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一剑斩出，剑光化作一道长虹，直劈一片汪洋虚影。周镇岳也不敢怠慢，双手结印，周天阵盘再次飞出，化作漫天星光，配合崔永年的剑光。两人联手一击，声势浩大。但孙皓只是抬手一挥。...孟希鸿跨过门槛，衣袍未染尘，发丝未乱，可那一步踏进厅中时，整座正厅的空气仿佛被无形重锤砸落一瞬——烛火微滞，茶盏水面泛起细密涟漪，连韩烈垂在身侧的手指都下意识绷紧半分。他目光扫过萧北辰，不卑不亢，亦无试探，只如两柄出鞘短剑相撞，铮然无声，却已交锋三寸。“镇北王亲临五丰县，草民有失远迎。”孟希鸿拱手，礼数周全，声音清越如钟磬余响，“不知王爷驾临，所为何事？”萧北辰未答，只将手中茶盏轻轻搁回案上，一声轻响，似敲在人心坎上。他抬眼打量孟希鸿：眉宇间再无半分滞涩，双瞳深处隐有金芒流转，非是外放灵光，而是神魂淬炼至金丹境后自然蕴生的内敛锋芒；肩背挺直如松，可那松不是静立山崖的孤傲，而是扎根熔岩、经受千度烘炉反复锻打过的沉韧。此人七日破关，非仅靠天资，更凭一股宁折不弯的狠劲——那狠，是对敌人的，更是对自己的。“本王来，是为云州存续。”萧北辰终于开口，声不高，却字字如凿，“不是为你天衍宗，也不是为孟氏一族，而是为这方土地上，活着的三百二十七万百姓。”厅内寂静了一息。云松子抚须的手顿住。冀北川垂首，喉结微动。孟希鸿却未接话，只静静站着，等下文。萧北辰目光转向窗外，视线越过县衙高墙，投向远处起伏的丘陵与蜿蜒的沧澜河：“林家自东海而来，根基在龙脊群岛，族中元婴修士共三人，皆为林氏嫡脉所出，奉‘海渊真解’为不传之秘。此功法擅控水势，凝潮为刃，引海啸为域，最擅群战围杀。但其弊亦显——离海愈远，法力衰减愈剧。云州距东海三千六百里，林家元婴若强行维持领域，一日不过三刻，三刻之后，灵力反噬，筋脉如裂。”他收回目光，直视孟希鸿：“你可知，林琅为何选在勇县试验场完成融合？”孟希鸿眸光一凝：“因那里地底有古寒髓脉，阴寒之气可压制融合时暴走的血煞，亦能延缓元婴修士灵力衰减。”“不错。”萧北辰颔首，“林琅所用‘玄甲融血术’，实为林家禁术残卷所载，需以十二名金丹修士精血为引，再辅以寒髓脉气，方能将妖兽‘赤鳞夔牛’血脉融入己身。此术成，则肉身坚逾玄铁，气血如沸海，但神魂不稳，每逢朔望月圆，必生心魔幻听，痛如万针钻颅。他此刻正在五丰县百里外的青崖岭闭关压魔，你以为他是在巩固修为？不，他在熬。”孟希鸿心头一震。原来如此。林琅表面张扬，屠王家、慑崔氏、收编散修，看似兵锋所指，无可阻挡，实则每一步都在强撑。那日王雄被斩，未必是元婴修士一击必杀，更可能是王雄察觉其气息不稳，欲逃，却被抓住破绽——一个被心魔啃噬的半步元婴，对上真正元婴，连三招都走不过。而林琅自己，此刻正被体内沸腾的妖血与撕裂的神魂反复拉扯。萧北辰端起茶盏，啜饮一口，热气氤氲模糊了他半张脸：“本王麾下，有两位金丹供奉，一名专精阵道，一名擅御毒蛊。三日前，他们已潜入青崖岭，在林琅闭关洞府外围布下‘蚀骨阴罗网’与‘哑蝉香’。前者无声无息侵蚀灵力运转，后者焚之则使人神识迟滞，如坠泥沼。林琅若强行出关，十成功力，能施展出七成就算侥幸。”他放下茶盏，指尖在案上轻叩三声：“孟宗主，你突破金丹，恰逢其时。本王不求你率军攻伐，只求你带三名心腹，今夜子时，随本王亲卫，突袭青崖岭。趁林琅心魔发作、灵力紊乱之际，斩其首级。”厅内众人呼吸齐齐一窒。这不是借势，是押注。押孟希鸿刚成金丹，便敢直面融合妖血、疯魔边缘的林琅。押他大日烘炉拳的刚猛炽烈，足以破开赤鳞夔牛血脉催生的妖甲。押他七日闭关淬炼出的神魂，能抗住林琅临死反扑的血煞侵蚀。云松子忽然开口：“王爷，若孟宗主出手，那尊元婴修士……”“他会来。”萧北辰语气笃定，“但不会立刻现身。”他看向孟希鸿，眼中毫无试探，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信任：“林家元婴名为林厉，出身林氏旁支，幼年因资质平庸被弃于黑礁岛饲鲨十年，后吞食濒死鲨王脑髓，逆命夺机缘，终成元婴。此人寡言少语，不喜虚礼，唯信两点：一是实力，二是结果。林琅若死，他必暴怒，但暴怒之后第一件事，不是杀人，而是查——查谁干的，怎么干的，有没有同党。他需要确认林琅之死是否动摇林氏对云州的掌控根基。所以，他会在青崖岭外守满三个时辰，验尸、搜魂、推演因果线。这三个时辰，就是你的窗口。”孟希鸿沉默片刻，忽然问：“王爷为何助我？”萧北辰笑了，笑意未达眼底：“云州七郡，五丰独踞沧澜咽喉，扼南北商路，控盐铁矿脉。若林家在此扎下根，不出三年，云州将成东海附庸，税赋八成入林氏私库，军械皆由林家船队运送——届时，本王的镇北军，连一支箭簇都要向林家购买。你说，本王该不该助你？”这话说得坦荡，甚至粗粝。没有半分家国大义，只有赤裸裸的地盘、资源、话语权的争夺。孟希鸿反而松了口气。他不怕利益交换，怕的是空谈道义。“何时出发？”他问。“即刻。”萧北辰起身，“马车已在后门候着。本王亲卫中，韩烈随行，另配两名破阵好手，皆服过哑蝉香解药，神识不受影响。”“我要带冀北川、何文、何武。”孟希鸿道。“准。”萧北辰点头，“但他们不得踏入青崖岭核心百丈。只在外围断后、清障、阻截漏网林家暗哨。”“好。”孟希鸿转身，从袖中取出一枚赤铜符箓，掌心灵力一催，符箓燃起幽蓝火焰，随即化为三道流光，没入冀北川与何氏兄弟眉心。“这是‘烘炉烙印’，三日内，你们灵力运转速度提升三成，气血恢复加快一倍，但代价是每日需饮三碗烈酒压火。若无酒，筋脉灼痛，如蚁噬骨。”冀北川抱拳：“属下领命。”何文何武齐声道：“赴汤蹈火！”孟希鸿不再多言，迈步向外走去。经过云松子身边时，他脚步微顿：“前辈，若……三日未归，请启动‘山河倒悬阵’，毁掉县衙地宫所有典籍与炼器图谱。莫留一丝痕迹予林家。”云松子眼中掠过一丝痛色，随即化为决然：“老道明白。”夜色如墨，星子稀疏。一辆不起眼的黑蓬马车驶出五丰县西门，车轮碾过碎石路，发出沙沙轻响，仿佛一只悄然潜行的夜枭。车内，孟希鸿闭目调息，周身灵力缓缓游走，温养初成金丹。金丹悬浮丹田中央，表面光晕柔和，却暗藏炽烈——每一次搏动，都似有一轮微缩大日于体内升起，蒸腾气血，熔炼杂质。他能清晰感知到，自己比七日前强大了何止数倍。那种力量，并非浮于表面的暴涨，而是沉入骨髓的扎实，是每一寸肌肉、每一条经脉、每一粒血珠都被重新锻造后的绝对掌控。韩烈坐在对面，双手抱臂，目光如鹰隼般审视孟希鸿：“孟宗主，青崖岭地势险恶，九曲十八盘，最窄处仅容一人侧身而过。林琅闭关处名唤‘断魂崖’，崖下深渊常年雾锁，瘴气浓烈，金丹以下修士沾之即毙。我们须在子时前抵达崖顶平台，俯冲而下。你——敢跳？”孟希鸿睁开眼，眸中金芒一闪：“断魂崖？我倒觉得，该叫‘升阳台’。”韩烈一怔。孟希鸿已掀开车帘，望向远处漆黑山影：“大日烘炉，不惧寒，不畏瘴，唯缺一把火种。今夜，就拿林琅的妖血，点我第一把真火。”马车疾驰，车轮声渐被山风吞没。丑时将至。青崖岭，断魂崖顶。雾气浓得化不开，粘稠如浆，带着腐叶与铁锈混合的腥气。孟希鸿站在崖边，衣袍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，脚下百丈深渊，唯有呜咽风声，不见底，亦不见光。韩烈递来一枚玉珏：“这是‘照魄镜’，可破三丈内迷障，但只能用三次。每次使用，镜面会裂一道痕。最后一次，镜碎，你神识也会受创。”孟希鸿接过，指尖拂过冰凉玉面，忽道：“不必用了。”他深吸一口气，胸腔鼓胀，随即——“吼——！！！”一声长啸自他喉间炸开！并非音波攻击，而是纯粹气血共振！啸声如滚雷碾过崖顶，震得雾气翻涌退散，竟在三人面前硬生生撕开一条十丈长的清晰通道！雾气如活物般嘶鸣退避，露出下方嶙峋怪石与一道向下盘旋的湿滑石阶。韩烈瞳孔骤缩：“这是……烘炉经第三重‘龙吟震岳’？！”“第四重。”孟希鸿收声，声音平静无波，“刚悟。”他率先踏上石阶，足下发力，石阶应声龟裂，蛛网纹蔓延三尺。每一步落下，都似有金铁交鸣之声从他体内传出，那是骨骼在金丹灵力淬炼下，自发共鸣。石阶尽头，是一扇嵌入山壁的青铜巨门，门上铸着九头狰狞夔牛浮雕，双目镶嵌暗红晶石，隐隐透出血光。门未锁。孟希鸿伸手，推开。门轴发出刺耳呻吟，一股灼热腥风扑面而来，夹杂着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与某种野兽濒死般的粗重喘息。洞内，无灯。却亮。亮得刺眼。因为洞窟穹顶，悬着一颗拳头大小、赤红如心脏的活物——那是林琅的妖化金丹！表面血管虬结，搏动如擂鼓，每一次收缩，都喷出缕缕赤色雾气，在洞壁上凝成不断扭曲的惨嚎人脸。洞窟中央，林琅盘坐于一滩粘稠黑血之中。他身形膨胀近倍，皮肤覆满暗红色鳞片，双臂粗壮如古树，指甲乌黑尖锐，末端滴落的不是血，而是熔化的赤金。他低着头，脖颈以一种诡异角度扭曲，喉咙里滚动着含混不清的咒骂与哭嚎，时而似人，时而似兽。“……滚出去……我的……我的……”他猛地抬头，一双竖瞳在黑暗中燃烧着幽绿火焰，瞳孔深处，竟有无数细小的夔牛虚影在疯狂奔腾、撕咬、吞噬彼此。心魔，已成实质。孟希鸿没有废话。他右拳缓缓抬起，五指握拢。刹那间，周身灵力如百川汇海，疯狂涌入右臂！皮肤下，金色血管根根凸起，如同熔岩奔流；拳锋之上，空气扭曲，隐约浮现一轮虚幻大日轮廓，炽热高温令周遭雾气瞬间蒸发，发出“嗤嗤”白烟！“大日烘炉——熔金印！”拳出！没有惊天动地的轰鸣。只有一声沉闷到令人心脏骤停的“噗”响。孟希鸿的拳头，不偏不倚，正正轰在林琅狂暴挥来的左爪中心！时间仿佛凝固。下一瞬——林琅覆盖鳞甲的左臂，自拳锋接触点开始，寸寸崩解！不是断裂，不是粉碎，而是像烧红的琉璃遇冷水，瞬间灰白、龟裂、簌簌剥落，露出下方焦黑碳化的骨骼，继而连骨骼也化为飞灰！整条左臂，从指尖到肩胛，三息之内，尽成齑粉！“呃啊——！！！”林琅发出非人的惨嚎，竖瞳中绿火狂闪，另一只完好的右爪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，狠狠抓向孟希鸿面门！孟希鸿不闪不避。左掌悍然迎上！掌心金光大放，一座微缩烘炉虚影瞬间成型，炉口喷吐赤金火焰！“铛——！！！”爪掌相击，竟爆出金铁交鸣的巨响！火星四溅！林琅右爪鳞片大片剥落，鲜血狂飙，可他眼中绿火非但不弱，反而暴涨，口中咆哮：“你……找死！！！”他猛地张开嘴，一道赤红血箭激射而出，快如闪电，直取孟希鸿咽喉！血箭未至，腥风已将孟希鸿额前发丝燎成焦卷！千钧一发！孟希鸿喉结一动，竟将那道血箭，生生吞下！“咳……”他喉头一甜，却强行咽下，嘴角溢出一缕黑血——那是妖血反噬。可他眼中金芒，却前所未有的炽盛！“好血。”他抹去血迹，声音沙哑却带着灼热笑意，“果然够烫。”话音未落，他左掌炉影轰然炸开，化作漫天赤金火雨，将林琅笼罩其中！火雨落处，鳞甲滋滋作响，腾起浓烟；而他本人，则如离弦之箭，欺身而上，右拳再次挥出，这一次，目标是林琅因剧痛而微微张开的胸膛！林琅瞳孔骤缩，本能地交叉双臂格挡。“轰——！！！”拳臂相撞，赤金火焰顺着林琅双臂疯狂蔓延！他发出凄厉哀嚎，手臂上的鳞片大片剥落、碳化，露出底下翻卷的血肉。可就在这时——洞窟穹顶，那颗搏动的赤红妖丹，猛然爆发出刺目血光！血光如瀑布倾泻而下，尽数灌入林琅后心！林琅身体猛地一僵，随即，皮肤下钻出无数血丝，交织成网，瞬间弥合所有伤口！他仰天长啸，声浪竟将洞顶岩石震得簌簌掉落！“蝼蚁……你也配……碰我的血？！”他双臂一振，缠绕其上的赤金火焰竟被硬生生震散！双臂肌肉虬结暴涨，表面覆盖上一层流动的暗红血甲，坚硬如玄铁，光泽似熔岩！孟希鸿被震得连退三步，每一步都在地面踩出寸许深坑，脚踝以下，岩石尽裂！韩烈在洞口厉喝：“小心！他借妖丹之力，强行压下心魔，现在是巅峰状态！”巅峰状态？孟希鸿稳住身形，缓缓抬起头。嘴角的黑血未干，可眼中金芒，却如烈日当空，灼灼燃烧。他看着林琅身上那层流转不息的暗红血甲，忽然笑了。“原来如此……”他抬起右手，掌心向上，一缕纯粹到极致的金色火焰，悄然燃起。火焰无声，却让整个洞窟温度骤升，连空气中飘荡的血腥气，都在瞬间被蒸腾殆尽。“大日烘炉经，第五重——”“真火·焚寂。”他掌心一翻。那缕金焰，化作一道细线，无声无息，射向林琅胸前，血甲最厚之处。没有爆炸。没有轰鸣。金焰触及血甲的瞬间，血甲表面，竟无声无息地……融化了。不是烧穿，不是灼破，而是如同冰雪遇见骄阳，从接触点开始，无声无息地消融、汽化，露出底下同样开始变红、软化的血肉。林琅脸上的狞笑，第一次凝固了。他低头，看着胸前那枚迅速扩大的、边缘光滑如镜的金色孔洞，孔洞深处，自己的心脏，正以一种诡异的、被高温炙烤的节奏，缓慢搏动。“这……火……”他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节，竖瞳中，绿火第一次，剧烈地、不受控制地……摇曳起来。孟希鸿的声音，平静响起，却如丧钟敲响：“不是你的血不够烫。”“是我的火……”“比你的命，更烫。”话音落。金焰孔洞，骤然扩大！“不——！！！”林琅的咆哮，戛然而止。他的胸膛，从那枚孔洞为中心，轰然向内坍缩、熔解，化作一捧赤金色的灰烬，随风飘散。一具尚在抽搐的躯壳，轰然倒地。洞窟穹顶，那颗搏动的赤红妖丹，光芒急速黯淡，最终“啪”地一声，如琉璃般碎裂，化作点点猩红光屑，簌簌飘落。死寂。唯有孟希鸿粗重的呼吸声，在空旷洞窟中回荡。他缓缓收回手掌，掌心金焰熄灭，只余淡淡余温。韩烈大步上前，探手按在林琅颈侧，随即抬头，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震动：“脉息全无……神魂已散……孟宗主，成了！”孟希鸿没有回应。他踉跄一步，单膝跪地，喉头一甜，一大口黑血喷在冰冷的地上，蒸腾起袅袅黑烟。强行催动尚未完全掌握的第五重真火，反噬远超预料。金丹嗡鸣，表面竟浮现几道细微裂痕，丹田内，灵力如沸腾般翻滚，几欲失控。他咬牙，从怀中摸出一瓶丹药，尽数倒入嘴中，苦涩药汁混着血水滑入咽喉。不能倒。还不能倒。他撑着地面，缓缓站起，走向洞窟深处。那里，有一方石台，台上静静躺着一枚墨玉匣子。匣子未锁。孟希鸿伸手，掀开。匣内，是一卷泛着幽蓝光泽的残破兽皮，皮上绘满扭曲蝌蚪般的符文，隐隐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妖异气息——正是林琅盗取的《玄甲融血术》残卷。他没有去碰。只是凝视片刻，随即抬手，一缕金焰弹出，精准落在兽皮一角。幽蓝光芒剧烈闪烁，随即被金焰温柔包裹，无声无息，化为灰烬。做完这一切，他才扶着石壁，一步步，走出洞窟。洞外，东方天际，已透出一线微茫的鱼肚白。夜，快要结束了。而属于孟希鸿的，真正的黎明，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