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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89章 指引
    李昇没有回头,径直走入官署。

    屋内没有生火,冷得像个冰窖。

    他走到那张掉漆的案几后,缓缓坐下。

    好久没有回来了,案上积了一层薄灰,墙角蛛网在穿堂风中瑟瑟发抖。

    他提起冰冷的墨锭,在同样冰冷的砚台上磨墨。

    动作很慢,磨了许久,墨汁才渐渐浓稠。

    对于周边的环境,他已经没那么在意了。

    世态炎凉如此,多看一眼就是对自己的不尊重。

    他认真研墨的时候,本就没有关严的木门被轻轻推开。

    严二站在门口,侧身让出通道。

    十几个士子依次走入,沉默地站成一排。

    他们身上的雪还没化透,在脚下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。

    最后进来的是那个最先离开的年轻士子,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在看到李昇时,眼皮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关门。”李昇没抬头,仍在磨墨。

    严二掩上门,自己守在门外。

    屋内更暗了,只有窗外雪光透过高窗,在灰砖地上投下一道冷白的光带。

    李昇终于搁下墨锭。

    他抬起头,目光从每一张年轻的脸上扫过。

    那些脸上有不解,有不甘,有残留的愤怒,也有深藏的恐惧。

    “我知道你们想问什么。”李昇开口,声音在空旷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,“问我为何不早些站出来,问我为何纵容,问我……是不是怕了。”

    无人应答,只有压抑的呼吸声。

    李昇从案几下的暗格里,取出一个扁长的木匣。

    匣子打开,里面不是书卷,而是一叠泛黄的信纸,最上面一张,字迹遒劲飞扬。

    “这是三个月前,我从一个行商手中换来的。”李昇轻轻抚过纸面,“贾正此人,这些天你们也应该听说过。

    他在西林县推行清丈田亩,收拢难民,以工代赈修水渠、筑道路。

    你们也知道,他一直都是松州军的敌人。

    在他入草原之前,和松州军交过手,松州两万人被他五百人压着打。

    进入草原以后,他手下无忧军的战绩如何,你们也都知道,我不再做过多赘述。

    我和他接触过,他是一个嫉恶如仇的人。

    西林县的冬天,很少有冻饿而死者,更无妇人被强掳入宅邸之事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看向众人:“这世道不是所有地方都是黑的,你们都还年轻,总有一条路适合你们。”

    李昇话还没有说完,众学子就开始面面相觑。

    他们能被李昇挑选出来,没有一个蠢人。

    李昇拦他们回来,没有提任何关于松州城的事情,开口说的就是外人,这让他们如何不惊讶!

    “李先生,外面都传言那贾正就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,你为什么还要替他说话?”

    一年轻学子梗着脖子看着李昇,衙外的愤怒还残留在他的脸上。

    李昇先看了一眼说话的学子,目光又在屋里所有学子身上扫过:“你们都是这样认为的?”李昇问道。

    “我不这么认为。”

    站在门口的学子往前走了几步,一直到队伍最前面才停下。他的目光和李昇对视:“一个敢将自己生死置之度外,也要解秦州之围的人,不可能如传言中嗜杀成性。”

    说话之人年纪稍大,下颌胡须很长。

    “那如果传言是真的呢?他真的在草原杀了十几万人,你又该如何评价他?”李昇接着问道。

    “真的又如何?”那人朝着胡须吹了一口寒气,眼睛瞪得滚圆,“蛮兵屠魏州的时候,杀我大靖百姓四十余万。

    以蛮兵的残暴,秦州被破又有多少百姓会遭受蛮兵的屠刀?

    他们能杀几十万汉人,无忧军就不能杀他们十几万蛮人?天底下哪里有这样的道理?”

    李昇不再和他对视,将目光看向年龄稍小一些的学子:“他的这个答案,你可曾满意?”

    “你们都是读书人,最重要的是辨别是非。

    空穴来风可以是对付敌人、限制其发展的手段,不是用来遮蔽自己的迷障。

    理想的路想要走得长远,就得守住自己的本心。

    这一次出门再回来,你们也都感受到了——我们这些人,手无寸铁,空谈仁义,在刀把子面前,连哭嚎的声音都传不出去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先生就要我们忍?”又有人忍不住,声音发颤地问道。

    “忍?”李昇转过身,眼中那点冷光又亮了起来,“忍到什么时候?

    忍到松州十室九空?

    忍到我们都变成严二那样,在门缝里看着,然后告诉自己‘无能为力’?”

    李昇的话如尖刀一样戳向众学子的心,所有人都低下头,看着自己满是泥泞的鞋子。

    李昇缓缓坐回自己的座位,对着众人挥了挥手:“你们都走吧,趁火还没有烧到你们身上。

    能去哪里就去哪里,隐姓埋名也好,重新科举也好,另寻生路去吧!”

    “先生……!”一学子又要开口,却被李昇先一步伸手拦住。

    李昇别过脑袋不去看任何人,右手不断挥舞,让他们都出去,他不愿意再听任何人言语。

    众学子再次抬头,目光都在同一处地方交汇。

    所有人对着李昇躬身,持续了好久也不见李昇再回应。

    所有人便知道李昇心意已决,便起身拉开房门,陆续出了李昇的书房。

    出了府衙,所有学子依然沉默着。

    严二一直跟在学子们后面,看着所有人都垂头丧气的,还以为学子在书房里挨了骂,所以才和丢了魂一样。

    学子们进入书房的时候,为了在李昇面前表忠心,他并没有在门外偷听;相反他还走到了花厅的位置,帮着李昇看着大门,也防着被别人偷听。

    当然,即便是他偷听了,也没什么,李昇并没有和学子说任何露骨的话。

    即便是被严二听到,也只是李昇在和学子们讨论市井流言,和松州以外的军政消息。

    只有这些学子知道,李昇对松州已经不抱任何希望。

    他的每一句话都在提醒学子们:不要相信那些流言;如果他们还有救民于水火的抱负,就去西林县。

    李昇让严二将他们拦回来,不是要惩罚他们。

    而是重新给他们指出一条新的、不一样的出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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