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涛一行人不紧不慢,晃荡许久,终于踱到了洛英河畔。
“本王总算懂了这名字的由来——水网纵横,湖光潋滟,处处是水,倒真有几分江湖气。”
来路上他们已打听过,此番要去的洛家,就建在这一带最大的镜湖正中央。
朱涛早按捺不住,眼珠子直往湖心方向瞟:“听说屋子是浮在水上的,底下全靠千年沉木撑着,啧啧,稀罕!”
“街上人倒是不少,可怎么瞧着,十有八九都是生面孔?”段清眯眼扫了一圈,从衣料纹路、腰间佩饰,到说话的调子,一下就辨出这些人不是本地口音。
“先寻个落脚处,酒楼茶肆里,消息最灵。”朱涛熟门熟路,话音未落,人已抬脚往最近的客栈走。
果不其然,店小二抹着汗凑近:“客官来得巧!前几日天边忽现七彩流光,照得整片镜湖都泛金光——有人说是灾星降世,有人讲是祥瑞临门,吵得不可开交。如今四面八方的人全涌来了,我们这三进院子,连柴房都住满了!”
众人相视一笑——果然,全是冲着异象来的。更叫人心里发烫的是,沿街卖刀的、摆摊算命的、蹲墙根晒太阳的,十个里倒有六个气息沉稳、步法轻悄,绝非寻常人物。
朱涛搓了搓掌心,跃跃欲试:“碰上高手,正好练手。打得过,涨见识;打不过,也能长记性。”
“公子,眼下咱们该往哪儿去?”张扬皱眉环顾四周,方才小二摇头叹气的模样还在眼前——不止这家,隔壁酒楼、再往前两巷的客舍,全是一样:客满如潮,插针难进。
“几位若无去处,不如随我们一道去洛家?”
清朗嗓音自斜后方传来。几人转身,见一蓝袍青年执扇而立,眉目清俊,袍角绣着银线云纹,腰间悬一枚温润白玉,一看便是世家子弟。
“阁下是?”
“在下温常。几位面生,应是初至洛阳,同路更省事些。”
温常?没听过。
他也不在意旁人打量的目光,只坦然含笑,仿佛早把利害关系掂量透了——谁有用,他就近谁。
朱涛起身浅浅一揖:“见过温公子。”
“如此甚好,省得露宿街头。”
她点头应下。
温常摇着折扇缓步靠近,朱涛毫无防备,段清甚至主动挪开凳子让座:“温公子请坐。”
酒过三巡,席间渐热,一个花白胡子的老者忽然拍案而笑:“诸位心里装的,怕都是一回事吧?——抢至虚镜!”
至虚镜?
传说中能照见本心、映出前世的上古奇宝。莫非那天漫天金光,真是它出世所致?
“老头,你这话可得拿准喽——真确定是它?”
“稀奇古怪的玩意儿海了去了,少你这一件又不会塌天!老东西,别在这儿吓唬人。”
有人嗤笑。老人也不恼,端起酒碗咕咚灌下一口,咧嘴一笑:“权当我这疯老头喝多了,胡吣罢了。”
朱涛却垂眸静默片刻——来时他确也揣测过:是神物现世?还是有人故布迷局?至今,尚无定论。
这个判断,是他踏进此地、目睹众人云集后才悄然形成的。他笃定对方绝非偶然现身,背后必有深意,只是眼下尚难窥破。
酒坛见底的刹那,朱涛拎起一坛新酒,步履轻稳地走近老人桌边,将酒轻轻搁下。
她心头微凛——这老者看似慵懒散漫,实则气息如渊,分明是刻意敛藏锋芒。
“老前辈,敬您一杯,请再讲讲那至虚镜的事?”
朱涛对“至虚镜”三字格外上心,单听名号,便似有浩渺星河在耳畔奔涌。
老人眼皮半抬,目光如钩,扫过朱涛,顺手抄起酒坛,“咕咚”灌了一大口,喉结滚动,赞道:“烈而醇,筋骨都醒了。”
“小丫头,衣料考究、气度沉稳,怕不是哪家高门嫡出?竟也惦记这等虚无缥缈的古物?”
“岂止惦记,求之若渴。”朱涛笑道。
老人斜睨她一眼,又慢悠悠环视满堂宾客,末了哼笑一声:“行吧,冲你这坛酒够诚,老头子就破例说两句。”
“至虚镜——上古遗珍,万载难逢。”
随着他徐徐道来,朱涛等人这才真正明白何为“至虚镜”:它并非寻常法器,而是湮灭于太古纪元的神物,无数修士穷尽毕生追寻,至今无人得见真容。坊间盛传,它就封在洛家地堡禁地深处;传言沸沸扬扬,却始终无人能证其真伪。
正因如此,洛家禁地才成了众人心头绕不开的执念。
老人点到即止,话不多,但脉络已清:洛家确有至虚镜,此次天象异动,根源正在于此。
“老前辈对至虚镜这般熟稔,莫非……亲身寻访过?”温常笑着插话。
“谁没年少轻狂过?当年老夫也提剑翻山、涉水闯阵,只为摸它一道影子。”老人坦荡直言。
众人恍然——难怪他言之凿凿,原来早已踏遍荆棘。
这话一出,满座精神一振:说不定此行真能撞见机缘!先亲眼看个明白,再定行止,也不迟。
温常更有了十足底气——这趟洛家之行,已是势在必行。
“诸位,看来天命所向,谁也躲不开。不如结伴同行?”
“人多势众,遇险好照应;孤身犯险,怕是连尸骨都难收全。诸位意下如何?”
这话直击要害。众人暗自点头:单打独斗,稍有闪失便是万劫不复;如今高手齐聚,彼此呼应,纵有风浪,也能稳住阵脚。
朱涛第一个起身,朝温常拱手:“温兄,咱们这就启程!”
一行人浩荡登船,破浪直指洛家。
“家主,外门弟子飞鸽传书——大批修士已朝我洛家而来!”
洛杰嘴角一扬,笑意森然。
他费尽心思搅动风云,图的正是此刻:引蛇出洞,聚而歼之。禁地之门,只待群雄齐至,便可一同叩开。
“哈哈哈,妙极!等他们一到,便带他们入禁地——寻宝去!”
此时朱涛一行尚在江心船上,浑然不觉自己早已被算入局中。
可棋局未终,落子未定,谁算计谁,尚未可知。
“公子,天下修士闻风而动,您觉得,究竟是为何?”
段青眉峰微蹙,素来心思细密,此事在他眼中,远非表面那般简单。
“你心里已有答案,何必再问?消息既已放出,说明对方早布好局——至于图什么,于我们而言,不过是跳梁小丑罢了。”
确实如此。太子行事,向来睥睨四方,何须将宵小放在眼里?
“嗯……不过防人之心不可无,步步都需留神。”
段青心底总悬着一根弦——此行凶险,恐怕远超预料。
只盼这不安,终究只是错觉。
“其他人呢?眼下到了何处?”
方才人多眼杂,不便探问诸位王爷动向;此刻四下清静,朱涛立刻追问。
他急急一查,果不其然:几位兄弟皆已抵达洛家外围,唯独他,落在最后。
“还是老样子,猴急得连喘口气都顾不上——这回的麻烦,怕比上回更扎手。但愿他们别把天捅出个窟窿来。”
朱涛唇角微扬,笑意却未达眼底。他太清楚那些兄弟的脾性了:三五日之内,准保惹出一堆乱子,最后八成还得他擦屁股、兜烂摊。
“公子,若真撞上了,咱们是拱手见礼,还是装作素不相识?”
朱涛心知肚明——以那帮人的傲气,八成会当面装瞎,权当没看见他。不过这样倒也干净利落,彼此井水不犯河水,各走各的阳关道。
“随机应变。他们若主动招呼,点头便是;若视而不见,咱们也别凑上去热脸贴冷屁股。”
“遵命!”
朱涛忽觉身后有动静,话头戛然而止,回头一瞧,正是温常。
“温公子何时养成了躲在门后听壁角的癖好?”
温常直呼冤枉——他进门时,几人早已收声,连句尾巴都没捞着。
“朱公子可千万别误会,我真没那闲工夫偷听。纯属路过,恰巧撞上。”
“再者,我清楚得很各位的身份,哪敢越雷池半步?”
话音未落,三人齐刷刷盯住他,目光如刀,寒意森然。好在温常胆子够硬,腿肚子没打颤。
“诸位饶了我吧!怪只怪朱公子气度太盛,寻常人哪有这般沉敛如渊、锋芒内敛的架势?”
这话纯粹是现学现卖的奉承。三人压根儿没往心里去,眼下只惦记一件事:这小子,到底怎么认出他们的?
见众人不信,温常索性一摊手,坦白从宽:“行,既然信不过,我就实打实交代——早些年,我有幸在东宫见过太子一面。”
“虽只惊鸿一瞥,却刻骨铭心。今日在客栈初见,我便已笃定,那位便是殿下。”
“当时人多口杂,草民不敢贸然相认,特此赔罪。”
一套说辞行云流水,比温奇那只老狐狸还溜。若非他和温奇眉眼毫无相似之处,众人几乎要疑心他是那老狐狸私藏多年的私生子。
“赔罪就不必了。你只需替本王守密,莫要声张——本王此行,不欲引人注目。”
“殿下放心,此事包在我身上,保管滴水不漏。”
朱涛虽觉他这话听着悬,眼下也只能暂且信他。退一步讲,就算他真嚷出去,又如何?
他早看透了:没人真把他那个太子名号当回事。
这群人里,不是一方巨擘,便是山野枭雄,更有几个桀骜到连圣旨都敢当废纸揉了扔火盆里的主。
身份揭穿,顶多疏远几分;只要他手上还有真本事、能办事,该低头时,照样低头。
“你寻我们,所为何事?”
“正事来了——不是说好一道去洛家么?这一路,我跟定了。几位修为深不可测,我不跟着,怕还没进洛家大门,就先横尸荒野。”
温常说得理直气壮,仿佛他们已是铁板钉钉的贴身护卫。
“怕死,现在掉头还来得及。”
张扬第一眼便觉得此人周身阴气浮动,打心底里厌烦。如今竟堂而皇之拿“怕死”当理由,令他嗤之以鼻——大丈夫立于天地间,岂能畏首畏尾?
“人活一世,不过数十寒暑,何苦早早赴黄泉?我又不是你们,天生就敢拿命赌前程。”
朱涛不动声色地盯着温常,想从他眉梢眼角挖出点破绽。可惜对方神色坦荡,看不出是真心流露,还是城府太深。
“随你。若真信得过我们,那就跟上。”
“不过你气息绵长、筋骨扎实,单打独斗,未必逊于常人。”
“修为再高,孤身一人终究势单力薄。联手,才活得久。”
“放心,我绝不拖后腿。”
一座巍峨的中央岛屿赫然撞入眼帘。
岛上楼宇错落,亭台掩映,假山叠翠,曲水蜿蜒,样样俱全。
人声喧闹,笑语不绝,活脱脱一处隐于尘世的仙家乐土。
岛主似早料到他们要来,已遣人在渡口候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