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镇岳站在周家阵型中央，手里的周天阵盘还在发光，但他已经不想再跟云松子耗下去了。那个老道士太厉害了。他带着十一名阵修，全力催动十二星辰周天大阵，结果被人家随手几道符文就压制得死死的。...孟希鸿回到县衙偏厅，未落座，先取过一张云州全境舆图，铺于案上。冀北川、云松子、何文何武、林琅旧部中归顺的两位筑基长老——陈砚与赵砚，皆已列席。烛火摇曳，映得地图上山川城池轮廓分明，也映得众人眉宇间沉郁如铁。“周家倒向林琅，不是意外，是必然。”孟希鸿指尖点在伯考郡位置，“他们三十年前便想吞并王家旁支的盐引生意，被王雄一纸诉状递到州牧府，压了三年不得动弹。王家灭门那夜，周擎正在临邑城外三十里的寒鸦坳‘避暑’，七日不归——他早知王家要倒，只等尘埃落定，再扑上来撕咬残肉。”云松子颔首：“老朽亦查过，周家私库近半年进出异常，三月内购入三百斤玄铁精粉、四百枚破甲符胚，皆非商贾所需之物。他们早就在为战备筹措。”“不止是战备。”孟希鸿目光扫过陈砚，“陈长老，你原是王家暗卫统领，熟悉周家底细。你说，周家最怕什么？”陈砚拱手，声音低沉：“怕地脉。”厅内静了一瞬。“地脉？”何武皱眉，“周家祖宅在伯考青石岭，那是断龙脉，灵气稀薄，连灵田都种不出三成收成，他们怕地脉作甚？”“怕的不是自家地脉，是五丰县的地脉。”陈砚缓缓道，“五丰县下，实为云州唯一活脉‘赤螭脉’支络所经之地。此脉隐于地底千丈，平日不可察，唯金丹修士以神识探入，方能感知其微光流转。王家当年建县衙时，曾请三位阵道宗师勘测七日，最终将主阵基眼，钉在县衙地底密室正下方——那密室，本就是镇脉之穴。”孟希鸿眼中金光微闪，仿佛一道无形神识瞬间沉入大地深处。他闭目三息，再睁眼时，瞳底似有赤色细流一闪而逝。“果然……”他低声说，“我突破金丹那刻，丹田金丹自发震鸣三声，与地底某处遥相呼应。那时我还以为是幻觉，现在明白了——不是幻觉，是共鸣。赤螭脉察觉到了同源大日真意，主动应和。”云松子抚须的手顿住：“大日烘炉经……乃上古火系至刚法门，而赤螭脉属阳火地脉，二者本就同根同源。孟宗主金丹初成，气息未敛，已能引动地脉共鸣，若稍加引导……”“若稍加引导，”孟希鸿接过话头，语气渐沉，“我可借脉为弓，以金丹为矢，在五丰县十里之内，布下一道‘赤螭焚天阵’。”“焚天阵？！”赵砚失声，“此阵需九位金丹联手结印，引地火喷涌，毁城灭军——宗主一人？！”“不是毁城。”孟希鸿摇头，“是锁城。”他抬手，在舆图上划出一道弧线：自县东黑松坡起，沿北城墙绕至西郊乱石滩，再折返南门瓮城，最后闭环于县衙地下密室——正是赤螭脉支络在地表的投影轨迹。“此阵不伤百姓，不焚屋舍，只锁灵机。”他指尖凝起一缕纯金灵力，在图上缓缓描摹，“阵成之后，十里之内，一切外放灵力、神识、遁光、符箓威能，皆被地脉吸摄、迟滞、消解。筑基以下，施法延缓三息；金丹以下，神识探出百丈即如泥牛入海；元婴修士……”他停顿片刻，“元婴修士若强行催动神通，反会激怒赤螭脉，引地火逆冲，灼其识海。”厅内诸人呼吸俱是一滞。冀北川喃喃：“这……这等于把五丰县变成一座‘哑阵’。林琅纵有千般手段，入阵之后，便如猛虎失爪、蛟龙断鳞。”“但代价呢？”云松子问得直接。孟希鸿沉默半晌，才道：“代价有三。其一，布阵需我以金丹为引，七日内每日子时，引地脉热流淬炼丹火，每淬一次，金丹便损一分根基，七次之后，金丹表面将现裂痕，十年内不可再进半步。”“十年？！”何文脱口而出，“那岂非……”“其二，”孟希鸿打断他，声音更冷，“布阵期间，我神识必须长驻地脉，无法分心他顾。若有人趁机潜入密室，毁我丹火引线，或以阴寒法宝镇压脉眼，阵未成，我必反噬重伤，轻则金丹崩解，重则当场陨落。”众人脸色骤变。“其三，”孟希鸿目光扫过每个人，“此阵一旦启动，持续时间仅一个时辰。一个时辰内，若不能斩杀林琅，阵势溃散，地脉反冲之力将席卷全城，届时城墙崩塌，地火喷涌，五丰县……将成焦土。”死寂。烛火噼啪一声爆开灯花，映着众人苍白的脸。许久，冀北川深吸一口气，跪倒在地：“宗主，让我守密室！我以性命为誓，绝无人能踏进一步！”何文何武齐齐单膝跪下：“我兄弟二人，日夜轮守密室入口，血洒石阶，身化门闩！”陈砚与赵砚对视一眼，亦俯首：“我二人曾食王家俸禄，今愿以残躯补当日之过。若宗主布阵，我等率旧部百人，埋伏于黑松坡与乱石滩之间，专袭林家传信飞鹰、斥候游骑，断其耳目！”云松子没跪，却将一枚古朴玉简置于案上：“这是老朽年轻时所得《地脉引气诀》残卷，虽不全，但其中‘三叠封窍’之法，或可助你减损丹火损耗。另，我已传讯青岳宗旧友，三日内，将有一批‘凝神静魄香’送达。此香燃于密室，可固守心神，防地脉杂音侵扰识海。”孟希鸿望着满堂俯首之人，喉头微动，终未言谢。他弯腰，亲手扶起冀北川，又拍了拍何文何武肩头，最后拿起那枚玉简，指尖摩挲片刻，收入袖中。“明日卯时，所有人按此令行事。”他声音不高，却字字如铁钉入木，“冀北川带五十名精锐弟子，以‘玄铁钉’与‘朱砂引脉线’，依我所划路线，在地表埋设九处阵枢。每处阵枢之下，深凿三丈，置入三枚火纹灵石，引地脉微流。”“何文何武，率八十人，持‘断灵弩’与‘锁魂铃’，封锁密室三层通道。凡无我口令、或口令不对者，格杀勿论。铃响即弩发，弩响即焚尸。”“陈砚、赵砚，带你们的人，即刻启程赴黑松坡。不必设伏，只做一事——见青鳞卫旗号，便以‘裂地锥’凿开坡下三处旧矿洞。洞中早已备好硝石火油，一旦凿通，火油自流，烈焰升腾，浓烟蔽日。我要林琅前锋，睁眼如盲。”“云松子前辈，烦请坐镇县衙正厅，接洽镇北王三日后之约。若他提前遣使，无论何事，只回一句：‘宗主正在调息，半个时辰后见’。”“至于我……”他走向厅侧屏风后，取出一方黑檀木匣，打开，里面静静躺着一枚巴掌大的青铜罗盘。盘面无刻度，唯中央浮雕一只振翅欲飞的赤鸟，鸟喙衔着一缕金线，金线末端，嵌着一颗米粒大小的、微微搏动的赤色晶体。“这是王雄留下的最后一件东西。”孟希鸿声音低沉，“赤螭脉精魄碎片，王家三代家主以心血温养百年，只为在危急时，唤一次地脉真灵。”他合上匣盖，转身，眼中金芒炽烈如熔金：“明日子时，我入密室，开始第一次淬火。诸位，这一战，不靠天命，不靠侥幸，只靠我们自己——把刀磨快，把路铺平，把命押上。五丰县的活路，不在天上，就在这片土地里，在我们手里。”众人齐声低吼：“谨遵宗主令！”当夜，五丰县无眠。黑松坡上，五十名弟子挥镐凿岩，镐尖迸溅火星，与天边星斗遥遥呼应；乱石滩中，何文何武率人铺设铜网，网线浸透黑狗血与朱砂，阴寒刺骨；县衙密室入口，三道铁门逐次落下，门缝间浇灌滚烫铅水，凝成一体；而孟希鸿独自立于密室中央，面前悬浮着那枚青铜罗盘。他割开左手腕脉，鲜血滴落罗盘赤鸟之喙，那金线骤然亮起，直刺地底。地底深处，传来一声沉闷的、仿佛来自远古的龙吟。嗡——整个五丰县地皮微微一颤，井水泛起涟漪，屋檐瓦片轻轻相击，如叩首。同一时刻，临邑王家祖宅。林琅手中茶盏猝然炸裂，滚烫茶水泼了满襟。他霍然抬头，望向五丰县方向，瞳孔深处，一丝惊疑掠过。影七无声浮现于他身后：“大人，地脉异动。”“异动？”林琅抹去下巴上茶渍，冷笑，“孟希鸿倒是比我想的还敢赌。拿金丹根基去撬地脉？呵……蠢货，地脉岂是金丹能驯服的？”他起身，踱至窗前，负手望月：“传令青鳞卫左营，明日辰时，兵发五丰。不攻城，只围——围而不打，耗他心神。我要他看着自己布的阵，一天天烂在土里。”“另外，”他顿了顿，声音如冰锥凿地，“给周擎送个口信：若三日内，他探不出孟希鸿布阵虚实，周家上下，便去给王雄陪葬。”窗外，月光惨白，照得他半边脸如覆寒霜。而五丰县地下，孟希鸿盘坐于蒲团之上，左手腕伤口已止血，结出一层薄薄金痂。他双目紧闭，神识却如一道金线，顺着青铜罗盘指引，深深扎入地底千丈。那里，赤色河流奔涌不息，灼热、古老、狂暴，却在他神识触及的刹那，竟如温顺巨兽，微微侧首，吐出一缕温润热流，轻轻缠绕上他丹田金丹。金丹表面，第一道细微裂痕，悄然浮现。孟希鸿面无表情，只将全部心神沉入那缕热流之中，任其冲刷、煅烧、淬炼。子时将尽。密室外，冀北川握剑守于铁门前，听见里面传来一声极轻、极稳的吐纳之声，如钟磬初鸣，悠长不绝。他知道，宗主已开始。五丰县的夜，正一点点烧起来。天光将明未明之际，县东十里外，三名青鳞卫斥候策马疾驰，腰悬火漆密筒。他们不知，黑松坡矿洞口，陈砚已率三十人伏于乱石之后，每人手中一枚黄符，符上朱砂绘着扭曲的“断”字。为首斥候刚勒马欲绕坡而行，脚下土地忽地一陷！轰隆——！左侧矿洞轰然崩塌，硝石火油遇风即燃，赤红烈焰如毒蛇窜出，瞬间吞没坡道。浓烟滚滚，直冲云霄，遮天蔽日。三名斥候呛咳跌马，火漆筒滚落泥地。陈砚从乱石后跃出，手中长刀寒光一闪，两颗头颅落地，第三名斥候刚摸向怀中求援焰火，赵砚的短矛已洞穿其咽喉。陈砚拾起火漆筒，掰开，抽出密信，就着未熄的余烬点燃。火光映着他脸上纵横的旧疤，也映着他眼中决绝的光。信纸燃尽，灰烬随风飘散。他转身，对众人低喝：“走！第二处矿洞，一个时辰后，再烧！”与此同时，五丰县西郊，一队周家探子扮作货商，驾着三辆骡车，车板下暗格里塞满窥灵镜与震魂针。他们刚靠近乱石滩边缘，何武带着二十名持断灵弩的弟子，已从滩涂芦苇丛中无声起身。“周家的朋友，”何武咧嘴一笑，露出森白牙齿，“送货？我们这儿不收货，只收命。”弩机咔哒上弦之声，密集如暴雨将至。周家探子尚未拔刀，三十支乌黑弩箭已破空而至，箭镞上幽光流转——那是掺了蚀灵粉的玄铁所铸，中者灵力立滞，筋骨酥软。惨叫声未起，已被锁魂铃清越铃音尽数吞没。何文站在高处，看着滩涂上倒下的六具尸体，抬手，点燃一支青竹信炮。嗤——！一道青烟直冲天际，在灰蒙蒙的晨光里，拖出长长尾迹。五丰县上空，那缕青烟未散，县衙密室中，孟希鸿丹田金丹表面，第二道裂痕，缓缓绽开。他依旧闭目，呼吸绵长，仿佛不知痛楚。唯有贴在他后心的一张黄符，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，由黄转褐，由褐转黑，最终化为飞灰，簌簌落下。那是云松子给他的第二张‘凝神静魄香’符。一个时辰，两道裂痕。而真正的决战，还在三天之后。孟希鸿在黑暗中睁开眼，金瞳如炬，映着密室角落夜明珠幽光。他低头，看向自己摊开的左手掌心。那里，一道赤色细线，正从掌心生命线起点，蜿蜒向上，一路延伸，直抵指尖。线在跳动。像一条微缩的、活着的赤螭。他慢慢攥紧拳头。赤线，随之绷紧。五丰县的命脉，此刻，正攥在他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