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松子走到他身边，同样望向那方。“周家的阵修退了，崔家死伤惨重，今日这一阵，我们赢了。”孟希鸿点头：“但真正的敌人还没动。”“林家那批精锐，青鳞卫、本家护卫、还有那个元婴修士，...林琅指尖在紫金令牌边缘轻轻一划，一道细微的金芒倏然没入令牌深处，随即消散无踪。他并未接令，只是垂眸凝视片刻，才抬眼看向林天：“父亲可还说了别的？”林天笑意微敛，目光如刃：“只说了一句话——‘此战若拖过七日，云州便不必再留’。”校场上风声骤紧，连旗幡都似被无形之力压得一滞。林琅终于伸手，将令牌接过，指腹摩挲其上浮雕的九爪云龙纹，声音低沉却字字如钉：“七日之内，五丰县必破，天衍宗必灭，孟希鸿……必死。”话音落，他反手将令牌掷向影七。影七身形未动，只袖中掠出一缕黑雾，稳稳托住令牌，旋即无声收回袖内。林琅不再看林天一眼，转身面向大军，右手缓缓抬起——“青鳞卫前军，列锋矢阵！”“王家降卒为左翼，崔家五十人为右翼，周家四十三人随本座中军，押后策应！”“郑客卿率三十名金丹死士，为破阵尖刀，专破守城大阵核心节点！”“其余诸部，听号令而动，违者——斩立决！”八百修士齐声应诺，甲胄铿锵，灵光迸溅，整座校场地面竟微微震颤。远处山巅几只飞禽受惊而起，翅影掠过天际，仿佛连苍穹也屏住了呼吸。林天负手立于点将台侧，冷眼旁观。他未再发一言，却悄然退至台后阴影处，袖中指尖掐出一道隐晦血印，无声没入虚空——那是林家秘传的“衔烛传讯”，直通林家祖地密室，亦是向父亲禀报林琅此刻神态、言语、气息波动之细微变化。他不信林琅。不是不信其战力，而是不信其心志。林琅三日前吞炼王雄与六位金丹客卿残躯，虽借《焚骨化髓诀》强行压下反噬，但血煞之气已渗入经络，每逢子午二时，左臂鳞甲会泛出不祥的灰斑，瞳中金红竖瞳边缘，亦有蛛网状黑丝游走。这等伤势，绝非三日可愈。林天亲眼见过林琅昨夜于密室吐出三口淤血，血中竟浮着细碎金丹残片——那是强行熔炼他人金丹所遗之毒渣。可林琅今日站在这里，脊背笔挺如剑，气息绵长如海，连一丝衰颓之相都寻不到。这才是最可怕的。林天眯起眼，目光扫过中军阵列里那四十三名周家修士。他们皆披玄铁软鳞甲，佩古铜螭纹剑，腰悬青玉符囊，步履沉稳，眼神锐利，显然并非仓促拼凑之兵。尤其为首那名白面中年修士，眉心一点朱砂痣，袖口暗绣北斗七星，分明是周家嫡系长老周镇岳——此人三年前曾独自斩杀一头横行临邑山脉的裂地赤鬃熊，筑基圆满修为，实战经验远超同阶。林天嘴角微不可察地一勾。周家，果然没把全部筹码押在林琅身上。他不动声色，却将周镇岳的面容、气息、站位，尽数刻入神识。此时，校场东侧角门忽被推开，两名青衣童子快步奔来，手中捧着一只乌木托盘，盘上覆着素白鲛绡。二人跪伏于点将台下，额头触地，不敢仰视。林琅目光一落，便知来意。他未开口，影七已飘然落地，掀开鲛绡。托盘中，并非丹药符箓，而是两枚玉简，一枚泛青，一枚透紫。青玉简封存着一段影像——五丰县南门箭楼之上，秦战正亲手校准一座新铸的“九曜撼岳弩”。弩身以寒铁玄钢为骨，嵌入十七颗二阶雷纹晶石，弓弦乃取自千年雷击木心，此刻正嗡嗡震颤，引得周围灵气紊乱成漩。秦战双手覆于弩机两侧，掌心浮现金色符文，一寸寸压入机括深处。随着符文渗入，弩身表面浮现出九道微缩星图，星图流转，竟隐隐与天上九曜星辰遥相呼应。紫玉简则是一段声音——孟希鸿立于天衍宗山门广场中央，面前悬浮三百六十枚青铜罗盘，每枚罗盘上皆映出一道弟子身影。他声音清越，字字如钟：“此阵名‘天衍归藏’，非攻非守，唯藏生机。阵成，则五丰县方圆十里，山川草木、屋舍街巷、甚至一砖一瓦，皆成阵眼。敌人踏足之处，非为破阵，实为入阵；非为攻城，实为赴死。”影像与声音戛然而止。影七收起玉简，无声退回林琅身后。林琅久久未语。台下众将亦屏息凝神。他们方才所见，并非寻常守城手段。那九曜撼岳弩，已远超筑基级法宝范畴，近乎伪金丹器；而那天衍归藏阵，更是闻所未闻的奇阵——不设壁垒，不布杀招，却将整座县城化为活阵，敌人越深入，越被天地之势所缚。郑客卿终于按捺不住，上前半步，低声问道：“少主，此阵……可有破法？”林琅缓缓抬手，指向天穹。云层之上，一道淡金色流光正自北而来，初时不过米粒大小，须臾间已化作丈许长虹，破空之声未至，威压已如山岳倾覆，轰然砸落！“轰——！”校场外百丈处，一座废弃石塔无声崩解，石粉如雾升腾，却无半点声响逸散——那长虹掠过之处，空间仿佛被冻结，连声音都被生生碾碎。林琅仰首，金红竖瞳中倒映着那道金光，瞳孔深处，一缕幽暗火苗悄然燃起。“破法？”他唇角微扬，声音却冷如玄冰，“此阵唯一破法，便是以更高一阶之力，将其从根源抹去。”话音未落，金光已至校场上空。众人抬头，只见一名老者踏虚而立。他穿素麻宽袍，腰束枯藤，赤足，须发皆白，面容却如少年般光洁，唯双眼深邃如古井，不见底，亦不见波澜。他袖袍轻拂，脚下金光散作无数细碎光点，如星雨洒落，尽数融入下方八百修士体内。刹那间，所有修士体内灵力暴涨三成，神识清明倍增，连筑基初期者，都觉丹田如浴温泉，灵力流转毫无滞涩。“元婴真君……”有人失声喃喃。老者目光扫过全场，最终落在林琅身上，微微颔首：“琅儿，你父亲命我随军一行。此战，我不出手，但若你遇生死之劫，或阵势将溃而无力回天，我可代你出手一次。”林琅躬身，行的是晚辈礼，却无半分卑微：“多谢师叔。”老者不再多言，身形如烟散去，仿佛从未出现。但所有人都知道，那道身影已烙印在每个人的神魂深处——那是云州近百年来，唯一一位未曾依附朝廷、亦未投靠大宗门的散修元婴，人称“枯藤真人”的苏砚。林琅转过身，目光如电，射向中军末尾。周镇岳心头一凛，垂首更甚。林琅却未点他，只一字一句道：“传令——全军开拔！辰时三刻，务必抵达五丰县西岭坡！”鼓声擂起，如惊雷滚过大地。八百修士列阵而行，踏步如一，灵光交织成幕，遮蔽天日。所过之处，草木尽伏，溪流断流，连山风都绕道而行。临邑至五丰县，三百二十里。寻常筑基修士御剑疾驰，需一个半时辰。但林琅此军，竟以步代飞，步步生莲，莲开即遁，一步十里！这是林家秘传的“踏罡引星步”，需三百人以上同频共振，方能催动，耗损极大，却可规避绝大多数探查类神通。孙家埋在临邑城外的三只窥灵蝉，在大军启程瞬间，翅膜同时爆裂，化为齑粉。同一时刻，五丰县。秦战站在西岭坡最高处的一块青岩上，左手按在岩石表面，闭目凝神。岩石之下，三十六根青铜地脉钉正深深楔入山体，每根钉尾皆缠绕着一根细若游丝的金线，金线尽头，连向县城各处：城隍庙飞檐、县衙铜狮、秦氏祠堂门环、天衍宗演武场旗杆……乃至街角豆腐铺的磨盘、学堂后院的老槐树根。这些金线，是昨夜他亲手以本命精血为引，融金精、庚金砂、天星砂三重材料炼制而成，名为“牵机引”。牵一发，动全身。他忽然睁开眼。远处天际，一道灰线正以肉眼难辨的速度逼近——那是踏罡引星步掀起的灵压涟漪，尚未临境，已令山雀惊飞，野兔僵伏。秦战没有回头，只抬起右手，凌空画符。一道血色符箓在他指尖成型，随即化作十二道流光，射向山下十二个隐蔽哨位。每一处哨位，皆有一名天衍宗外门弟子，他们腰间玉牌同时亮起，浮现相同符文。符文一闪即逝。但十二人已同时起身，奔向各自负责的阵枢——那里，早已备好三十六面青铜镜，镜面朝天，镜背刻满反向符文。秦战深吸一口气，舌尖咬破，一口精血喷向脚下一株不起眼的狗尾草。草叶陡然暴涨，茎秆如龙，瞬间缠绕青岩，叶脉泛起幽蓝荧光，荧光顺着岩石缝隙钻入地下，与三十六根地脉钉相连。整个五丰县的地气，微微一颤。孟希鸿就站在他身后三步之外，白衣如雪，手持一柄无鞘长剑，剑身澄澈，倒映天光云影，却不见持剑之人。“天衍归藏，已启第一重。”孟希鸿声音平静，“阵眼三百六十，牵机引三百六，镜枢十二，皆已就位。”秦战点头，忽然问：“孟宗主，若此阵被破，我等尚有几分胜算？”孟希鸿望向西岭坡下那片渐次染上灰翳的原野，轻声道：“零。”秦战怔住。“此阵非为破敌而设。”孟希鸿剑尖微抬，指向远方天际，“而是为……拖时间。”“拖到朝廷援军抵达？”“不。”孟希鸿摇头，“拖到秦兄族谱彻底开启。”秦战猛然一震，低头看向自己左手——那里，一道淡金色族纹正隐隐搏动，如同活物心跳。三日前，他以自身精血为祭，终于激活族谱第一卷《长生引》，卷首赫然写着：“长生非独善，当以万族为薪，燃一灯不灭。”他一直以为，这是某种功法总纲。直到昨夜，他翻至卷末，发现一行小字：“第一卷启，需见血——非己血，非亲血，乃敌血盈野，方得薪火初燃。”原来，族谱要的不是防御，不是坚守。是要一场足够惨烈的厮杀。是要用敌人的血，浇灌长生之种。秦战缓缓攥紧左手，指甲刺入掌心，鲜血顺指缝滴落，渗入青岩缝隙。岩缝中，那株狗尾草的荧光，骤然炽盛三倍。西岭坡下，灰线已成洪流。林琅骑在一匹墨鳞独角马上，率中军率先登坡。他抬头，望见坡顶青岩上那个挺立的身影，金红竖瞳微微收缩。“秦战。”他念出这个名字，声音不高，却如惊雷炸响在秦战耳畔。秦战未答，只将右手按在青岩之上，五指张开。“轰隆——！”整座西岭坡，地动山摇！并非地震，而是……山在呼吸。坡上每一寸土地，每一棵草木，每一块岩石，都在同一频率下震颤、共鸣。震颤之中，无数细小金线自地下暴起，交织成网，兜头罩向林家前锋！那是牵机引的第一次显形——以整座山为弓，以地脉为弦，以金线为箭！林琅冷笑，左臂鳞甲骤然暴涨，覆盖整条手臂，五指成爪，迎向金网。“嗤啦——！”金线如刀，割裂空气，却在触及鳞甲瞬间，尽数崩断！断裂处，金光炸成漫天星火，竟在半空凝而不散，化作三百六十枚微缩罗盘，罗盘之上，映出林琅中军每一名修士的面容！天衍归藏，第二重——照影。林琅瞳孔骤缩。这不是幻术，不是镜像，而是将敌人神魂波动、灵力轨迹、甚至心跳节奏，尽数捕捉、复刻、映照！只要罗盘不毁，阵中之人一举一动，皆在孟希鸿与秦战眼中纤毫毕现！“郑客卿！”林琅厉喝。郑客卿早有准备，长剑出鞘，剑气如虹，直斩空中罗盘！剑气临空，却被一层无形屏障挡住。那屏障，正是西岭坡本身——山体、草木、空气，皆成屏障。郑客卿剑气一滞，额角沁出冷汗。就在此时，秦战动了。他跃下青岩，足尖点地，身形如离弦之箭，冲入林家前锋阵中！他未持兵刃，双手空空，却在掠过第一排青鳞卫时，五指箕张，猛地一握！“咔嚓！”那名青鳞卫胸前护心镜应声碎裂，镜后灵符尽数熄灭，整个人如遭雷击，双目翻白，瘫软在地——秦战这一握，竟精准捏碎了他护甲内三处灵力节点！第二名青鳞卫挥刀劈来，刀锋未至，秦战已侧身避开，左手肘撞向对方肋下。肘尖触及甲胄，一道细若游丝的金线自他袖中激射而出，刺入甲胄缝隙，直没入对方丹田！那人惨叫未出，丹田灵力如沸水翻腾，轰然炸开！筑基中期的修为，竟被一击废去根基！秦战如虎入羊群，所过之处，青鳞卫成片倒下，无人能挡其三息！林琅终于动容。他没想到，秦战竟敢孤身突袭，更没想到，此人对灵力节点、甲胄结构、人体经络的把握，已至匪夷所思之境！每一击，都像是提前预判了对手所有反应，每一指，都直指要害死穴！“影七。”林琅声音森寒，“去，把他带回来。死活不论。”影七身形一晃，已消失于原地。几乎同时，西岭坡顶，孟希鸿长剑出鞘。剑光并不璀璨，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粘滞感，仿佛时光在此剑下都变得缓慢。他并未斩向林琅，而是剑尖轻点虚空，连点十二下。十二道剑气，无声无息，没入下方十二面青铜镜。镜面幽光暴涨，十二道光柱冲天而起，于高空交汇，凝成一座巨大虚影——那是一座古朴宗门山门，匾额上书三个古篆：天衍宗。虚影一现，整座五丰县上空，云层翻涌，竟自发凝成三百六十颗银色光点，如星辰垂落，笼罩全城。天衍归藏，第三重——星垂平野。林琅仰头，金红竖瞳中，倒映着漫天星辉。他知道，真正的决战，才刚刚开始。而秦战，已在青鳞卫阵中，撕开一道血淋淋的缺口，正朝着中军，朝着他，一步步走来。他左臂鳞甲上，一道细微裂痕，正悄然蔓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