往日前呼后拥,如今独困幻境,连东南西北都辨不清,慌乱之下,竟连法诀都掐错了两次。
幸而蛮力破障尚有效果;若再拖片刻,怕真要枯坐其中,等别人来撬门了。
“太子他们跑了!”
众人刚挣脱幻境,第一反应便是四下搜寻。
可放眼望去,山风寂寂,石壁空空——人影杳然。原来他们还在幻境里打转时,朱涛早已远遁,连至虚镜也一道带走了。
朱涛心知肚明:若不尽快认主,至虚镜终是块烫手山芋,谁都想抢。他必须抢在所有人之前,让这件上古神物真正归己所有。
方才他已尝试缔约,却发觉此镜迥异寻常——别的法宝只需滴血烙印,它却非要神识亲自潜入内境,一寸寸叩关、应答、立契。
契约之艰,远超预估。
正因如此,他才不惜以幻境阻敌——唯有签成契约,哪怕镜子被夺,亦会自行归位,不足为患。
眼下最急的,是寻一处隐秘之地,速速完成认主。
“先藏身,本王须与至虚镜缔结本命契约。”
段青等人当即应诺,言听计从。恰巧远处林影婆娑,枝叶浓密,稍加遮掩便难觅踪迹,众人便一头扎进林中。
朱涛坦然告知众人:接下来他需全神贯注,不容丝毫干扰;其余人只管盯紧四周,但凡风吹草动,即刻示警。
至虚镜乃上古神物,契约途中禁受任何外扰。
一旦中途遭袭,神识极易滞留镜内,轻则昏厥,重则魂锁永锢——如同突破瓶颈时走火入魔,生死悬于一线。
段青等人听得心头一沉,纷纷肃容起誓:绝不错眼,绝不松懈。
朱涛素来信得过他们,不再多言,盘膝闭目,气息渐沉。须臾之间,神识已如游丝,悄然没入至虚镜深处。
起初,他仿佛踏进了云海之上的仙宫,四下白霭翻涌、缥缈如纱。渐渐地,雾气如潮退去,他悬于半空,心知这不过是幻象织就的迷局。
朱涛迈步深入,这类上古至宝,向来蕴养着自己的灵魄。
至虚镜之所以万难认主,正因它内藏一尊久修成灵的镜魄——不降服此灵,镜便永不臣服。
他缓步踏入镜界深处,必须寻到那镜魄所在;而时间紧迫,刻不容缓。可刚透出几分清光的四周,忽又浓雾翻腾,遮天蔽日。
段青几人守在外围,屏息凝神,目光如钩,寸步不敢松懈。他们还瞥见数人已安然脱出幻境,悄然缀在后方,所幸藏身之处隐秘,尚未暴露行迹。
“跑得倒真利索!”
追兵心头纳闷:明明被困不过片刻,怎么眨眼间人就没了影?莫非生了双翼,腾空飞走了?
转念一想,那几人修为深不可测,御空而行也并非不可能——念头一闪即逝,他们咬紧牙关,继续疾追。
也有几个心思细密的,追至半途便觉蹊跷:纵使脚程再快,总该留下些蛛丝马迹。既无踪无影,唯一的解释便是——人根本没出去,仍困在幻境腹地。
洛杰尤为机敏。他蓦然回首,望向洞口之外莽莽苍苍的林海,心头一沉:若真有意藏匿,这无边山野,岂是轻易能搜出来的?
“所有人,跟我进林子!他们绝未脱身!”
洛杰本不愿带这么多人围剿朱涛。
可对方几人实力太过骇人,单凭他与手下那点人手,连近身都难,更别说拿下。迫于无奈,只得引众入林,合围而击。
段青察觉异动,低声道:“倒小瞧他们了,竟真猜中我们还在里面。”
太子尚未苏醒,眼下一切,皆由段青担着。
“你们两个盯紧些,谁也不许靠近太子半步。”
温常一直随行左右,可段青对他始终存着三分戒备——太子虽曾信他,如今却昏沉不醒,而至虚镜就在他手中,人人觊觎。
此人,究竟靠不靠得住?段青不动声色,朝温常扫去一眼。
温常当即感应,迎上那道目光。
“段兄不必疑我。我温常不是趁人之危的小人。太子这一路推心置腹,此时背弃,岂非寒心又失格?”
他确实垂涎至虚镜,可越与太子同行,越觉此人深不可测。早先不过权宜结伴,如今却真心愿奉其为主。
他绝不会对太子下手。
“如此最好。”
张扬亦暗自提防,听他这般坦荡,暂且信了一分。
这时,远处忽有惊呼炸开——
“瞧见了!就在那儿!”
段青闻声,掌心一翻,磅礴灵力轰然迸发,刹那间撑开一道浑厚结界,将朱涛牢牢护住。
纵有千军万马压境,也得先破此界,才碰得到太子分毫。
朱涛对外界动静心知肚明,只是此刻正处炼灵夺魄的关键时刻,一步也不能离。他所能倚仗的,唯有身后这些人的忠勇。
“就凭你这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,也妄想收服本座?”
至虚镜魄已活逾千年,傲气凌霄。一袭素袍猎猎,立于镜中云台之上,周身仙光流转,恍若谪仙。
朱涛表明来意,反遭其当面讥讽,言语如刀,句句扎心,更拿他与前代主人相较,断言他不堪为镜主,此镜宁碎不屈。
朱涛听罢,神色不动。前辈高人,自有睥睨之资。
况且,他早听说上古神器皆有灵性,危急时或可救命。眼下狂些,无妨——只要最终,它肯低头。
“前辈连我的底细都还没摸清,就急着摇头,未免太武断了些——不如先看看我有几斤几两?”
朱涛心里清楚,外界早已乱作一团,可他面色如常,不疾不徐地与神灵周旋。
“本尊瞧得出,你确实比先前那群乌合之众强得多。但比起本尊,还差着十万八千里。若你能胜我一招半式,本尊二话不说,俯首称臣,如何?”
话音未落,朱涛体内早已蓄势待发的劲力轰然爆发——一道炽烈金焰破空而至,快如惊雷,神灵仓促侧身,衣袖当场焚尽,焦糊味直冲鼻尖。
“你竟敢偷袭?!”
神灵猝不及防,气得声音都劈了叉,怒目圆睁。
……
“误会了,这叫先发制人。”
“你……牙尖嘴利!既如此,本座今日便亲手教教你什么叫天高地厚!”
神灵彻底撕下伪装,暴怒翻涌。此处本是他主宰千年的领域,他心念一动,天地随之震颤——山峦崩裂、云层倒卷、大地如纸般褶皱撕扯。
朱涛身形一晃,膝盖微弯,险些跪倒。她心头一凛:这老家伙果然不是虚张声势。
也对,照他方才所言,整片森林早已通灵成精,少说也活过千年。哪怕初生懵懂,如今也早是浸淫岁月的老怪。
朱涛却纹丝不动,双手结印悬于胸前,缓缓浮空。再睁眼时,双瞳灼灼,赤焰跃动,似有熔岩在眸底奔流。
磅礴神识如重锤砸下,神灵闷哼一声连退三步,瞳孔骤缩——这股精神威压竟凝实如刀,方才那一瞬,他识海几近崩裂,幸而对方收力及时。
他这才猛然醒悟:当初初见此人,自己为何本能显出真形?原来心底早有臣服之意,只是潜意识不肯承认罢了。
可没真正掂量过朱涛的分量,他绝不会低头。
朱涛自然有的是手段,逼他低头。
只见他袍袖一扬,天穹骤暗,暴雨如注,顷刻间织成密不透风的水幕牢笼。神灵被困其中,浑身湿透,发梢滴水,狼狈得像只被浇透的山猫。
他左冲右突,四顾无门;刚腾空欲起,头顶又倾泻下更猛的雨瀑。那雨水仿佛有了意志,层层叠叠,凝成坚不可摧的液态高墙——想闯?先淋个透心凉。
“现在认主,立刻放你出来。否则……下一刻浇下来的,可就不是雨了。”
朱涛倚在一旁,嘴角噙笑,语气轻松得像在邀人喝茶。神灵哪肯就范?
活过千年,岂能向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低头?他咬牙憋住一口气,强行稳住心神,闭目沉息,冷眼寻破绽——他不信,自己真会被困死在这雨阵里。
朱涛站在圈外,目光如钉,寸步不离。她知道,绝不能给这老妖怪一丝喘息之机。
朱涛垂眸静立,掌心悄然聚起一股温润却刺目的金光,缓缓流淌,愈来愈盛。
神灵尚在水幕中奋力冲撞,浑然未觉身后异动。就在他指尖即将撕开水壁的刹那,整片空间忽被一层厚重金辉吞没。
“这是……?”
“刚悟的新招,尚未示人。既然前辈是神灵,那便劳您头一个试试。”朱涛说得诚恳,仿佛真是在托人帮忙验个新炉子。
“混账!”
神灵肺都要气炸——认主已是奇耻大辱,如今竟沦落到当试验品?
朱涛根本不等他答话,周身金芒暴涨,刹那间凝成一道浑厚金障,严丝合缝,将神灵彻底封死。水幕无声溃散,取而代之的是金光流转的囚笼。
神灵怒极反笑,抡起胳膊狠狠砸向墙壁,“咚”一声闷响,金壁纹丝不动,反震之力震得他虎口迸血。
“前辈省省力气吧。此刻若愿低头,往后咱们还能和和气气过日子。”
“呸!本座是神灵,不是你养的看门狗!你给我等着——”
神灵自知再拖必败,索性弃了人形,身形一散,化作几缕青白游烟,轻飘飘,却诡谲难测。
他压根不信那人真能散作青烟——这堵金光灼灼的高墙,难道还真能锁住一缕风不成?可现实偏偏狠狠扇了他一记耳光:它真就锁住了。
“该死!”
朱涛见他左冲右撞、死不罢休,眉头一拧,索性撕开耐心,直接上手。他心口发紧,外头杀机翻涌,一刻也拖不得。
“段青,你们倒真是太子膝下最乖的鹰犬!趁现在抽身,还能留个囫囵尸首。”
洛杰咬着牙冷笑。筹谋半载,步步为营,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——他怎肯咽下这口气?
他盯着横在面前的这几条硬汉,胸口像堵了块烧红的铁。凭什么?凭什么他们甘愿为朱涛豁出性命?更刺眼的是,个个筋骨如铁、气机沉凝,再瞅瞅自己麾下那些酒囊饭袋,简直连提鞋都不配!
念头一起,便再也压不住:若能把这几个狠角色收进自己帐下,何愁大事不成?可瞧他们那副冷眉竖眼、目不斜视的模样,怕是刀架脖子也不会低头。那就只剩一条路——打到服,打得骨头响、打得脊梁弯!
一想到日后身边立着这样几尊煞神,他心头顿时滚烫,热血直冲天灵盖。
他算盘拨得噼啪作响,全然不顾旁人脸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