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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0章 北国屯田安天下 巴丘病危叹周郎
    建安十五年,春。

    漳水的冰融了,带着太行山融雪的清冽,浩浩荡荡淌过邺城脚下。河畔的荒田被翻耕得整整齐齐,新插的秧苗在春风里泛着嫩生生的绿,田埂上的流民牵着耕牛,扶着犁耙,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安稳,再也不见去年赤壁大败后,北方大地随处可见的惶惶与流离。田埂边新栽的梨树开得正盛,雪白的花瓣随风飘落,落在新翻的泥土里,蒋欲川的目光扫过飘落的梨花,指尖微微一顿,腰间贴身藏着的半块梨纹木符忽然泛起一丝暖意,眼前毫无预兆地闪过两个模糊的身影,一个握枪、一个持剑,站在漫天梨花里对着他笑,画面转瞬即逝,他只当是春风迷了眼,很快便敛了心神。

    曹操一身素色布袍,未戴冠冕,只以木簪束发,正踩在新翻的田垄上,弯腰抓起一把湿润的泥土,在指尖捻了捻。泥土里带着新翻的潮气与草籽的清香,再也不是前两年那般干裂荒芜的模样。他身后跟着的,是一身布衣的蒋欲川,腰间依旧悬着那柄崩了三处缺口的环首残刀,垂手而立,脚步轻得像一阵风,不扰田地里耕作的百姓。

    自建安十四年冬,曹仁依蒋欲川之计弃守江陵、退守襄樊,彻底稳住荆北防线后,曹操便从荆襄前线返回了邺城。赤壁一炬,烧尽了他数十万大军的锐气,也烧醒了他逐鹿天下的执念——他终究是太急了。北方历经十余年战乱,百姓流离,土地荒芜,民生凋敝,哪怕他手握冀、幽、青、并四州,根基终究是虚的。不把这根基筑牢,哪怕再征百万大军,也终究是空中楼阁,一场风浪便会倾覆。

    而给他点破这层执念的,正是眼前这个少年。

    从襄樊回邺城的路上,蒋欲川便与他彻夜长谈,直言赤壁之败,败在骄兵,更败在根基不牢:北军不服水土,是因为久离故土,军心不稳;粮草不济,是因为中原屯田荒废,补给全靠长途转运;后方人心浮动,是因为流民四散,苛赋过重,百姓无安身立命之所,自然无死战报国之心。想要南下平定天下,必先安北方,想要安北方,必先安百姓,想要安百姓,必先兴屯田、修水利、轻徭赋,让流离失所的人,有田种,有饭吃,有家回。

    这番话,恰好暗合了他刻在稷宁卷平纲里的七字真意——御、劈、起、横、跃、斩、守,临阵对敌,先守己身,再图破局;定国安邦,先固根本,再图霸业。

    曹操听罢,沉默了整整一夜。第二日清晨,他便颁下了第一道严令:于并州、幽州、冀州全境,推行屯田之策。

    屯田分军屯与民屯两类:军屯,令驻守边境的将士,战时披甲上阵,闲时解甲归田,耕战合一,既解军粮之困,又固边境防线;民屯,将境内无主的荒田尽数收归官府,分给流离失所的流民,官府提供耕牛、种子、农具,头三年全免赋税,三年之后,收成与官府四六分成,百姓得六,官府取四。又令各州郡官员,牵头兴修水利,疏通漳水、滹沱河的河道,修渠筑坝,引河水灌溉旱田,但凡有阻挠水利、怠慢农事的官员,一律革职查办,绝不姑息。

    令下之初,帐下世家出身的官员多有反对。冀州、幽州的世家大族,世代掌控着大量土地与隐匿人口,屯田之策收无主荒田、轻赋安民,看似未动世家现有田产,实则断了他们吸纳流民、兼并土地的路,动了他们百年传承的根基。一众官员联名上书,称此策劳民伤财,动摇国本,甚至暗地煽动地方官吏阳奉阴违,隐匿荒田,阻挠水利兴修。

    曹操力排众议,全权交给蒋欲川牵头督办,甚至给了他先斩后奏之权。

    蒋欲川也没有辜负他的信任。他没有先拿世家开刀,而是先带着人,用了两个月时间,走遍了三州的郡县,亲自勘定每一条水渠的走向,核查每一片荒田的亩数,摸清了地方官吏与世家勾结的所有脉络,凭着刻在骨子里的研判本能,精准拿捏住了世家的核心诉求——他们怕的不是屯田,怕的是失去世代传承的官场特权与家族利益。

    他先斩后奏,查办了幽州三个带头隐匿户口、阻挠水利的县令,当众革职下狱,震慑了所有阳奉阴违的地方官吏;随后亲自登门,与冀州清河崔氏、范阳卢氏这两家最大的世家商谈,定下铁规:主动配合官府清退荒田、安抚流民的世家,可保留原有田产的三年免税特权,家中子弟可由州郡举荐,优先入丞相府任职;若是执意阻挠,便以“阻挠国策、动摇国本”之名,上奏朝廷,收回所有封赏与田产。

    恩威并施之下,世家的阻力渐渐消解。半年时间,他走遍了冀、并、幽三州的每一处屯田区,新修水渠二十余条,清退荒田数百万亩,安置流民十余万户,甚至亲自改良了曲辕犁的形制,让耕犁更适配北方的旱田,硬生生把这桩牵动整个北方的大事,办得井井有条。

    如今开春,正是秧苗下田的时节,曹操便拉着蒋欲川,亲自到漳水河畔的屯田区巡视。看着田地里忙碌的百姓,看着河畔新修的水渠潺潺流淌,看着远处村落里升起的袅袅炊烟,曹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,将手中的泥土撒回田里,转头看向蒋欲川,眼底满是欣赏:“蒋郎,半年时间,你便让这北方大地,换了一副模样。孤当年说,你是孤的张子房,如今看来,你不止是张子房,还是孤的萧何啊。”

    蒋欲川微微躬身,语气平静无波,依旧是那副不骄不躁的模样:“丞相谬赞。百姓所求,不过是三餐温饱,一世安稳。丞相给了他们安身立命的机会,他们自然会用双手,把这田地种好。这不是末将的功劳,是丞相的胸襟与格局。”

    曹操哈哈大笑,拍了拍他的肩膀,转身朝着田埂外的马车走去。他知道,蒋欲川说的是场面话,可他心里清楚,若不是这个少年,他未必能从赤壁大败的颓丧里,这么快找到重振旗鼓的方向;若不是他雷厉风行又进退有度的督办,这屯田之策,未必能推行得这么顺利,更别说在半年之内,就见到了成效。

    马车缓缓驶回邺城,沿途的百姓见了丞相的车驾,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,躬身行礼,没有半分畏惧,只有发自内心的敬重。曹操坐在车里,看着这一幕,心里清楚,得民心者得天下,这句话,从来都不是空话。

    回到邺城的第二日,曹操便定下了一件震动整个天下的大事——颁布《求贤令》。

    这日的邺城,春光明媚,丞相府前的高坛之上,旌旗猎猎,鼓乐齐鸣。曹操身着丞相朝服,立于高坛之巅,身后站着文武百官,坛下挤满了邺城的百姓、士子,黑压压的一片,万人空巷,都等着听这位大汉丞相,要颁布什么新的政令。

    蒋欲川立于曹操身侧,垂手而立,目光扫过坛下的人群。他清楚,这道《求贤令》,是曹操酝酿了许久的大招,也是打破数百年来世家大族垄断官场的惊雷。自两汉以来,选官皆以察举制为主,看重门第出身,看重乡闾清议,唯有世家子弟,才有机会被举荐为官,寒门士子,哪怕有经天纬地的才华,也难有出头之日。

    而曹操的《求贤令》,要彻底打破这个规矩。

    曹操抬手,坛下瞬间鸦雀无声,落针可闻。他清了清嗓子,声音洪亮,透过春风,传遍了整个邺城,也终将传遍整个九州大地:

    “自古受命及中兴之君,曷尝不得贤人君子与之共治天下者乎!及其得贤也,曾不出闾巷,岂幸相遇哉?上之人不求之耳。今天下尚未定,此特求贤之急时也。”

    “孟公绰为赵、魏老则优,不可以为滕、薛大夫。若必廉士而后可用,则齐桓其何以霸世!今天下得无有被褐怀玉而钓于渭滨者乎?又得无盗嫂受金而未遇无知者乎?”

    “二三子其佐我明扬仄陋,唯才是举!吾得而用之。”

    最后八个字,掷地有声,像一道惊雷,炸在了所有人的耳边。

    明扬仄陋,唯才是举。

    不问出身门第,不问过往品行,哪怕你出身寒门,哪怕你有过污名,哪怕你曾是敌对阵营的人,只要你有真才实学,有安邦定国的本事,我曹操,便敢用你,便给你出头的机会!

    坛下先是死一般的寂静,随即爆发出山呼海啸一般的欢呼。尤其是那些出身寒门、郁郁不得志的士子,一个个热泪盈眶,对着高坛之上的曹操,躬身跪拜,声音都在颤抖。他们苦了一辈子,等了一辈子,终于等来了一个不问出身,只看才华的机会。

    而高坛之上的世家官员,一个个面色煞白,眉头紧锁,却不敢多说一句话。他们清楚,这道求贤令,动的是他们世家大族百年传承的根基,可如今曹操威望正盛,手握兵权,又得民心,他们根本无力阻拦。

    蒋欲川站在曹操身侧,看着坛下欢呼的人群,指尖微微收紧,腰间的环首残刀轻轻震动,心底莫名泛起一阵空茫。他和两个兄弟,出身乡野,无门无派,无家世背景,若不是生逢乱世,哪怕有一身本事,也未必有出头之日。这道求贤令,会让无数和他们一样的寒门子弟,有机会登上这乱世的舞台。可这份莫名的悸动,这份空茫,到底从何而来?他想不明白,也抓不住,只当是春风吹乱了心绪,很快便压了下去。

    曹操转头看向他,低声笑道:“蒋郎,这道令,如何?”

    蒋欲川躬身,语气郑重:“丞相此举,开千古之先河,定能为丞相招揽天下英才,成万世之霸业。”

    曹操哈哈大笑,迎着春风,立于高坛之上,目光扫过北方的万里河山,意气风发。赤壁的大败,早已被他抛在了身后。他知道,战场之上的一场胜负,从来都决定不了天下的归属。真正能定天下的,是民心,是人才,是这牢不可破的根基。

    建安十五年的这个春天,随着屯田令与求贤令的颁布,整个北方大地,渐渐从战乱的创伤里复苏过来。流民归田,水利兴修,四境安定,寒门士子纷纷奔赴邺城,曹魏的人才之盛,自此冠绝天下。

    而与北方蒸蒸日上的安定景象截然不同的,是长江南岸的江东大地,一股沉郁的阴霾,正随着春风,悄然蔓延开来。

    京口城外的长江码头,一艘从交趾驶来的大船,缓缓靠岸。船板放下,吕莫言一身洗得发白的长衫,腰间悬着落英枪,缓步走下船来。他的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风尘,眼底却依旧清明,只是那股挥之不去的空茫,比出发之前,更重了几分。

    这一趟出使交州,他走了整整半年。

    从京口出发,沿赣水南下,翻过大庾岭,再沿郁水南下,一路舟车劳顿,瘴气弥漫,数次遇到山匪作乱与当地部族的冲突。他始终恪守落英廿二式的本心,不妄开杀戒,只凭枪势沉劲镇住场面,再以利弊拆解化解矛盾,从未伤及无辜。到了交趾,见到了交州牧士燮,他不卑不亢,先摸清了士燮的核心顾虑——既怕曹操南下蚕食,又怕江东借机吞并交州,只想保家族世代安稳。

    他没有只靠口舌游说,而是先定下了三条盟约:其一,江东与交州世代结盟,共拒曹操,江东绝不主动出兵交州;其二,交州归附江东,士燮家族依旧永镇交州,江东不干涉交州内政;其三,开通交州与江东的互市,江东提供铁器、耕牛,交州提供香料、战马,互利互惠。三条盟约,既解了士燮的后顾之忧,又为江东稳定了南线,还打通了南方的补给线,远比单纯的归附更有价值。

    士燮看完盟约,当即拍板归附江东,派使者随他一同赴京口,向孙权纳贡称臣,还送上了无数交州的奇珍异宝、香料战马。这一趟出使,他不仅圆满完成了孙权交代的使命,甚至为江东解决了南线的百年隐患,立下了大功。

    可他心里清楚,哪怕他立下再大的功劳,也终究融不进江东的核心圈子。他不是淮泗旧部,不是江东世家,只是一个半路投奔的无名少年,哪怕有一身本事,在孙权眼里,也终究是个外人。出使交州这趟没人愿意接的苦差事,推给了他;如今圆满归来,也未必能得到多少封赏,更别说进入孙权的核心幕僚之列了。

    他牵着马,缓步走入京口城门,正想着先去驿馆换身衣服,再去吴侯府复命,却被迎面而来的一个老相识拦住了去路——是周瑜府中的家将,一脸的焦急,满头大汗,像是跑了很远的路。

    那家将见到吕莫言,像是见到了救星,一把抓住他的手臂,声音都带着哭腔:“吕先生!您可算回来了!出事了!大都督他……他出事了!”

    吕莫言的心头猛地一紧,握着马缰的手瞬间收紧,连呼吸都顿了半拍:“周大都督怎么了?你慢慢说!”

    “大都督自去年拿下江陵之后,便一直在巴丘大营整军,准备西征益州,可年前突然染了风寒,一直不见好,这几日病情突然加重,卧病在床,水米不进,咳出来的痰里都带着血!军医说……说大都督已是油尽灯枯,快不行了!”家将的声音抖得厉害,“夫人在府中哭晕了好几次,想去巴丘看望大都督,可路上不太平,没人护送,您回来了,可太好了!”

    吕莫言的脑子“嗡”的一声,一片空白。

    周瑜。江东的擎天之柱,赤壁之战的统帅,那个羽扇纶巾、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的儒将,竟然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境地?

    他太清楚周瑜对江东的意义了。孙策遇刺身亡,是周瑜带兵赴丧,拥立孙权,稳定了江东的局面;曹操率数十万大军南下,是周瑜力排众议,坚决主战,一把火烧了曹操的大军,保住了江东的半壁江山;如今江东的战略布局,西进益州,北抗曹操,全靠周瑜谋划。

    若是周瑜没了,江东的天,就塌了一半。

    他瞬间回过神来,再也顾不上什么复命,什么封赏,当即对着家将沉声道:“快!带我去周府!我护送夫人去巴丘!”

    他翻身上马,连驿馆都没去,一身风尘,跟着家将直奔周瑜府邸。见到小乔夫人,他躬身行礼,语气笃定,没有半分迟疑:“夫人放心,末将在,定能平安护送您到巴丘,见到大都督。”

    小乔早已哭红了眼,见了吕莫言,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,连忙点了点头,哽咽着道:“有劳吕先生了。”

    半个时辰之后,吕莫言便带着一队亲兵,护着小乔夫人的马车,出了京口城门,星夜兼程,朝着巴丘的方向疾驰而去。他骑在马上,手中的落英枪握得紧紧的,迎着春风,策马狂奔,眼底满是焦急。他不止是敬佩周瑜的胸襟与谋略,更清楚,周瑜的生死,关乎着整个江东的未来,关乎着这天下的格局。

    一路之上,他不敢有半分停歇,换马不换人,日夜兼程,只盼着能快一点,再快一点,能让小乔见上周瑜最后一面。路过一片梨林时,春风卷起雪白的花瓣落在他的肩头,怀里绣着梨纹的“宁”字平安符随着马蹄的颠簸轻轻晃动,始终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,像一汪温水,熨帖了他连日赶路的焦躁。他望着前路扬起的尘土,心底莫名泛起一阵安稳,仿佛无论前路多险,总有什么人,会与他一同扛着,这份感觉毫无来由,却让他紧绷的心弦,稍稍松了几分。

    三日三夜的星夜疾驰,他终于护着小乔夫人,赶到了巴丘大营。

    军营早已被浓重的药香与死寂笼罩,往来的亲兵个个面色凝重,脚步放得极轻,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。中军大帐的帐帘紧闭,炭火燃得正旺,却依旧挡不住帐内散出的刺骨寒意。

    吕莫言扶着小乔,轻手轻脚地走进大帐,帐内的军医见了二人,纷纷躬身行礼,悄悄退了出去。卧榻之上,周瑜卧于锦被之中,面色苍白如纸,嘴唇干裂,原本俊朗英挺的面容,早已瘦得脱了形,唯有一双眼,依旧锐利如鹰,只是眼底的光芒,已经黯淡了许多。

    听到脚步声,周瑜缓缓睁开眼,看到小乔,他原本黯淡的眼底,忽然亮起一丝微光,哑声道:“夫人……你怎么来了?”

    小乔扑到榻前,握着他冰冷的手,眼泪止不住地往下落,哽咽着说不出一句话。周瑜抬手,轻轻擦去她的眼泪,动作温柔,眼底满是不舍。

    他抬眼,看到了站在帐角的吕莫言,微微颔首,哑声道:“莫言,你回来了。交州之事,辛苦你了。”

    吕莫言躬身行礼,声音压得极低,怕惊扰了他:“末将不辱使命,士燮已归附江东,派使者随末将赴京口纳贡。大都督安心养病,江东还需要您。”

    周瑜苦笑一声,摇了摇头,又一阵剧烈的咳嗽袭来,咳得整个身子都蜷缩起来,帕子上,瞬间染满了刺目的血沫。小乔吓得连忙给他顺气,眼泪掉得更凶了。

    他咳了许久,才渐渐平复下来,靠在床头,喘着粗气,对着吕莫言摆了摆手,示意他近前。吕莫言快步走到榻前,俯身听他说话。

    “莫言,我撑不住了。”周瑜的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,“江东的未来,就靠你们了。子敬忠厚持重,有大局观,我已上表吴侯,举荐子敬接任大都督之位。你懂水战,通军略,性子沉稳,是江东水师的定海神针,日后,水师就交给你了。”

    吕莫言的眼眶瞬间红了,喉头哽咽,想说些什么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他与周瑜相识于庐江江畔,少年意气,一见如故,是周瑜带着他入孙策麾下,教他军略,给他机会,让他从一个无名流民,一步步走到江东水师统帅的位置。这份知遇之恩,他此生难忘。

    “记住,”周瑜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,紧紧盯着他,“江东最大的敌人,从来都不是曹操,是刘备。此人有雄才,有民心,更有诸葛亮辅佐,如今虽暂居公安,可他日必成江东心腹大患。联刘抗曹是权宜之计,绝不可让他坐大。守住江陵,扼住长江水道,绝不能给他西进益州的机会,江东才有未来。”

    吕莫言重重颔首,声音沙哑,一字一句道:“末将记下了。定死守长江,护江东周全,不负大都督所托。”

    周瑜点了点头,眼底的锐光渐渐散去,他转头看向小乔,握着她的手,眼底满是温柔与不舍,喃喃道:“终究是……不能陪你走下去了。”

    建安十五年,春,三月乙未。

    江东大都督周瑜,病逝于巴丘,时年三十六岁。

    一代儒将,羽扇纶巾,雄姿英发,定江东,破曹操,谋天下,终究是没能走完他的逐鹿之路,陨落在了巴丘的春风里。

    消息传开,江东大地,举国皆哀。孙权在京口听到噩耗,当场痛哭失声,脱下朝服为周瑜举哀,长叹道:“公瑾有王佐之才,今忽短命,孤何赖哉!”当即下令,江东全境为周瑜举哀,以最高规格的礼仪,将周瑜灵柩迎回京口安葬。

    灵柩返程的路上,吕莫言一身素服,骑着马,手持落英枪,走在灵车之侧,一路护送周瑜的灵柩回京口。春风吹起他的素色衣袍,江风卷着江水拍打着江岸,像在为这位陨落的儒将呜咽。他怀里的平安符,始终带着一丝暖意,陪着他走过了这一路的哀恸与茫然。

    周瑜病逝,鲁肃接任江东大都督之位,吕莫言则正式执掌江东水师,总领长江沿线江防,成了江东军方最核心的将领之一。可他心里清楚,周瑜走了,江东的天,终究是不一样了。那个能带着江东一往无前的人,不在了。

    周瑜病逝的消息,以最快的速度,传遍了整个天下。

    消息传到邺城时,曹操正在丞相府与蒋欲川、程昱、贾诩等人议事,听完斥候的禀报,曹操先是一愣,随即抚掌大笑,笑声震得帐顶的灯烛都微微晃动:“天助我也!周瑜一死,江东小儿,不足为惧矣!”

    帐内的文武百官,纷纷面露喜色,出言恭贺。赤壁一战,他们最怕的,就是周瑜。如今周瑜病逝,江东没了主心骨,他们终于可以放下心来,再也不用担心江东水师北上了。

    唯有蒋欲川,垂手立在一旁,面色平静,没有半分喜色,甚至眉头微微蹙起,眼底闪过一丝凝重。

    曹操见他这般模样,笑着问道:“蒋郎,周瑜已死,江东再无威胁,你为何反倒面露愁容?”

    蒋欲川躬身拱手,语气平静,却字字都戳中了要害:“丞相,周瑜病逝,固然是我朝之幸,可江东,绝非无威胁了。”

    他走到舆图前,指尖落在江东的位置,继续说道:“周瑜虽死,可他举荐的鲁肃,绝非庸才。此人有大局观,深通纵横之术,必然会继续巩固孙刘联盟,共拒我朝。而吕莫言执掌江东水师,此人通军略,懂水战,性子沉稳,赤壁一战,江东水师能成火攻之势,全靠他调度;出使交州,不费一兵一卒便定了江东南线,可见其本事。有此二人在,江东根基未损,绝非不堪一击。”

    “更何况,”他话锋一转,指尖落在了荆州的位置,“周瑜一死,江东西征益州的计划必然搁置,孙刘两家关于荆州的矛盾,便会摆到明面上来。周瑜在时,尚能压着刘备,如今周瑜不在,鲁肃主和,刘备必然会借机索要荆州,扩充实力。我们要做的,不是急于南下,而是坐山观虎斗,看着孙刘两家为荆州反目,待他们两败俱伤之时,再挥师南下,坐收渔翁之利。”

    “当务之急,是继续推进三州屯田,巩固荆北襄樊防线,令文聘水师沿汉水巡弋,不给江东可乘之机。同时,借着求贤令颁布的东风,广纳天下英才,整军备战,待北方根基彻底稳固,孙刘联盟生隙之时,便是我们南下平定天下之日。”

    一番话说完,帐内瞬间安静下来。程昱、贾诩看着这个少年,眼底满是赞许。他们原本只当蒋欲川是个懂民生、善督办的能吏,却没料到,他对天下格局的研判,竟如此精准通透,连孙刘两家的矛盾,都算得明明白白。

    曹操抚掌大笑,连日来的欣喜更盛:“好!好一个蒋欲川!算无遗策,字字珠玑!就依你之计!传令下去,荆北防线全线固守,不得主动出击,只看孙刘两家动静!屯田与求贤令,继续全力推行,不得有半分懈怠!”

    帐散之后,曹操特意留下了蒋欲川,笑着道:“蒋郎,孤准备在邺城西北,建一座铜雀台,以彰我大魏武功,以纳天下贤才。此事,孤想交给你来督办,如何?”

    蒋欲川躬身领命,语气郑重:“末将领命,定不负丞相所托。”

    走出丞相府,邺城的春风吹在脸上,带着漳水河畔的梨花香,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梨纹木符,木符依旧带着一丝暖意。他抬头望向南方的长江,心底莫名一紧,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,随着周瑜的病逝,悄然改变了。他想不明白这份悸动从何而来,只握紧了手中的环首残刀,转身朝着屯田区的方向走去。他要做的事还有很多,要守的人,要固的根基,都在这北方大地之上。

    而此时,与巴丘一江之隔的江夏江畔,周瑜病逝的消息,也传到了公安大营。

    刘备与诸葛亮看着江东传来的消息,相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欣喜。周瑜是他们西进路上最大的阻碍,如今周瑜病逝,鲁肃接任大都督,主和联刘,他们终于有机会,名正言顺地索要荆州,图谋益州了。

    江畔的梨树林里,落英缤纷,吕子戎一身银甲,手中的承影剑斜斜垂着,剑尖点地,听着亲兵传来的周瑜病逝的消息,指尖微微收紧。他与周瑜虽分属敌对阵营,却也敬佩这位儒将的胸襟与本事,如今英雄陨落,他心底也难免泛起一阵唏嘘。

    春风卷起雪白的梨花瓣,落在他的肩头,腰间贴身藏着的半块梨纹木剑碎片,忽然微微发烫,眼前闪过一片模糊的画面——漫天的梨花落下,两个看不清面容的身影,一个握着刀,一个舞着枪,站在梨树下,对着他笑。

    可那画面太快,太模糊,他抓不住,也想不起来,只余下心底一阵莫名的空落,像丢了什么极重要的东西。营里的流民从北方逃来,时常说起曹操在北方免了流民三年赋税,分田分地,都是一个叫蒋欲川的参军定下的计策,待百姓极好。他听着这些话,握着承影剑的手微微一顿,心底那股莫名的熟悉感又涌了上来,仿佛这个名字,他在哪里听过千遍万遍,可翻遍记忆,却始终找不到半分踪迹。

    他只当是连日巡营太过疲惫,很快便压下了心绪,重新握紧了手中的承影剑,目光锐利地扫过四周。他是刘备的亲军统领,他要守着他的明主,护着他该护的一方安稳,这是他刻在骨子里的义贞,是他此生的道。

    建安十五年的春风,吹过北方的漳水河畔,吹过江东的巴丘大营,吹过荆襄的长江两岸。

    周瑜陨落,江东易帅,曹魏固本,刘备蓄势,天下三足鼎立的格局,在这一年的春风里,渐渐成型。

    邺城的城头,蒋欲川握着未开刃的环首残刀,望着南方的长江,心底莫名一紧;京口的水师大营,吕莫言握着落英枪,望着西边的荆襄大地,江风卷着他的衣袍,心头一阵莫名的悸动;公安的江畔梨树下,吕子戎摸着梨纹木剑碎片,望着东流的江水,眼底一片空茫。

    三个散落于乱世的少年,隔着千里江山,在同一个春天里,感受到了同一份莫名的牵引。他们不知道这份牵引从何而来,只当是乱世烽烟里,一场无端的心绪起伏。

    他们更不知道,这天下的棋局,早已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,将他们的命运,紧紧缠在了一起。下一次的相逢,终将在刀光剑影的战场之上,揭开这场跨越时空的宿命羁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