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场大雪将天地染成一色,平昌县中忙碌的身影却没有少。
大街上,熬着热粥的大锅随处可见。
只要领了木牌的难民,走到任何一个放粥的地方,出示手里的木牌,都会领到一碗粥饭。
当然,这些粥饭也不是完全免费的,每个难民的木牌上除了自己的名字,后面还有十个斜杠;每领取一次粥饭,施粥的人都会在斜杠上添上一笔,组成一个“×”。
当所有斜杠用完,木牌上还没有出现积分,那些难民要么就饿肚子,要么就被巡逻的无忧军赶出去。
获得积分的方法很简单:扫雪、搬运、拾柴、通渠,都能获得积分。
如果实在找不到事干,上城墙和无忧军一起站岗,帮着修复城墙,搬运物资器械,只要能获得队长的认可,也能获得积分。
收拢难民,西林县早就有了一套十分完备的规章制度。
贾正很喜欢在冬天接受难民。
虽然难度要高于其他任何一个季节,但冬天的风险是最小的。
这么多人在一个地方聚集,每日产生的秽物是海量的,夏天易生瘟疫。
如今这个世道,大面积疫病一旦传播,那才是最致命的。
所以,贾正宁愿多付出一些代价,也不愿意去做高风险的事情。
他很庆幸自己早早建立了商队,并以粮食作为商人换取稀缺商品。
更庆幸自己启用了宋家主为山寨的商业部长,想尽办法给山寨收集粮食。
今日无大事,贾正亲自带着杨七、周本文、张勤、蒋文杰等人在平昌县城巡视。
大雪依然纷飞,却挡不住城中的热情,恨不得雪花还没落下,就有人去把它打扫干净。
城中道路已经到了一尘不染的地步,屋顶的瓦片都被翻整得整整齐齐。
“百姓们为积分可真是用尽了心思。”
蒋文杰四处打量以后,出声感叹道:“活了这么些年,我就从来没有见过任何一个县城,能有平昌县这么干净过。”
“这是当然。”
张勤接口道:“以前没有见过,是因为百姓都在忙于生计,根本没有时间管地上是否干净,官府衙门也不会管。”
“但现在不一样,大雪封冻,百姓们没有别的事情可做,就只能打扫街道获得积分。
街道上垃圾和杂草就是他们的命,是他们活下去的希望。”
他说着,抬头看了一眼压在头顶的乌云:“如果这雪再下几天,城墙上的灰尘他们都能给扫干净了。”
蒋文杰看着背负双手走在最前面的贾正,感叹道:“还是寨主高见,这积分制简直就是神来之笔!既减小了山寨的开支,还给了百姓们动力。”
贾正今天的心情很不错,又听到蒋文杰的吹捧,心情便更好了。
他谦虚道:“哪里算得上神来之笔?都是被逼的。
山寨既要收拢百姓,又不想养懒人,只有出此下策,这是在花百姓未来的希望,做现在的事情。这些都是小道。”
结果一边的杨七先不同意了:“寨主,你这话就说得有失偏颇。如果救人命的策略都是小道,那还有什么是大道?”
“文杰说得没错,积分制就是神来之笔。我们不应该将它只用于救助难民,而是用在更多的地方。比如官员的升迁、匠人的等级提升、士兵的军功累积,都可以用积分制。”
“呵呵。”贾正轻笑一声,放缓了脚步。
他们不远处,一个妇人正带着几个孩子拿着粗瓷碗,在一个粥点领取粮食。
孩子们身材瘦小,但身上的衣服却是新的;他们小脸冻得通红,但瓷碗被他们捧得稳稳的。
“张娘子,今日又是你带着娃娃们?”
施粥的妇人一边在大锅里打着热粥,一边和领着孩子们过来的妇人打着招呼,声音和蔼可亲,并不因为这些外来的难民就有什么隔阂。
“嗯。”带孩子过来的妇人轻轻点头,有些拘谨。
“嗨!张娘子,和你说了多少次了,别那么拘谨。我们寨主是天底下顶好的人。
你们到了这里,就安心吧!只要自己不偷懒,用不了一年时间,保证能让大家伙比过去任何时候都过得好。”
“嗯……谢谢陈大娘,我……我知道!”
陈大娘是个热情性子,看到张家娘子脸红了,她就不再多说什么,专心给孩子们盛粥。
孩子们打完粥饭,便走到粥铺后面的桌子上坐下。
贾正规定,十岁以下的孩子吃饭是免费的。
但为了不让别人利用这一漏洞,孩子们打了粥饭不能离开粥铺,所以饭食还必须现场吃完。
看着孩子们规规矩矩坐进粥铺,贾正脸上的笑容更亲切了一些。
陈大娘说的话他都听得清楚,他的付出朝廷或许不认,但百姓们都记在心里。
都值得,自己所做的一切都值得。
他身后的人也看到了贾正在笑。
蒋文杰和张勤的眼眶却红了。
蒋文杰以前在李昇的手下,是被贾正强制带到西林县的;他见识过江明是如何对待百姓的。
以前觉得没什么,虽然苛刻,但相比于朝廷的治理,至少百姓还能活下去。
可如今再和西林县一比……不,二者之间没有任何可比性。
“噗通——!”
蒋文杰突然快走几步,跪在贾正的面前,双手扣在潮湿的地面上,五体投地。
速度快到旁边的周本文和杨七都没有反应过来。
张勤察觉到了,但是他没有阻止,蒋文杰的举动,十几天前他就做过了。
寨主身上就是有这种魔力,只要待在他的身边,就会不自觉想要臣服。
贾正有武功在身,蒋文杰一有动作他就已经感觉到了。
除了必要的防备以外,他也没有多余动作。
直到蒋文杰在他面前跪下,他也只是收敛了脸上的笑容。
来到这个世界已经三年了,他影响了很多人,也被很多人影响。
对于文人这种五体投地表忠心的方式,他也已经习惯,再也不是一开始杨七跪在面前时,不知所措的样子。
他从容地上前搀扶起蒋文杰:
“文杰大可不必如此。这些天你和张勤一起配合安置难民的事迹,我都清楚。
你们做得很好,比我想象的要好很多,这已经充分证明了你的才能。”
“我能接受难民,也能接受庸人,更欢喜能得到你和张勤这样的人才。”
贾正手握成拳,递到蒋文杰面前,对着他笑了笑:“天下兴亡,匹夫有责;百姓疾苦,即为我心。先天下之忧而忧,后天下之乐而乐。”
蒋文杰先是一愣,颤抖地举起自己的拳头,轻轻和贾正的拳头触碰一下。
这个张勤和他说过,这是寨主接纳自己人独有的方式。
“先天下之忧而忧,后天下之乐而乐……”
蒋文杰觉得此刻自己的拳头有万钧之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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