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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63章 天下还有谁堪与匹敌
    “诸位贵客远道而来,我家老爷早已备好薄酒粗肴,专程在府中恭候大驾。”

    迎客的是个四十出头的汉子,脸上堆着笑,可那双掌厚茧嶙峋,指节粗硬,分明是常年握刀磨出来的老功夫。

    朱涛一行没急着动筷,目光扫过四周:青石阶、高墙影、远处海面浮沉的暗礁——这岛四面皆水,若主人翻脸围杀,插翅也难飞。

    段青几人早已心照不宣。纵然心头发紧,面上却半分不露,只随人流往岛上最气派的宅院走去。

    “他就是温杰!”

    朱涛刚跨过门槛,段青便俯身凑近,压着嗓子低语。

    朱涛一眼便认了出来——那穿断愁华府锦袍、领头迎上来的男人,唇上蓄着一撇精心修剪的小髭,眉眼带三分倨傲、七分阴沉,活脱脱一副算计人的嘴脸。难怪能设下这局,把各路豪强尽数邀来。此人必有所图,又不敢独闯禁地,才拉上所有人垫背。

    朱涛脑中电光一闪:替死鬼。

    可眼下全是推测,尚无实证,他只将疑云压进心底,静待水落石出。

    “哈哈哈!诸位英雄驾到,真令我洛家蓬荜生辉!谁料风云突变,各位竟如此挂念我族安危!”

    “请放心——诸位住的皆是上房,另有贴身丫鬟服侍起居,绝不敢怠慢半分!”

    人群顿时喧腾起来。啧啧称奇:洛家果然豪阔!百十号人全包吃住,还配丫鬟伺候,简直是天降福分。

    没人留意脚下阴影正悄然蔓延——他们正为这点小恩小惠沾沾自喜,浑然不知死期已在门外踱步。

    “一群瞎了眼的蠢货!当真以为洛家摆的是接风宴?分明是送葬席,就等你们争先恐后往禁地里钻!”

    温常咬着牙,声音细如游丝。

    “你说啥?”

    张扬侧耳凑近,听得模糊,皱眉追问。温常却把头一偏,闭口不言。

    张扬翻了个白眼,心道:这人真够别扭——死缠烂打跟上来,转头又装哑巴。

    “不说拉倒!待会儿有险,头一个把你踹出去挡刀!”

    说来也怪,平日沉稳持重的张扬,一碰上温常,就跟被抽了筋骨似的,话茬子都带了毛刺。

    大概真有克星这回事。

    洛杰热络地招呼众人,可人实在太多,他索性抱拳环揖一圈,便吩咐开席。酒足饭饱后,再由仆从引路入房歇息。

    更蹊跷的是,临别时他特意驻足叮嘱:“诸位切记——禁地万不可擅闯!孤身前往,九死一生!”

    “若真好奇里头有何玄机,明日开大会共商对策,挑个黄道吉日,再一齐进去。”

    “呵,进个禁地还要挑日子?洛家倒是讲究。”

    朱涛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——这一船人,怕真是被当成祭品抬进来的。

    “不是说你那些兄弟也来了?怎不见踪影?莫非……已先一步‘探路’去了?”

    温常始终未点破朱涛身份,但凭他对宫闱秘事的熟稔,对朝堂权柄的洞悉,早把对方底细猜了个八九不离十。

    “你到底是谁?”

    朱涛嗓音陡然沉下,目光如钉,第一次正色逼问。

    温常见瞒不住了,太子怒意已浮于眉梢,只得叹口气,摊了摊手:

    “行了行了,我说还不行?我干爹是汪公公。”

    “哦——东厂的人。”

    “哎哟,可别冤枉我!我干爹在东厂当差,我自个儿……可没挂牌子。”

    “是汪厂公派你来的?”

    温常心头一紧,额角沁出细汗,手心发黏——这可万万不能乱认,若被干爹知晓,怕是当场就要被剥了皮抽了筋。

    “殿下别瞎猜!真不是他老人家指使的!是我自个儿溜出来的,纯属一时兴起,压根儿没想那么多!”

    “前阵子我一直在山洞里闭死关,刚破关出来,就听满城都在传太子殿下的事儿:怎么单枪匹马闯了黑鳞沼,怎么三招逼退北境尸傀……听得我心痒难耐,干脆悄悄缀在您后头,就想亲眼瞧瞧,这位传说中的太子,到底有几分真本事。”

    行吧,说白了,就是一路尾随,不知不觉就跟到了这儿。

    “你倒真有本事,这一路,我们竟半点没察觉。”

    “惭愧,侥幸罢了!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“今儿我粗略扫了一眼,有几张生面孔,从前从没见过。”

    洛杰筹谋已久,岂容几个不速之客搅乱全局?

    “家主说的,可是那几位年轻人?”

    “算对,也不全对。其中一位,确是当朝太子赵wang殿下——这点已确认无疑。我真正挂心的,是他身旁那位。”

    “赵wang他们先前压根没提过,太子身边还跟着这么一号人。”

    洛杰心里打鼓,匆匆支开旁人,转身便奔赵wang几人而去,直截了当地问:“太子身边那人,什么来头?”

    众人面面相觑,一脸懵然。原定的盘算是:太子素来爱出风头,正好趁机哄他带人闯禁地,引蛇出洞。谁料半道上竟多出个影子似的人物。

    “绝无可能!他身边明明只答应了两人随行——一个都没多,怎会突然冒出第三个?”

    秦王虽觉赵wang这帮人想得太浅,却也皱紧眉头,不得不与他们一道去探个究竟——太子身边那人,究竟是谁?

    所有人揣着疑云,亲自登门。毕竟同为皇子,此行目标一致,偶遇本就寻常,不必遮掩。

    “太子殿下,诸位王爷到了!”

    段青快步冲进来报信。

    朱涛嘴角微扬,冷笑一声——来得倒是利索。

    “请他们进来。”

    “是!”

    朱涛早不稀罕那些弯弯绕绕的虚礼,他倒要看看,这群人按捺不住火急火燎找上门来,究竟图个什么。

    等人一踏进屋,便四下打量,眼神像钩子似的,恨不得把这屋子每块砖、每道梁都刮下来细瞧。

    朱涛静坐不动,半个字也没拦,只冷眼看着——他倒要瞧瞧,这些人肚子里,到底装着什么货。

    “参见太子殿下。”

    “出门在外,不必拘这些虚礼。叫人听见,反惹麻烦。父皇面前,我也担待不起。”

    赵文脸色一僵,这话听着轻飘飘,实则刀锋般刮过耳膜。

    “殿下说笑了。父皇向来最宠您,怎会轻易责罚?”

    赵wang牙关咬得咯咯响,声音却还绷着笑。

    “宠归宠,底线一旦碰了,再亲的儿子,他也照劈不误。”

    朱涛一句话,堵得满屋哑然。

    “哎,殿下,以前怎么从未见过这位道友?”

    这才是他们此行真正的目的——盯的就是那个凭空冒出来的生人。

    不能再耗在闲话上,趁着人刚露面,立刻转锋直指。

    朱涛起初还摸不着头脑,听到这句,瞬间明白过来:原来这群人绕这么大圈子,不过是想掂量掂量温常的分量。

    温常不用招呼,早已喜滋滋起身作揖。

    “草民温常,见过诸位王爷!真没想到,这辈子还能一次见着这么多活生生的龙子凤孙——小人不过山沟里蹦出来的野修士,上不得台面,见不得光。”

    “哦?”

    “可不像啊……这气沉如渊,步稳如岳,分明是位高段修士。”

    “承蒙抬爱!不过是些糊弄人的小手段,跟各位王爷比起来,简直寒碜得抬不起头。”

    你来我往,试探几轮,依旧雾里看花,谁也没摸清对方底细,只得悻悻告退。

    “看来你这些弟弟,防你防得挺紧啊。”温常歪着头,语气里带着点可怜巴巴的调侃,“我才刚跟你站一块儿,他们就急吼吼跑来查户口了。”

    “你干爹没告诉你?——他们巴不得我明天就暴毙,好腾出东宫那把椅子。”

    这话确实提过,可温常当时压根没往心里去——在他眼里,自在洒脱才是头等大事。

    一旦坐上太子之位,规矩层层叠叠,手脚处处受限,图个啥?

    他宁可做个无拘无束的普通人。

    “不是谁都像你,表面吊儿郎当,活脱脱一副早把生死看淡、手上沾过血的狠角色模样,其实呢?怕是连鸡脖子都不敢亲手拧断。”

    温常这话一出口,直戳张扬虚张声势的软肋,当场让对方脸皮发烫。

    “连只鸡都下不去手,怪不得得靠我们护着。这般弱不禁风的主儿,确实该多照应些——放心,我定护你周全。”

    张扬立马接腔,嘴角高高扬起,得意劲儿都快溢出来了。好在温常本性不坏,倒也不至于真记仇。

    温常瞧着邪气外露、行事跳脱,朱涛却觉着他挺有分寸。身为东厂汪达的干儿子,他确是个不可多得的结交对象。

    朱涛自己也懒得掺和这摊浑水。汪达精明得很,用不着旁人替他拿主意。

    朱涛留意到,东西两厂至今按兵不动,尚未亮明立场。但以他们的眼界与手腕,断不会蠢到押错宝。

    只盼最终选的路,能稳住大局,而非一脚踏进万劫不复的深渊。

    “你那几个兄弟,估摸是察觉你身边多了我这么个生面孔,急不可耐地赶来打探底细。”

    “我要是当场报出身份,他们怕是当场就得跳脚掀桌。”

    温常心里门儿清——眼下虽无实权,可单凭“东厂厂公干儿子”这层身份,就够他在京城里横着走几圈了。

    朱涛冷冷扫他一眼,温常立刻噤声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
    “殿下何必计较这点玩笑话?我随口一说罢了。”

    他立马收起尾巴认怂,再不敢多嘴半句——万一太子真动了怒,拿他开刀祭旗,那可真是死得又冤又惨。

    其实朱涛压根没打算拿他怎样,不过是图个省心:少惹是非,守好本分,更别早早暴露身份。

    “你愿不愿亮明身份,那是你的事,本王绝不干涉。”

    “说得对,这确实是我的自由。可如今我跟你们一道行走,便不只是我一个人的事了。”

    温常这些年闭关苦修,却并非两耳不闻窗外事。这世道怎么运转?说到底,还不就是人情往来、世故勾连?

    “嗯,下次他们若再来试探,你大可直说身份,不必犹豫。”

    太子怎么又绕回原点?固执得让人头疼。

    温常索性不争了——这位殿下口才太利索,再辩下去,吃亏的只会是自己,不如干脆服软。

    赵王等人试探未果,憋着一肚子火回去,立刻下令彻查温常。结果翻遍各处档册、密报、坊间传言,竟如石沉大海,半点踪迹也无。

    “荒唐!难不成他是从深山老林里刚钻出来的?就算一个野人,也得留下柴烟、足迹、人言吧!”

    赵王惊疑不定。手下查了这么久,却连一丝蛛丝马迹都揪不出来,众人心里顿时泛起寒意。

    “那就只剩一种可能——有人替他抹得干干净净,所有痕迹,一丝不剩。”

    若真如此,对方的手段之高、手段之隐,已远超常人想象。连他们都挖不出半分线索,天下还有谁堪与匹敌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