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既如此，有劳许人曹打开七宝玲珑塔，让我见一见那不肖劣徒。”暗中达成一致协议之后，张道陵同许仙道。“张天师客气。”许仙笑着便要开启七宝玲珑塔来。“张天师小心，此人素来狡诈，难保...白莲崩散，剑气如潮水退去，只余一缕青烟袅袅升腾，盘旋于道观门前，似有不甘，又似在叩问。灵门道长胸口那枚弘法禅师所赠的舍利子，此刻光芒尽敛，温顺如初，却微微发烫，仿佛一颗沉寂多年的心，在久别重逢后悄然跳动。他低头凝视，指尖轻触舍利，忽而喉头一热，竟咳出一口淡金色血沫——那不是伤，而是寿元将尽时，阳神与肉身强行维系所迸出的最后一丝精魄。“前辈！”徐世绩惊呼，一步踏前欲扶。灵门抬手止住，声音沙哑却清明：“无妨。是血，是劫。”他缓缓抬头，目光穿过道观残破的门楣，望向深处——那里没有神像，没有香炉，唯有一方青石蒲团，蒲团之上，静静卧着一卷泛黄竹简，简上朱砂小篆如活蛇游走，字字皆含剑意，每一道笔画边缘都浮着细碎银芒，仿佛随时会跃纸而出，斩断光阴。许仙却未上前，反而立在门槛之外，双目微阖，天眼通再度开启。这一次，他看到的不再是灵气脉络，而是因果之线。一道极细、极韧、近乎透明的银线，自竹简顶端蜿蜒而出，绕过灵门胸口的舍利子，再悄然没入自己左腕——那里，一道早已愈合的旧疤正隐隐发烫，正是十年前钱塘县梨摊前，老道以指尖点他眉心、传下《龙虎导引诀》时，无意留下的印记。原来不是偶遇。是因果早织。“通玄道人……”许仙低语，唇边浮起一丝了然笑意，“他不是你。”灵门身形微震，瞳孔骤缩，仿佛被这轻飘飘一句话钉在原地。徐世绩愕然转头：“大人？”许仙不答，只缓步上前，袖袍轻拂，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道托起那卷竹简。竹简离蒲团三寸，悬空浮起，朱砂字迹骤然亮如赤日，整座道观嗡鸣震颤，四壁剥落处，竟有无数细密符文浮现，如鳞片翻涌，层层叠叠，组成一座微型周天星斗大阵。“他不是通玄。”灵门终于开口，声音干涩如砂纸磨石，“他是……弘法。”此言一出，连徐世绩都倒吸一口冷气。弘法禅师？凌州佛门第一人，三十年前被通玄道人当众击碎金身、抽走舍利、镇压于凌云寺废墟之下，尸骨无存，佛光尽灭——此事早已成凌州禁忌，连官府卷宗都刻意抹去记载，唯民间偶有疯僧喃喃呓语，称“弘法未死，只是换了皮囊”。可眼前这位龙虎山阳神真人，须发霜白、气息衰微，分明是修道之人，怎会是佛门大德？灵门闭目，再睁眼时，眸中已无半分老迈，唯有一片澄澈悲悯，如古井映月。“当年那一战，通玄赢了剑，输了道。”他徐徐道，“他败我于剑术，却败我于心性。我以佛门金刚不坏之躯，硬接他七十二式‘诛仙剑诀’，金身崩裂，舍利将溃，濒死之际，我以‘燃灯渡厄’秘法，将毕生佛力、记忆、执念，尽数灌入一枚刚结成的舍利子中，投入轮回——并非投胎转世，而是‘借壳重生’，寻一具尚有灵根、未染尘垢的幼童之身，重新来过。”他顿了顿，目光落在许仙脸上，似穿透十年风霜：“那孩子，叫陈砚。”徐世绩呼吸一滞。陈砚——陈家嫡长孙，十五岁暴毙于祖坟祭典当日，棺椁下葬不过三日，便被一场雷火焚尽，尸骨无存。此案当年轰动凌州，官府以“天谴”结案，民间传言，陈家祖坟动了不该动的东西，招致天怒。“你……你是陈砚？”徐世绩声音发紧。灵门摇头，又点头：“我是弘法，也是陈砚。但陈砚的魂魄早已散，我只是借他命格、承他气运、栖他残骸，在陈家血脉断绝之后，以‘守墓人’身份蛰伏十年，等一个能劈开这洞天的人。”他目光灼灼，直视许仙：“因为我知道，只有你，能破开‘四象锁魂阵’。”许仙静默片刻，忽然一笑：“所以，你故意让真云子盯上陈家祖地，又纵容薛家低价购地，甚至暗中推波助澜，引我入局？”“不错。”灵门坦然，“通玄道人留此洞天，并非为藏宝，而是为镇压。他镇的，是我那枚叛逃的舍利子，也是他自己——他临终前悟得，佛道本无二致，所谓‘灭佛’，实为灭己执念。故而布下此局，以剑气为锁，以四象为牢，将‘弘法’与‘通玄’两股意志封于此间，彼此绞杀，永世不得超脱。唯有外力破阵，方能斩断循环。”他指了指头顶——道观穹顶不知何时已化作一片浩瀚星海，北斗七星熠熠生辉，而中央一颗暗星正剧烈明灭，每一次闪烁，都牵动整座洞天震颤。“那是通玄的本命星。”灵门道，“星陨之时，便是他执念彻底消散之刻。而我的舍利子……”他按住胸口，声音渐低，“也会随之灰飞烟灭。”徐世绩听得心神剧震：“那您岂非……”“必死无疑。”灵门平静接道，“但若我不死，这洞天不破，凌州风水便永被锁死，龙脉枯竭，二十年后，此地必成死域，万民凋敝，妖邪丛生。这是通玄的遗愿，亦是我的赎罪。”许仙久久未言，只凝视着那卷竹简。朱砂字迹忽而流动，竟自行重组，化作一行新字：【剑可斩身，不可断恩；佛可渡世，不可渡己。】字迹一闪即逝，竹简“啪”地一声轻响，从中裂开，露出内里一层薄如蝉翼的素绢。绢上无字，唯有一幅水墨小像：一僧一道士并肩而立，僧人手持青莲，道士背负长剑，二人衣袂翻飞，脚下却是同一道蜿蜒山径——那山势，赫然是眼前这座蟠龙伏地的陈家祖山。“原来如此。”许仙轻叹，“通玄与弘法，从来就不是敌人。”灵门眼中泛起水光，却未落下：“我们争了一辈子剑术高低，却忘了，最初在钱塘江畔教孩童扎马步的那个卖梨老道，和那个蹲在树下数蚂蚁的小和尚，本是一起的。”话音未落，道观外忽传来一声凄厉长啸！轰隆——整座山峦猛地一沉！地面龟裂，岩层翻卷，数十道黑气如毒蟒破土而出，直扑道观！黑气之中裹挟着无数扭曲人脸，皆是陈家历代先祖，双眼空洞，嘴角咧至耳根，发出非人尖笑。“阴兵借道？！”徐世绩拔剑欲挡。许仙却抬手制止：“不是阴兵……是陈家祖坟被破，地脉反噬，千年积怨所化的‘怨煞’。”果然，黑气撞上道观外围那层无形屏障，竟如沸水泼雪，嘶嘶蒸腾，却并未溃散，反而越聚越浓，渐渐凝成一尊百丈巨影——那影轮廓模糊，却依稀可见锦袍玉带、冠冕垂旒，正是陈家始祖陈伯瑜！其左手持笏板，右手却握着一柄滴血长剑，剑尖直指灵门心口。“孽障！盗我陈家气运，窃我祖坟灵机，还敢冒充先祖？！”巨影声如闷雷，震得徐世绩耳膜渗血。灵门却未惊惧，反而向前一步，朗声道：“陈公在上，晚辈灵门，并非盗运，而是代守。陈家气运未损，反因锁阵而愈发醇厚——否则，陈砚何以十五岁便修出先天真气？陈家三子何以接连科举登第？此皆阵法反哺之力！”巨影一滞，空洞双目中闪过一丝茫然。许仙趁势踏前，指尖金光一闪，一道佛门‘净业咒’打入地面。金光如水漫延，所过之处，黑气哀鸣退散，露出下方真实景象——哪有什么百年祖坟？只见累累白骨铺就一条血路，直通道观深处，而每一具骸骨指骨皆朝向竹简方向，掌心向上，似在托举，又似在忏悔。“陈伯瑜公，您当年为求长生，听信妖道谗言，以百名童男童女血祭龙脉，妄图炼成‘尸解仙’，结果功败垂成，反被怨气反噬，肉身化煞，魂魄困于祖坟不得超生。”许仙声音清越，字字如钟，“您真正要杀的，不是灵门道长，而是当年那个骗您炼邪术的‘通玄子’——可惜，您到死都不知，那通玄子，正是您亲手从乱葬岗捡回、赐名‘通玄’的孤儿。”巨影浑身一震，冠冕坠地，轰然碎裂！“不……不可能……”巨影声音颤抖，轮廓开始崩解。许仙却未停，继续道：“您更不知，您最疼爱的幼孙陈砚，因目睹血祭惨状，夜夜梦魇，十岁起便偷偷抄写《金刚经》镇煞，十五岁那日，他烧尽所有经卷，跪在祖坟前说：‘孙儿不求长生，只求爷爷安息。’然后，他吞下您藏在祠堂梁上的‘九转续命丹’，以自身纯阳之血为引，发动了通玄道人留下的最后一道禁制——这才是陈砚暴毙真相。”巨影彻底溃散，化作漫天光点，其中一点飘至灵门面前，化作一枚温润玉珏，上刻“砚”字。灵门伸手接住，指尖微颤。刹那间，整座洞天风雷俱寂。道观穹顶星海倏然坍缩，凝成一颗璀璨星辰，落入竹简裂缝之中。竹简“咔嚓”一声，彻底化为齑粉，簌簌落地。而那青石蒲团，竟在粉末中缓缓升起，化作一尊半尺高的白玉雕像——正是弘法禅师年轻时模样，双手结印，膝上横放一柄无鞘长剑，剑身光滑如镜，映出三人面容。许仙伸指轻触剑身。镜面涟漪荡开，映出另一幅画面：钱塘江畔，春雨淅沥，十六岁的弘法背着药篓，蹲在梨摊前，正把一颗糖梨塞进八岁许仙手里；旁边卖梨老道笑呵呵擦汗，袖口滑落，露出半截褪色刺青——一条盘绕青龙，龙首衔着一朵白莲。“原来……当年教我武功的，从来就不是一个人。”许仙低声说。灵门望着玉像，久久未语，忽而盘膝坐下，双手结莲花印，口中诵起《大悲咒》。梵音初起，玉像手中长剑嗡鸣，一缕清光射出，不偏不倚，照在灵门额心。光中，他鬓角霜雪悄然融化，皱纹舒展，皮肤重焕光泽，竟以肉眼可见速度返老还童！三息之后，端坐者已成一位二十七八岁的俊逸僧人，眉目清朗，宝相庄严，唯有胸前那枚舍利子，依旧黯淡无光。“你……”徐世绩瞠目结舌。灵门睁开眼，眸中慈悲如海：“舍利既归本源，我亦无需再借陈砚之躯。从此往后，弘法是弘法，灵门是灵门。我以佛门真身，承通玄遗志，镇守此洞天残阵，直至凌州龙脉彻底复苏。”他转向许仙，合十一礼：“许施主，此间事了。但凌州之劫，才刚刚开始。”许仙颔首：“前辈请讲。”“真云子背后，不是东海龙宫。”灵门声音陡然转冷，“他盗取龙宫‘避水珠’，只为遮掩东海暗流中正在苏醒的‘烛龙之卵’。那卵若孵化，凌州将化汪洋，万顷良田变龙宫水府。而真云子……”他目光如电，“他根本不是龙虎山弟子，而是烛龙旧部，奉命来毁掉通玄留下的‘镇龙碑’。”徐世绩脸色骤变：“镇龙碑？在哪？”灵门抬手指向道观后方——那里，一堵斑驳土墙无声坍塌，露出其后一方黑色巨碑。碑面光滑如镜，上无一字，唯有一道蜿蜒裂痕，自碑顶直贯底部，裂痕深处，隐隐有暗红血光搏动，如同活物心跳。“碑裂三寸，烛龙醒一分。”灵门起身，袈裟无风自动，“许施主，你既为城隍，当知凌州地脉命脉所系。此碑若全裂，非但凌州沉没，整个南瞻部洲地气都将紊乱，届时妖魔横行，仙凡失序……”他话未说完，碑面裂痕骤然扩大一寸！咚——！一声沉闷心跳，震得三人脚下大地寸寸龟裂。许仙目光凛冽，一步踏出，右手骈指如剑，凌空疾书——“敕！”金光狂涌，化作一道煌煌符诏，直印碑面裂痕！符光与血光激烈交锋，嗤嗤作响，青烟弥漫。就在此时，道观外忽传来一声清越凤鸣！一道赤色流光撕裂虚空，翩然落于碑前——竟是李纤尘！她一袭素裙染血，左臂齐肘而断，断口处金纹密布，隐隐有龙吟之声透出，显然方才经历一场惨烈厮杀。“许大人！”她声音嘶哑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，“东海龙王亲率三百虾兵蟹将，已破凌州水府，正沿灵脉直扑此处！他们……不是来夺碑，是来献祭！”她猛地扯开衣襟，露出心口——那里，一枚血色龙鳞深深嵌入皮肉，鳞片背面，赫然刻着三个古篆：【烛龙·祭】灵门瞳孔骤缩：“他们要以你之心，补全碑上裂痕？！”李纤尘惨然一笑，抬手按住心口龙鳞，指尖渗出血珠，一滴、两滴……血珠悬浮空中，竟自动排列成一行小字：【娘子是妖，夫君是神——神妖婚契，天地共证。】许仙浑身一震，天眼通瞬间洞穿李纤尘魂魄本源——那根本不是什么龙宫细作，而是被强行剥离的“烛阴之魄”，天生执掌昼夜交替、阴阳轮转，乃烛龙本体分化出的至阴之灵！而她心口那枚龙鳞，正是烛龙为束缚此魄设下的“逆命锁”！“难怪……”许仙喃喃，终于明白为何李纤尘能轻易潜入衙门、为何她总在月圆之夜气息暴涨、为何她看自己的眼神，始终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眷恋。原来不是阴谋。是宿命。是烛龙为复活本体，布下的最后一道棋——以至阴之魄为媒，引至阳之神（城隍）血气为引，于镇龙碑前完成“神妖合契”，届时碑裂自愈，烛龙重生，而许仙……将沦为寄居神躯的傀儡。李纤尘迎上许仙目光，唇角血痕蜿蜒如花：“许大人，现在，您还信‘本官娘子就是妖’这句话么？”山风呜咽，吹动她染血的鬓发。许仙沉默良久，忽而一笑，抬手拂去她脸上血污，动作轻柔得如同擦拭一件稀世珍宝。“信。”他声音平静，却重逾千钧，“娘子是妖，本官是神——但神若护不住妖，还算什么神？”话音未落，他左手五指张开，掌心赫然浮现出一枚暗金色官印——凌州城隍印！印底篆书“敕令”二字爆发出刺目金光，随即“咔嚓”一声脆响，印面竟从中裂开，露出内里一团氤氲紫气！紫气升腾，幻化成一只三足金乌虚影，仰天长鸣！“太阳真火？！”灵门失声惊呼，“你竟将城隍印炼成了太阳神印？！”许仙不答，只将金乌虚影轻轻按向李纤尘心口龙鳞。金乌啼鸣，紫气如针，刺入鳞片！“啊——！”李纤尘痛呼，却见那枚血色龙鳞表面，竟缓缓浮现出与她心口完全相同的“神妖婚契”血字！只是这一次，血字边缘，缠绕上了缕缕金焰。烛龙逆命锁，在太阳真火煅烧下，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。裂痕，正在弥合。而远处，东海龙王率领的妖兵铁骑，已踏碎山门，黑压压如潮水般涌来。为首者，龙王披挂龙鳞甲，手持禹王定海神针，面罩寒霜，厉喝如雷：“许仙！交出妖魄，饶你不死！否则——今日，便是凌州城隍陨落之日！”许仙缓缓转身，城隍官袍无风自动，猎猎如旗。他身后，金乌振翅，李纤尘心口婚契血光冲霄，灵门盘坐玉像之前，梵音再起，徐世绩横剑当胸，剑气如虹。山风骤烈，卷起满地竹简残屑，纷纷扬扬，如雪。许仙抬眸，目光掠过龙王狰狞面孔，掠过灵门悲悯侧颜，掠过李纤尘染血笑靥，最终落于那方正在愈合的黑色巨碑之上。碑面裂痕已缩至半寸。而碑底，一行新字正悄然浮现，墨迹淋漓，似以鲜血写就：【本官娘子就是妖——此契既立，生死同契，神妖一体，永不分离。】风过林梢，万籁俱寂。唯有那行血字，在残阳下，灼灼如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