后停在崔恒心口那道裂开的胎记上，声音平静无波：“崔神君的分魂，寄在子孙血脉里，本该千年不朽。可惜……他选错了容器。”他缓步上前，琉璃灯的青莲火光映亮崔恒惨白的脸：“你太贪心了。既要借老祖神力，又要瞒过凌州耳目，所以只能用‘影蛊’压制分魂反噬。可影蛊，最怕三声清心铃。”崔恒喉咙咯咯作响，却发不出完整音节。他眼睁睁看着许仙俯身，指尖拂过他心口裂痕，轻轻一揭——一块薄如蝉翼的暗金箔片被揭下，其上浮雕着缩小版的崔神君法相，此刻法相双目黯淡，嘴角渗出丝丝黑气。“你……怎么……”崔恒嘶声。“三年前，青城山断崖。”许仙直起身，将金箔收入袖中，声音轻得像叹息，“你派去的阴差，不是我杀的。但真正动手的，是这位。”他侧身，让出身后阴影。一名素衣女子缓步而出。她容貌清丽，眉心一点朱砂痣，手持一柄青玉拂尘。拂尘穗子无风自动，每一根都缠绕着细若游丝的银线，线头没入崔恒七窍。女子目光平静，看向崔恒：“玉清宫，聂怀柔。奉师命，守你崔家血脉三载。今日，收网。”崔恒如遭雷殛，浑身剧震，瞳孔涣散。原来从三年前开始，他自以为天衣无缝的布局，早已被一双眼睛默默注视。他引以为傲的“影蛊”，不过是别人布下的钓饵；他借来的“崔神君分魂”，早已被银线缚住神识，成了待宰羔羊。许仙不再看他，转身走向殿角一座蒙尘的神龛。他拂去积灰，露出龛中一尊泥塑小像——是个扎鬏童子，眉眼憨厚，手中捧着一枚浑圆果实。“凌州城隍，不归凌州管。”许仙指尖轻点童子眉心，泥像双眼骤然亮起幽光，“归碧霞元君管。归……我许仙管。”他回头，目光如电，扫过瘫软在地的崔恒，扫过惊魂未定的徐世绩，最后落在聂怀柔身上，微微颔首。聂怀柔拂尘轻扬，银线寸寸断裂，化作点点星辉。崔恒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怪响，心口胎记彻底崩解，暗金箔片寸寸碎裂，其中封印的崔神君分魂，如风中残烛，明灭三次，终归寂灭。他仰面倒下，官袍迅速灰败，身躯透明，显出底下稀薄魂体。再无半分城隍威仪，只剩一个被抽空了所有依仗的、瑟瑟发抖的孤魂。许仙提起琉璃灯，青莲火光温柔洒落，照亮崔恒脸上纵横的泪痕。“你恨我夺你功名。”许仙声音很轻，却字字清晰，“可你可知，当年殿试策论，你写‘民可使由之，不可使知之’，我批注‘愚民者，国之蠹也’。先帝见之，龙颜大悦，亲擢我为状元，贬你榜眼——不是因我胜你，是因你……配不上那支朱笔。”崔恒嘴唇翕动，却再吐不出半个字。许仙转身，走向殿门。月光如水，倾泻在他肩头，映得那身寻常直裰，竟似披着万丈霞光。“徐兄，聂姑娘。”他脚步未停，“凌州城隍庙，明日辰时，重开公堂。请诸位阴神，携生死簿、拘魂令、枉死册，列班听审。”“审什么？”徐世绩哑声问。许仙驻足，侧眸一笑，眸中青莲火光跳跃：“审这三年来，被你们悄悄抹去的——三百二十七个名字。”他抬手，琉璃灯中青莲火焰暴涨，化作一道青色光柱，冲霄而起，直贯幽冥！整个凌州阴司，所有阴神心头皆是一凛，仿佛被无形巨手攥住心脏。他们纷纷抬头，望向城隍庙方向——那里，一道青色光柱刺破永夜，宛如天地初开时，劈开混沌的第一道神光。而在那光柱尽头，云层翻涌，隐约可见一座巍峨宫阙的轮廓，檐角悬着无数青莲风铃，正随风轻响：叮……叮……叮……余音袅袅，不绝如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