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永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大营的。他走在队伍最前面，脚步虚浮，眼神涣散。身后跟着的十来人，个个带伤，有的互相搀扶着，有的拄着剑当拐杖，有的被人背着。来时四五十人，整整齐齐，意气...夜色如墨，五丰县四门紧闭，城头火把猎猎燃烧，映得青砖泛出铁锈般的暗红光泽。守军早已各就各位，甲胄在火光下泛着冷硬的光。西城楼上，秦战一袭玄甲立于垛口，右手按在刀柄之上，指节因用力而发白。他身后，神武堂六十名弟子列成三排，人人屏息凝神，目光死死盯着远处漆黑的地平线——那里，是临邑方向。风里飘来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。不是血，却比血更刺鼻——那是灵力激荡后残留的腐木焦味，是鳞甲摩擦时逸散的硫磺气息，是数百修士齐步踏地时震起的、混着尘土与阴煞的浊气。“来了。”秦战低声道。话音未落，东面天际忽有一线微光撕裂浓黑——不是晨曦，而是法器破空时拖曳的赤痕。紧接着，第二道、第三道……数十道流光自东南西北四面八方升腾而起，如同蛛网般向五丰县收束而来。那是林家斥候放出的“照影雷梭”，专破匿形之术，专扰神识感知。雷梭爆开刹那，整座县城上空嗡然一震，护城大阵的青色光幕剧烈波动，仿佛被无形巨锤砸中，涟漪层层荡开。“阵眼不稳！”云松子的声音从南城楼传来，苍老却如钟磬，瞬间压过所有嘈杂，“孟希鸿，速补‘巽位’三枚癸水灵石！快！”孟希鸿正立于县衙屋顶，脚下踩着一方刻满星纹的青铜阵盘。他左手掐诀，右手疾挥，三枚泛着幽蓝寒光的灵石如流星般射出，精准嵌入城墙东南角一座残破钟楼檐角的暗格之中。灵石入位，嗡鸣骤止，青色光幕重新凝实，边缘甚至浮现出细密水波纹路。可就在此时，北面荒野突然炸开一团血雾。轰——！不是爆炸，是活物被生生碾碎的闷响。紧接着，大地震动。不是千军万马奔袭的整齐震颤，而是某种庞大到令人窒息的存在，正以蛮横姿态踏碎山石、碾平丘陵，一步一陷，步步逼近。“是‘撼岳傀’！”孙皓脸色剧变，飞身掠至北城楼，望向那团翻涌的血雾深处，“林琅竟把王家祖传的镇族傀儡带出来了？！”只见血雾中央，一尊高逾二十丈的青铜巨傀缓缓起身。它无首，颈腔内嵌着三颗不断旋转的赤色妖丹，胸腹处裂开一道巨大豁口，里面密密麻麻插着上百支断矛、折剑、碎盾——全是王家覆灭当日，被它亲手撕碎的族人兵刃。傀儡双臂垂地，指尖拖着两道深达三尺的沟壑，所过之处，泥土翻卷如沸，草木尽成齑粉。“不是王家的傀儡。”云松子不知何时已立于孟希鸿身侧，枯瘦的手指捻起一缕随风飘来的灰烬，凑近鼻端，“是用王家残魂炼的‘怨魄枢’，再灌入林琅的本命妖血重铸。这傀儡……已非死物，而是活祭。”话音未落，撼岳傀猛然抬头，空荡荡的颈腔对准五丰县城墙，喉间三颗妖丹骤然迸发刺目血光。下一瞬，一道粗逾水缸的赤色光柱撕裂夜空，直贯北门！轰隆！！！整段城墙剧烈摇晃，护城大阵青光疯狂闪烁，竟在光柱冲击下寸寸龟裂！砖石崩飞，烟尘冲天，北门箭楼半边坍塌，露出里面正在结印的赵铁山及十余名弟子。他们口喷鲜血，手中法诀却未断，硬是以血为引，在崩塌的废墟上撑起一道薄如蝉翼的土黄色光膜。“赵长老！”孟言卿身形一闪，已掠至北门。她袖中飞出七张符箓，凌空自燃，化作七只青鸾虚影，啼鸣声中扑向光膜裂缝。青鸾撞上光膜，瞬间爆成漫天青焰，将裂缝暂时弥合。可撼岳傀并未停歇。它左臂猛地抬起，掌心裂开一张血盆大口，一口咬向尚未修复的城墙缺口。獠牙森然，齿缝间滴落的涎液腐蚀青砖，嗤嗤作响，冒出滚滚白烟。“不能让它再咬！”孟希鸿厉喝，脚下一踏，整个人化作青虹射向北门，“云前辈，阵眼交你！”“去！”云松子拂袖，一枚青铜罗盘脱手而出，悬于孟希鸿头顶，盘面星斗急速旋转，洒下点点银辉，为其披上一层流动星纱。孟希鸿人在半空，双手已结出九个繁复手印，最后双掌合十，向前一推——“天衍·九曜封脉印！”九道金光自他掌心激射而出，在空中交汇成一轮直径三丈的金色圆轮，轮心刻着“衍”字古篆，边缘九星环绕，熠熠生辉。圆轮呼啸着撞向撼岳傀咽喉！轰！！！金光与血光对撞，爆发出刺耳尖啸。撼岳傀后退半步，颈腔三颗妖丹同时黯淡一瞬，但那轮金印也寸寸崩裂，化作漫天金屑消散。孟希鸿落地踉跄，嘴角溢出一线血丝。“宗主！”孟言巍抢上前扶住他。“无妨。”孟希鸿抹去血迹，目光扫过北门惨状，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，“传令：北门弃守，全员撤入二道瓮城！孙家主，烦请调三十名精锐，携‘破甲震雷’，随我直取撼岳傀左膝枢纽！”“遵命！”孙皓毫不迟疑，转身便走。他身后两名长老立刻甩出长索，钩住城墙残垣，荡身而下，动作干净利落。就在此时，东城方向突然响起一阵凄厉笛声。呜——呜——呜——笛音不高，却带着一种直刺神魂的阴寒，仿佛无数冤魂在耳边哭嚎。正在指挥弟子修补阵纹的冀北川身形猛地一僵，手中朱砂笔啪嗒落地。他双眼瞳孔骤然扩散，脸上浮起青灰色尸斑，七窍缓缓渗出血丝。“是‘招魂引’！”云松子暴喝，“快封听觉！”可晚了。东城楼头，二十多名弟子已丢掉兵刃，双眼翻白，喉咙里发出咯咯怪响，竟纷纷抽出腰刀，朝着身边同门狠狠砍去！“何文！何武！制住他们！”冀北川拼尽最后一丝清明嘶吼，随即一头栽倒。何氏兄弟刚扑上前，一名已被控制的弟子反手一刀，刀锋擦着何文脖颈掠过，割开一道血口。何武怒吼，一拳砸碎那人天灵盖，可更多被控者已围拢过来，眼神空洞，动作却狠辣绝伦。“孙渺！”孟希鸿大喝。“在！”一道清亮女声自城下传来。孙渺脚踏青鸾符纸，手持一支紫竹短笛，跃上东城楼垛口。她未看那些狂乱弟子，只将短笛横于唇边，深深吸气——呜——！一声清越笛音拔地而起，如鹤唳九霄，似春雷滚过冰河。音波所至，那些青灰色尸斑肉眼可见地褪去，狂乱弟子动作一滞，眼中茫然浮现。孙渺笛声再转，婉转缠绵，竟似母亲哼唱摇篮曲。片刻之后，二十几人齐齐软倒，昏睡过去，呼吸平稳，额角沁出细汗。“多谢孙姑娘！”冀北川挣扎坐起，声音虚弱。孙渺收笛，微微颔首，目光却越过众人，投向远处黑暗。她眉心微蹙，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笛身上一道极细的裂痕——那是三日前，她以自身精血为引，强行催动孙家秘传《清心安魄曲》时留下的。她没说，那一曲，耗去了她三年修为。西城楼，秦战已率神武堂弟子退至瓮城内侧。他面前，是密密麻麻攀附在城墙外的“蚀骨藤”。那些藤蔓通体漆黑，表面布满吸盘，吸盘中央是一张张微缩的人脸，正无声尖叫。藤蔓一触城墙，青砖便迅速灰败、剥落，露出底下森森白骨般的夯土。“火油！泼！”秦战怒吼。数十桶火油倾泻而下，烈焰腾起，将藤蔓烧得滋滋作响，人脸扭曲哀嚎。可火焰只烧了片刻，藤蔓灰烬中竟又钻出新芽，疯狂滋长，比之前更粗、更快。“是‘阴髓藤’，以修士骨髓为肥。”秦战咬牙，一把扯下左臂护腕，露出小臂上三道深褐色咒纹，“神武堂听令——‘焚血阵’，结！”六十余名弟子同时划破掌心，鲜血滴落于地面早已绘好的阵图之上。阵图亮起血光，六十余道血线腾空而起，交织成一张巨大血网，罩向城外藤蔓。血网落下，藤蔓剧烈抽搐，发出刺耳尖啸，表面人脸尽数爆裂，化作黑烟消散。可血网亦迅速黯淡，六十余名弟子面色瞬间灰败，有人直接跪倒呕血。秦战自己，小臂咒纹已蔓延至肩头，皮肤下隐约可见血管中流淌着暗红色血光。南城楼，何文、何武并肩而立，面前是崔家四十名修士组成的“百叠刀阵”。刀光如雪，层层叠叠，每一波攻势都如浪潮拍岸，连绵不绝。何文左臂已断，断口处缠着浸透药汁的绷带，血仍未止；何武右腿深可见骨，却拄着一杆断枪，死死钉在原地。“大哥，还能撑几波？”何武喘着粗气问。“三波。”何文抹了把脸上的血，咧嘴一笑，露出染血的牙齿，“撑完，咱哥俩一起躺下，省得麻烦。”话音未落，崔家阵型忽然裂开一道缝隙。一道青色身影如鬼魅般切入，剑光乍起，如春水初生，不带丝毫杀气，却精准刺入阵眼七名刀手的持刀手腕。七人齐齐闷哼，长刀坠地。青色身影收剑，露出一张清俊面容——竟是孙家三长老，孙砚。“孙某代家主传话：”他声音平静，目光扫过何氏兄弟，“天衍宗若破，孙家必亡。故此，今日无退路，亦无援军，唯死战尔。”何文愣住，随即大笑，笑声震得伤口崩裂，血涌如泉：“好！那就一起死！”“死”字出口，他猛地撕开胸前衣襟，露出心口处一枚赤红烙印——那是天衍宗“舍身契”的印记。烙印亮起，何文气息暴涨，断臂处竟有血肉蠕动，以肉眼可见速度生长！“何武！结‘同命印’！”他嘶吼。何武毫不犹豫，一掌拍在兄长心口烙印之上。两道血光冲天而起，在半空交汇成一只振翅欲飞的赤色雀影。雀影长鸣，何文、何武二人气息彻底交融，断臂再生，腿伤愈合，周身毛孔竟渗出细密血珠，在体表凝成一副血色战甲！“杀！”兄弟二人如离弦之箭，撞入崔家刀阵！刀光破碎，血浪翻涌。此时，五丰县中心，县衙地窖。孟言宁蜷坐在角落，怀中紧紧抱着一个襁褓。婴儿熟睡，脸颊粉嫩，全然不知外界已是修罗场。她身旁，躺着二十多名重伤员，有的断肢，有的灼伤，有的被阴毒侵蚀，皮肤正一寸寸发黑。地窖入口处，两名孙家子弟手持火把守卫，火光将他们疲惫的面容照得忽明忽暗。忽然，其中一人身体一僵，瞳孔瞬间涣散，手中火把“啪”地落地。另一人惊觉回头，只见同伴脖颈处，一根细如牛毛的黑色丝线正缓缓收回，隐没于地窖顶部阴影之中。“谁？！”他厉喝，长剑出鞘。回答他的，是身后阴影里伸出的一只苍白手掌。那只手轻轻一握，守卫喉骨应声而碎，软软倒地。孟言宁猛地抬头，死死盯住入口阴影。她没有尖叫，只是将襁褓抱得更紧，指甲深深掐进自己掌心，留下四个月牙形血痕。阴影里，一个穿着灰袍、面容模糊的人影缓步走出。他手中把玩着一枚乌黑棋子，指尖轻叩，发出笃、笃、笃的轻响。“小姑娘，怕么？”灰袍人声音温和，像邻家伯父。孟言宁没答，只是将襁褓往怀里藏了藏，小小的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。灰袍人笑了笑，抬手，一枚黑玉棋子悬浮于半空，缓缓旋转：“你爹算了一辈子卦，可曾算出，今夜最凶的劫，不在城外，而在城中？”他指尖轻弹。黑玉棋子无声无息，射向孟言宁怀中襁褓。孟言宁瞳孔骤缩，想躲，却发现自己四肢百骸如坠冰窟，连睫毛都无法颤动分毫——那是元婴修士的神识禁锢，如山岳压顶。棋子离襁褓，只剩三寸。就在此刻，地窖深处，一口蒙尘的旧棺材，棺盖“吱呀”一声，掀开一条缝隙。一缕青烟，自缝隙中悄然逸出。那青烟极淡，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古老气息，仿佛跨越了千年时光，沾染着泥土与竹简的微香。它不疾不徐，飘向那枚黑玉棋子。无声无息。黑玉棋子在距襁褓一寸之处，骤然凝滞。紧接着，表面浮现出蛛网般的细密裂痕，咔嚓一声，化为齑粉，簌簌落下。灰袍人笑容一僵，缓缓转头，望向那口旧棺。棺盖，正被一只枯瘦的手，缓缓推开。那手干瘪如老树皮，指甲却乌黑锐利，指节处刻着细密的墨色符文。随着棺盖开启，一股难以形容的威压弥漫开来，地窖内所有烛火瞬间熄灭，唯余那缕青烟，在黑暗中静静盘旋。灰袍人喉结滚动，第一次，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：“孙……孙家老祖？”棺中，传来一声悠长叹息。那叹息里，没有愤怒，没有杀意，只有一种历经沧海桑田后的疲惫与……悲悯。“孩子，”棺中人声音沙哑，却清晰传入孟言宁耳中，“莫怕。你爹算的卦，从来就没错过。”孟言宁怔怔望着那缕青烟，忽然觉得，怀中襁褓里的婴儿，似乎……动了一下。与此同时，五丰县上空，护城大阵青光骤然暴涨，不再是被动防御，而是如活物般主动收缩、凝聚，于县城正上方，凝成一只覆盖全城的巨大青色手掌虚影。手掌五指张开，掌心朝下，缓缓压向城外。撼岳傀仰天咆哮，颈腔三颗妖丹疯狂旋转，赤光冲天而起，欲与青色巨掌硬撼。可就在两股力量即将碰撞的刹那——青色巨掌五指猛然收拢！不是攻击，而是……捏合。轰！！！一股无形却浩瀚到无法想象的伟力，瞬间席卷整个战场。撼岳傀动作僵住，三颗妖丹光芒尽失，庞大身躯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呻吟，关节处迸射出刺目火花。它胸口那道插满兵刃的豁口，竟被这股力量硬生生……捏合！噗嗤！血雾狂喷。撼岳傀双膝一软，轰然跪倒，砸出一个深达数丈的巨坑。坑底，它庞大的身躯开始寸寸崩解，青铜碎片如雨纷落，露出内部缠绕的、早已腐烂发黑的王家族人筋骨。林琅立于军阵最前方，金红竖瞳第一次剧烈收缩。他身后，林天面色惨白，下意识后退半步，喃喃道：“这……这不是天衍宗的阵法……”“是孙家。”林琅声音嘶哑，一字一句，如刀刮铁石，“孙家老祖……还活着。”他猛地抬头，望向五丰县中心方向，目光穿透层层墙壁、地窖、棺木，最终落在那缕青烟之上。“原来……这才是你们真正的底牌。”青烟袅袅，不答。唯有那声悠长叹息，仿佛穿越千年时光，再次轻轻拂过每个人的耳畔：“云州……该换天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