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殿下未免太把自己当主人了!我家禁地,我最清楚——岂是说进就进、说走就走的?”
洛杰眼看风头被抢,急忙插话。可没人搭理他——他先前自己都说不敢打包票,此刻跳出来,反倒像心虚搅局。
朱涛冷眼旁观,见他被晾在一边,只微微摇头,一副爱莫能助的模样。
“诸位稍安,不必焦躁。只要齐心协力,照本王所言行事,大险可避,小厄可解。”
“本王不敢夸口保全每一个人,但只要听话照办——活命的机会,一定有。”
这话一出,人群竟渐渐静了下来,像潮水退去,心头那块大石悄然落地。或许因他是太子,或许因他语气笃定,再没人开口质疑,也没人再提退缩二字。
“太子殿下这手乾坤袖里藏刀,三言两语就把人牵着鼻子走,心甘情愿替您冲锋陷阵。”
洛杰牙关紧咬,声音从齿缝里硬生生挤出来。
“比起洛家主——轻轻一抬手,便召来百十号人围在身侧,本王这点小伎俩,实在上不得台面。”
洛杰心头那点盘算被当面揭穿,霎时脸上发烫,脊背一僵:原来他早把底细摸得透亮。
“呵,草民愚钝,听不懂太子这话从何说起。”
洛杰绝不会松口——这事从头到尾,压根就是他们布的局。
“本王也什么都没讲。”
聪明人过招,话不必说满;说得太透,反倒没了余味。这一回合,太子稳稳占了上风。
“殿下真乃妙人!温常刚才躲在暗处,把全场看得清清楚楚,一回住处就笑得前仰后合,差点把茶盏掀翻。
这几日相处下来,众人早已见怪不怪——此人表面看着愣怔,实则忽冷忽热、喜怒无常,谁也猜不透他下一秒是哭是笑。
“笑?笑能当饭吃?赶紧收拾东西!明日一早进禁地!”
温常脸上的笑意瞬间冻住。没错,禁地越近,死局越密。
“有你们在,我慌什么?咱们那位运筹帷幄的太子殿下,定然早把退路、生门、后手全盘算尽——对吧,太子殿下?”
“嗯,若真遇险,第一个推你出去挡刀。”
谁料平日端肃的太子竟开了个玩笑,温常当场噤声,再不敢嬉皮笑脸,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。众人彼此对视,神色凝重,各自沉默。
朱涛心里清楚,此行未必能把所有人囫囵带回来。但他笃信一点:只要守规矩、不乱闯、不贪功,就不会稀里糊涂做了垫脚石。
原来赵wang一伙打的就是这个主意——把他架在火上烤,让所有目光钉在他身上。一旦出事,黑锅由他一人顶,功劳却归别人分。
他不得不承认,这法子够狠、够准、够利落:成,则青史留名;败,则尸骨难寻。
阴毒是阴毒了些,可正合他胃口——既然对方把刀递到手里,他为何不接?
“最后问一句:此刻还想抽身的,现在便可离开。”
洛杰以主人身份,在启程前又扫视一圈。无人应声,更无人挪步。
见众人铁了心不退,洛杰只得作罢。
“好!诸位都是硬骨头!既如此——出发!”
他冷冷扫过一张张面孔,心下冷笑:不知死活的东西。等进了里面,天塌下来,可别指望他伸手拉一把。
“太子稍候,我们打头阵,您殿后——禁地内凶险未卜,须得护您周全。”
段青不敢托大,禁地深浅难料,太子安危半点马虎不得。
朱涛却浑不在意。他清楚自己几斤几两,寻常场面,尚能游刃有余。
“无妨,你们也多加小心,莫逞一时之勇。”
朱涛心里明白,进去之后,才是真章开始——一步踏错,轻则挂彩,重则断命。
他自己倒不怕,怕的是旁人一慌,局面立时崩坏。
一群没头苍蝇,还不等敌人出手,自己先撞墙撞散了架。
朱涛担心的,也正是这个。
“殿下放心,有难同当,有险共担。”
众人鱼贯而入,警惕陡升。一踏入那片庞大迷宫,方向感顿时被抽空,东南西北全然错乱。
“都盯紧我!外围这片是活阵迷宫,走岔一步,就别想活着出来——跟紧,不准掉队!”
洛杰终于找回主场气势,声音沉稳如铁,不容置疑。
这话自有分量——他身为洛家家主,比谁都清楚这地方埋着多少杀机。
没人敢懈怠。越往里走,四周越静,静得耳膜发胀。
外面的人声、风声、鸟鸣,全被掐断,一丝不剩。
这寂静,沉得瘆人。
“这……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?”
“未免也太静了吧……”
有人忍不住开口,嗓子发干。的确太静了——静得像整座山,都在屏息等着看谁先喘错一口气。
他们心头直犯嘀咕——莫非这地方藏了什么活物?否则怎会静得连风声都断了。
朱涛后颈发麻,上次虽没踏进内里,可那股子躁动的气息他记得清清楚楚。今日却像被抽走了魂,死寂得反常。“太子,这情形不对劲啊!”
段青几人也绷紧了神经,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压迫感。“到底出什么事了?”
“嗯,邪门得很。留神四周,别等挨了打才醒神。”
“我心口发沉,怕是有祸事临头。”
朱涛话音刚落,段青他们脊背一挺,全神戒备起来。朱涛每次嘴上一说“不妙”,准有血光之灾。
……
几人不动声色,迅速靠拢成圈。
“都盯紧了!这儿透着古怪!”
洛杰身为洛家人,对这地界熟得闭眼都能摸出门道。方才鼻尖一颤,掠过一丝铁锈混着腐土的腥气——那不是寻常气味,是活物刚撕开皮肉时溅出来的味道。
他头皮一紧:怕是刚进门,就要撞上一场硬仗。
朱涛刚撂下“当心”的话,洛杰又补上一句“危险”,两人素来稳重,绝不会空口吓人。
“啊——!”
众人正屏息凝神,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猛地炸开,劈碎了满室死寂。
所有人齐刷刷扭头,只见原地只剩空荡荡的地面,人影杳杳。
还没回过神,头顶“嗒”地一声,一滴温热黏稠的东西砸在肩头。
“是血!”
有人抹了一把,指尖猩红刺目。
“真是血?!”
众人仰头——方才那人竟倒悬在梁上,浑身上下豁开十几道深口,血如泉涌,正一滴滴砸在青砖上,绽开一朵朵暗红花。
“救人!快!”
不知谁吼了一嗓子,人群顿时乱作一团。
等七手八脚把人拽下来,胸口早已冰凉僵硬。
“没气了!”
有人嗓音发抖:不过眨眼工夫,活生生的人就没了命。更瘆人的是,在这么多人眼皮底下,那东西竟能无声无息夺命而去。
恐惧像墨汁滴进清水,瞬间漫开。
“别动!谁动谁先死!”
张扬厉声喝住乱窜的人群。他离得近,声音又沉,倒真让几人刹住了脚步。
“想活命,就听我的。”
大半人立刻收脚站定,可还有三两个疯了似的往角落钻。
段青眼神一凛,陡然暴喝:“站住——!”
那吼声震得屋梁微颤,所有人齐刷刷僵住,纷纷朝这边望来,眼神里全是求生的哀求。
“诸位可还记得本王的话?本王说过——只要你们安分守己,便没人能动你们一根头发。”
再没人敢挪一步。整座大殿静得能听见彼此喉结滚动的声音,连呼吸都小心翼翼。可惜,这份安静里,只余下擂鼓般的心跳,一下,又一下,撞得耳膜生疼。
他们还踩在刀尖上未缓过神,第二声惨嚎又起——又一人被拖走,连影子都没看清。
眼看第三人脚跟刚离地,人已半悬在空,却浑然不觉。
朱涛目光如刀,倏然盯向那人后颈。那人浑身一僵,汗毛倒竖,冷汗顺着鬓角滑进衣领——莫非那东西,正贴在他脊背上喘气?
旁人见太子神色骤变,顺着视线望去,只见那人背后浮着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黑影。
那影子歪斜扭曲,既不像人形,也不似兽类,仿佛一团活过来的墨汁,边缘还在微微蠕动。
黑影似知行迹败露,顿了顿,忽地“嗤啦”一声裂开数道幽光——竟是几根骨刺般的利爪,直勾勾朝那人后心刺去!
朱涛早蓄势待发,掌中灵力凝如实质,只等它出手——
电光石火间,他袖袍一扬,一道寒光破空而至,“咔嚓”斩断最前一爪!黑影凄厉嘶鸣,旋即溃散如烟,转瞬不见。
来得诡谲,去得仓皇,众人腿肚子直打颤,谁也不敢保证自己会不会是下一个。
好在那鬼影也察觉众人已惊弓之鸟,不敢再贸然扑击。可没过片刻,头顶忽然响起细碎窸窣声——
“哗啦、哗啦……”
众人抬头,只见无数残肢断骨自穹顶簌簌坠落,其中一具尸首面朝下翻转着跌落,半边脸皮剥落,露出森白颧骨——
“这脸……怎么瞅着像老刘?”
其中一个弟子失声叫了出来,声音里满是惊愕——那身衣袍他再熟悉不过,正是师叔平日最常穿的青灰云纹袍!半年前,师叔还当众立誓,非要闯过禁地不可。
这么久杳无音信,大伙早默认他已遭不测。谁料今日竟以这般模样重现在眼前——哪怕只剩一具遗骸,能将他带回去安葬,也算告慰师门。
“快把他放下来!”
众人刚手忙脚乱托住尸身,黑影倏然再现!
这一回直扑人群中央的杨师兄,又快又狠又准。好在早有提防,众人齐齐闪避,毫发未伤。
“这到底是个什么邪祟?来没影、去没踪!”
朱涛面色骤沉。旁人茫然无措,他却心头一凛——这东西,他在噩梦里见过!
唤作山鬼,似人非人,类鬼非鬼!
杀性极烈,朱涛才猛然变色。
可真正棘手的,倒不是它的凶悍,而是它根本无迹可寻——名唤“山鬼”,就因它如风过林、如雾穿谷,连呼吸都听不见,更别提捕捉行踪。
朱涛早年吃过亏,差点被撕开半边身子,没想到旧敌竟在此地重逢。
运气是福是祸,他懒得琢磨;既撞上了,那就硬碰硬。何况眼下人多势众?
“殿下,这玩意太古怪了!您刚才看清那黑影是啥没有?”
有人活到四十岁,头回见这等诡谲之物,只得转向朱涛求个说法。
“山鬼。”
名字一出口,众人脊背发凉——听着就不像活人,莫非真是阴间爬出来的影子?
“山鬼?山里头的鬼?”
“哪有那么简单!‘山鬼’是统称,种类多着呢——有形如枯枝的,也有貌若少年的。”
“总之盯紧点!它无声无息,下手狠绝,专取活人颈血。”
谁也没想到,竟比传言更瘆人。消息一传开,人人绷紧神经,连眨眼都不敢太用力,生怕下一口血,就轮到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