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崇一掌甩在林昭脸上,枯瘦的手指几乎嵌入其颧骨。血丝从林昭嘴角蜿蜒而下,滴落在地,竟发出轻微的“嗤”响??逆命真气已悄然渗入血液,腐蚀着镣铐上的镇魂符文。
“你以为这点小把戏能撑多久?”赵崇冷笑着后退,“地窟三百六十重禁制,每一层都刻有‘断灵锁脉阵’,一个被废去修为的女子,怎么可能突破?她逃不掉的。”
林昭缓缓抬头,眼中血光浮动:“你忘了……她是林家人。”
话音落下刹那,整座诏狱猛然震颤。北境方向传来一声闷雷般的轰鸣,仿佛大地裂开巨口。墙壁石缝中浮现出细密裂纹,幽蓝电弧从中窜出,如活蛇般爬行。那是天枢阵反噬的征兆??主阵眼之一松动,天地灵流开始紊乱。
赵无咎疾步冲入:“父亲!钦天监急报,紫微垣星位偏移三分,客星已入帝宫三度范围!柳含烟失踪,昭阳宫静室阵法被人强行中断,替身宫女小蝉生死不明!”
赵崇瞳孔骤缩。
他终于明白:这不是拖延,是围猎。
林昭不是在等妹妹归来,而是以自身为饵,引他暴露所有布置;太子献名单是假,转移阵地是真;许妃闭关是局,替换身份才是杀招。而最致命的一环??那个本该死在火海中的林家孤女,竟然活着,并且正在撕碎他的根基!
“立刻启动‘焚心令’!”赵崇厉喝,“传我命令,九卿阁四大护法即刻入京,布‘九曜伏魔阵’于皇城四门!我要在她踏入京城之前,将她神魂俱灭!”
“来不及了。”林昭低笑,颈间铁链突然崩断一节,“她已经到了。”
与此同时,皇城北门十里外,风雪漫天。
一道纤细身影踏雪而来。她赤足行走于冰面,每一步都在地面留下焦黑脚印,仿佛踩在烈火之上。披散的长发遮不住脸上狰狞疤痕,那是十年烙印与符咒侵蚀的结果。但她双目清明,手中紧握一截断裂的铁链??正是地窟最深处“命锁柱”的残骸。
守城禁军远远望见,举箭欲射。
箭未离弦,天地骤暗。
女子仰头,口中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啸。那声音穿透风雪,直抵皇宫深处。刹那间,皇宫地底铜鼎蓝焰猛地倒卷而起,冲破层层地宫,化作一道幽蓝光柱贯入夜空!
星图崩裂。
紫微垣中,帝星剧烈摇晃,客星骤然加速,与之相撞!
“逆命共鸣!”赵崇惊吼,“她觉醒了血脉印记!快!杀了林昭!斩断联系!”
刑架之上,林昭猛然挣断最后一道锁链。逆命真气在他体内奔涌咆哮,与远方妹妹的气息遥相呼应。他的皮肤开始龟裂,鲜血渗出却瞬间蒸发成赤雾,整个人如同从炼狱走出的修罗。
“晚了。”他站起身,缄口不知何时已握在手中,“你们囚禁她十年,用她血脉喂养天枢阵,逼她承受百倍常人的痛苦。可你们从未想过??”
他抬手,刀锋划过左臂,鲜血飞溅至空中,竟在虚空中凝聚成一行古老文字:
**“兄妹同心,命轨逆行。”**
“这一式,裴寂没教我。”林昭冷笑,“是我娘临死前,在火场灰烬里写给我的。”
轰??!
整个皇城地动山摇。东宫、昭阳宫、太初殿三大阵眼同时爆发出刺目光芒。三道光柱冲天而起,在高空交汇,形成一个巨大的三角结界,将九卿阁设下的监视之力硬生生顶出域外!
天,被割裂了。
赵无咎狂舞拂尘,银丝如暴雨般刺向林昭。但这一次,林昭不再闪避。他迎着杀器直冲而上,任由银丝穿体,鲜血喷洒,只为近身一击!
第七步,掠影再启。
第八步,寿元燃烧。
第九步,刀锋抵喉。
“你说你无情无欲。”林昭贴在他耳边,声音轻得像梦呓,“可你现在,怕吗?”
赵无咎瞪大双眼,喉咙咯咯作响,却说不出一句话。他的身体在颤抖,不是因为伤,而是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??那是一种被命运抛弃的绝望。
林昭收刀,任其瘫倒在地。
“我不杀你。”他说,“我要你活着,亲眼看着你们信奉的天命,如何崩塌。”
他转身走向地牢出口,沿途禁卫纷纷跪伏,无人敢阻。鹰犬司的暗桩们沉默着让开道路??他们认出了那股气息,那是左督独有的“逆命之格”完全觉醒的标志。按照祖规,此等人可号令所有鹰犬,哪怕赵崇亲至,亦不得违抗。
当他踏出诏狱时,天已微明。
城门外,少女静静伫立风雪中。兄妹二人相望无言,良久,林昭走上前,轻轻为她披上外袍。
“哥来晚了。”他低声说。
妹妹摇头,伸手抚过他脸上的伤痕,忽然开口,声音沙哑如锈铁摩擦:“不晚。阵……还没完。”
林昭点头。
他知道,真正的决战才刚刚开始。
三日后,皇帝将在太庙举行祭天大典,正式宣布太子“悔过自新”,并启用“承灵诀”为国祈福。而那所谓“承灵”,实则是借祭祀之名,开启天枢阵最终仪式,以太子为祭品,彻底锁死天下所有“逆命者”的命格,使王朝永固,九卿阁永生。
但他们不知道,真正的太子早已藏身温泉宫密道,而即将登上祭坛的,是服用了“换颜散”的柳含烟。她将以许妃之貌、太子之名,完成一场惊世骗局。
与此同时,陈七带回消息:北境驿路查访确认,近十年共有三十七名“特殊囚犯”经手转运,其中二十九人死于途中,剩下八人皆被秘密送往西北荒漠。而那片区域,在官方舆图上根本不存在。
阿隼也送来星轨记录:昨夜紫微变动并非自然现象,而是人为牵引所致。钦天监内部有人篡改观测数据,掩盖天枢主阵的位置。但在原始竹简背面,发现一行小字:
**“黄沙百战穿金甲,不破楼兰终不还。”**
这是裴寂年轻时抄录的诗句,也是他留给后人的唯一线索。
林昭站在屋顶,望着远方荒漠方向,手中紧握母亲遗下的银簪。他终于明白了裴寂的布局??此人从未真正倒台,而是主动消失,将自己化作一颗潜伏三百年的棋子。他救林昭,不是出于仁慈,而是因为林家血脉,是唯一能与天枢阵抗衡的存在。
“准备出发。”林昭下令,“带上影衣、迷神香、全部暗桩名册。我们不去参加祭典。”
“要去哪?”陈七问。
“去楼兰。”林昭眸光如刀,“去把那座埋在黄沙下的阵眼,亲手炸毁。”
队伍在黎明前悄然出城。七骑快马,携三日干粮,直奔西北。沿途驿站皆有鹰犬暗桩接应,传递消息如烽火连绵。第二日午时,抵达边关最后一座城池??玉门。
就在他们准备换马之际,一名灰衣老卒拦路。
“林大人。”老人摘下斗笠,露出一张熟悉的脸,“还记得我吗?我是当年押送你去刑部的差役李三槐。”
林昭皱眉:“你不是因‘失职’被处死了?”
老人苦笑:“死的是替身。裴大人早料到会有这一天,安排了七具尸体混淆视听。我这些年一直守在这里,等一个人带来信物。”
林昭警惕:“什么信物?”
老人伸出手,掌心躺着一枚铜钱,正面刻“鹰”,背面刻“逆”。
林昭心头剧震。这是鹰犬司最高密令??唯有初代统领与皇帝共同铸造,共十二枚,象征十二地支。持此令者,可调动全国所有隐秘力量,包括那些连赵崇都不知道的“影武之外的影武”。
他从怀中取出妹妹交给他的那截铁链,末端赫然嵌着另一枚铜钱。
两枚相碰,发出清越之声,随即融为一体,化作一枚双面铜钱,正面“鹰”,背面“逆”,中间浮现一行血字:
**“命由我不由天。”**
李三槐跪地叩首:“影十三,奉命归队。”
身后城墙上,陆续跃下十二道黑影,皆身穿灰袍,面容模糊,气息隐匿至极。他们是传说中的“影十三”??裴寂亲手训练的最后一批死士,不受鹰犬司管辖,只听命于铜钱持有者。
“现在。”李三槐抬头,“您有了一支真正的军队。”
林昭握紧铜钱,望向大漠深处。
风沙滚滚,黄云蔽日。
而在千里之外的皇宫,祭典筹备正紧锣密鼓。
赵崇站在太庙高台,抚摸着胸前鹰首玉佩,喃喃道:“只要仪式开始,一切就不可逆转。”
但他没注意到,躲在角落的王德全,正悄悄将一封密信塞入一只信鸽脚筒。鸽子振翅而起,飞向北方。
同一时刻,温泉宫密室内,太子睁开双眼。
床榻上,“许妃”安静沉睡??那是柳含烟服用药物后的伪装。她将在明日清晨被送往太庙,代替太子接受“净化仪式”,然后登上祭坛,引爆体内早已埋下的“裂魂蛊”。
那不是自杀,是牺牲。
只为给林昭争取摧毁主阵的时间。
太子轻轻抚摸她的发丝,低声道:“对不起,又要你替我赴死一次。”
柳含烟没有睁眼,嘴角却微微扬起:“没关系……这次,我心甘情愿。”
风,从地底吹来。
铜鼎残存的蓝焰忽明忽暗,映照出星图最后一角的文字,如今已被血迹覆盖,但仍清晰可见:
**天命将倾。**
而在这片大陆的尽头,黄沙之下,一座巨大阵法缓缓苏醒。中心高台上,矗立着九根石柱,每一根都缠绕着锁链,滴落着暗红血液。中央祭坛上,刻着四个古老大字:
**天枢?终焉。**
林昭策马奔腾于沙丘之间,耳边回荡着妹妹的低语:
“哥,我们回家。”
他没有回答,只是抽出缄口,刀锋指向落日余晖。
那里,有一座被风沙半掩的古城轮廓,正渐渐显露。
楼兰,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