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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9章 孙刘联姻结秦晋 南郡鏖战弃江陵
    建安十四年,暮春。

    长江的水涨了起来,裹挟着上游融化的雪水,浩浩荡荡向东奔涌。赤壁的漫天火光早已熄灭,江面上的焦船残骸也被流水冲得不见踪迹,可荆襄大地上的暗流,却从未停歇。

    樊城的城头,蒋欲川一身素色劲装,腰间悬着那柄崩了三处缺口的环首残刀,指尖抚过冰冷的城砖,目光顺着汉水一路向南,落在远处江陵城的轮廓上。他是开春时奉曹操之命,从邺城赶赴荆襄前线的——自单骑说降张绣、安定曹魏后方之后,曹操便将荆北防务的筹谋之权,交到了这个少年手中,令他以丞相府参军的身份,辅助曹仁统筹全线,守住长江中游的咽喉。

    这两个月,他走遍了汉水沿岸的每一处渡口、烽燧、营寨,凭着刻在骨子里的研判本能,补齐了荆北防线的五处漏洞,重新排布了汉水沿线的巡防节奏,甚至连襄阳与樊城之间的粮草转运路线,都重新规划了三条应急通道。每日晨昏,他都会在城头练一遍稷宁卷平纲,七字诀里的“守”字,被他磨得愈发沉稳,刀势与汉水的潮声相融,收放之间不见半分锋芒,却能将城头飘落的柳絮尽数挡在刀风之外。

    巡营时,他常与徐晃一同查验营寨布防,徐晃素来治军严苛,却对他排布的烽燧体系赞不绝口,甚至主动将自己麾下的亲卫屯调给他,协助完善汉水沿线的应急驰援方案;曹仁虽性子刚硬,素来瞧不上文弱书生,却也数次在军议上采纳他的防守建议,私下里更是将自己多年守城的心得,尽数说与他听。他腰间的残刀始终未开刃,可每一次校场演武,只凭刀身沉劲与法度,便能与徐晃斗上五十回合不落下风,荆北大营的将士,早已对这个少年参军心服口服,再无人敢以“黄口小儿”相称。

    正思忖间,身侧的亲兵递过来一封前线军报,是江陵城内曹仁派人连夜送出的,封泥上还带着江风的湿气。蒋欲川展开扫过,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。军报上写得清楚,周瑜领江东主力围攻江陵近一年,虽伤亡惨重,却始终未退,如今更是有了新的动向,江东使者已往公安而去,似要与刘备联姻合盟。他指尖抚过军报上“孙刘合谋”四字,腰间贴身藏着的半块梨纹木符忽然微微发烫,眼前毫无预兆地闪过两个模糊的身影,一个握枪、一个持剑,站在漫天梨花里对着他笑,画面转瞬即逝。他指尖一顿,只当是江风侵体乱了心神,很快便敛去眼底的异样,转身快步走下城头,往樊城大营而去。

    而这动向的源头,正在一江之隔的江东柴桑。

    吴侯府邸的议事厅内,炭火早已撤去,暮春的暖风透过窗棂吹进来,带着江面上的湿气,却吹不散厅内凝重的气氛。孙权端坐主位,指尖叩着面前的案几,目光扫过帐下的文武,最终落在了舆图上荆南四郡的位置,眉头微微蹙起。

    赤壁一战,江东出力最多,折损了无数兵马粮草,可最终荆南四郡尽数落入刘备手中,短短数月,刘备的兵力、地盘翻了数倍,隐隐有了分庭抗礼之势。更让孙权心忧的是,江陵久攻不下,曹仁死守不退,江东大军被死死拖在西线,进退两难。更有斥候回报,曹操麾下的蒋欲川已赴荆襄前线,月余之内便补齐了荆北防线的所有漏洞,汉水沿线的巡防、驰援体系被重构得密不透风,江东再想从汉水北上,已是难如登天。

    “诸公,”孙权终于开口,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,“刘备如今坐拥荆南四郡,兵势日盛,江陵久攻不下,曹操又在北方虎视眈眈,荆北防线更是被那蒋欲川布得铁桶一般,诸位可有万全之策?”

    张昭率先出列,躬身拱手:“主公,刘备如今势大,不可强取,只可缓图。老臣以为,当与刘备联姻,以吴侯之妹嫁与刘备,两家结为秦晋之好,固孙刘之盟,共拒曹操。一来可消弭两家嫌隙,稳住西线;二来可借着联姻,将刘备困在江东,徐徐图之荆州。”

    话音刚落,帐下当即分成两派,文臣多赞同联姻固盟,武将却多反对,认为此举是养虎为患,争执不休。就在满帐喧嚣之际,一道清冽的声音从帐角传来,平静却带着穿透力,压下了所有争执。

    众人循声望去,只见吕莫言一身素色长衫,腰间悬着落英枪,垂手立在帐末。他刚从交州出使归来,圆满完成了与士燮结盟的差事,彻底稳住了江东南线,可孙权依旧未将他调回核心幕僚之列,只令他负责沿江江防巡守,今日议事,也不过是让他列席旁听罢了。

    “长史所言,只知其一,不知其二。”吕莫言缓步出列,对着孙权拱手躬身,语气沉稳,条理清晰,“联姻固盟是必然之举,可单凭一场联姻,拴不住刘备。我们要做的,不是拴住他,是借着联姻,用他。”

    他走到舆图前,指尖落在江陵的位置,三言两语便点透了当下的困局:“江陵久攻不下,根源在于江东孤军围城,既要防襄阳驰援,又要防刘备掣肘,束手束脚。更何况荆北防线如今被蒋欲川重构,襄阳与樊城互为犄角,援军随时可顺汉水而下,我军腹背受敌,久战必疲。唯有借着联姻合盟的名义,请刘备出兵共攻江陵,既能借其兵力分担伤亡、加快破城,又能将其主力从荆南调出,消耗其兵力,更能看清其对联盟的诚意。”

    一番话说完,帐内瞬间安静下来。张昭看着这个年轻的武将,眼底闪过一丝讶异,他素来只当吕莫言是个懂水战的武夫,却没料到他有如此通透的算计。孙权抚掌而笑,连日的焦虑一扫而空,当即就要敲定计策。

    就在此时,亲兵通报,周瑜自江陵前线归来。

    一身银甲的周瑜大步走入厅内,甲胄上还带着战场的风尘与血渍,面容虽带着久战的疲惫,一双眼却依旧锐利如鹰。听闻众人的商议,他眼底闪过一丝讶异,随即朗笑出声——吕莫言的计策,与他此番归来的谋划,不谋而合。

    周瑜走到舆图前,补全了计策的最后一环:“莫言所言极是。联姻之后,合兵攻城,江陵城破之日,南郡的掌控权全在江东手中,刘备就算得了战功,也终究要仰江东鼻息。更重要的是,曹操新败之后,并未一蹶不振,蒋欲川在荆北布下的防线,已是我军心腹大患,唯有两家合力,方能与之抗衡。”

    孙权心中再无半分迟疑,当即拍板,派使者逆江而上,往公安向刘备提亲。

    吕莫言默默退到帐柱边,手指紧紧攥着落英枪的枪杆,怀里贴身揣着的绣着“宁”字的平安符,边角的梨纹忽然泛起一阵暖意。他愣了愣,眼前闪过一片模糊的梨花白,两个看不清面容的身影,一个握着环首刀,一个持着薄刃短剑,站在他身侧,对着他笑。画面转瞬即逝,他晃了晃神,只当是连日赶路劳顿,乱了心神,很快便压下了心底的空茫,目光重新落回舆图之上。

    消息传到公安时,刘备正在府中与诸葛亮商议荆南四郡的治理之事。听完江东使者的提亲之意,刘备愣了许久,看着手中的孙权手书,满脸难以置信。他年近半百,半生颠沛,与孙权之妹孙尚香年龄相差近三十岁,如何不惊?

    送走使者,刘备看向诸葛亮,满脸苦笑:“军师,孙仲谋这哪里是结亲,分明是设了一局。”

    诸葛亮摇着羽扇,微微一笑,点破了这场联姻的本质:“主公,这既是博弈,也是机会。娶了孙家小姐,您便是江东的女婿,孙权再无明目张胆对付您的由头,更重要的是,联姻之后,合攻江陵,您便有了名正言顺出兵江北的机会——荆南四郡虽好,却被长江阻隔,唯有拿下南郡的立足之地,才有北上逐鹿的可能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羽扇轻轻点在舆图上襄阳的位置,又补充道:“曹操新败之后,并未一蹶不振,反而令蒋欲川重构荆北防线,安定后方。此人有勇有谋,算无遗策,是我军日后的劲敌。唯有借着联姻与江东联手,我们才有机会在江北站稳脚跟。”

    刘备看着舆图上的江陵城,眼底渐渐燃起了光芒。他半生蹉跎,所求的不过是一块能安身立命、逐鹿天下的根基,诸葛亮的一番话,恰好点中了他心中最迫切的执念。他当即下定决心,应下了这门亲事。

    建安十四年夏,这场轰动长江两岸的联姻,办得风风光光。

    从柴桑到公安,百里江面铺满了挂着红绸的大船,江东的送亲队伍绵延数十里,前面是数百艘战船开道,后面是载满嫁妆的货船,金银珠宝、粮草军械堆满了船舱,江水都被映成了暖红色。孙尚香坐在主船之上,一身大红嫁衣,腰间却依旧悬着短剑,身边百名佩刀侍女甲胄鲜明,没有半分新嫁娘的娇柔,只有孙家儿女的刚劲。

    公安城外,刘备亲自领着文武百官在江边迎亲,营寨之中张灯结彩,锣鼓喧天,与江东的送亲队伍遥相呼应,将这场政治联姻的排场,做到了极致。宴席之上,刘备与江东使者频频举杯,言笑晏晏,满口同气连枝、共拒曹贼,可眼底的提防,却从未散去。

    宴席的廊下,吕子戎一身银甲,手按腰间的承影剑,静静立在阴影里,负责全场护卫。他刚找回记忆归队不过数月,刘备与诸葛亮念他长坂坡舍身护主之功,又敬他一身卓绝武艺,便令他做了亲军统领,负责刘备的贴身护卫。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赴宴的人,扫过江东队伍里那些暗藏锋芒的侍女,指尖始终没有离开过剑柄,一身武艺刻在骨子里,哪怕身处喧嚣,也始终保持着最警惕的状态。

    席间听江东的随从闲谈,说起柴桑有个叫吕莫言的将军,出使交州圆满归来,定下了两家结盟的大计,他握着剑柄的手微微一顿,心底莫名泛起一阵熟悉感,腰间贴身藏着的半块梨纹木剑碎片也微微发烫,却怎么也抓不住源头,只当是同姓带来的错觉,很快便敛了心神。

    宴席散后第二日,江东使者便提出了合兵共攻江陵的请求。刘备早已与诸葛亮商议妥当,当即满口答应,点齐一万精兵,以吕子戎为先锋,赵云为中军护卫,诸葛亮为军师,亲自领兵逆江而上,往江陵前线与周瑜大军汇合,对江陵形成了合围之势。

    消息传到江陵城中时,曹仁正在城头巡防。听完细作的禀报,他一拳砸在垛口上,脸色铁青。他守了这座城近一年,打退了周瑜数十次进攻,折损了无数江东兵马,可如今孙刘联姻,两家合兵,刘备带来了一万精兵,还有关羽、张飞、赵云、吕子戎这些虎将,城中守军折损过半,粮草也只够支撑三月,襄阳的援军又被汉水死死挡住,根本无法驰援。

    身边的徐晃眉头紧锁,沉声道:“将军,如今联军势大,江陵已成孤城,蒋郎之前送来的书信里也说,死守江陵已是死局,我们……”

    “不必多言!”曹仁厉声打断他,“丞相将江陵交给我,我便要守下去!传令下去,加固城防,轮班守城,敢有懈怠者,斩!”

    而城外的刘备大营,第二日天刚亮,吕子戎便领着五百先锋骑兵,到江陵城下挑战。

    他一身银甲,手持承影剑,骑着赤墨赑,立马于城下,身后骑兵列成肃杀的阵型,旌旗猎猎。他对着城头高声喝战,声音穿透晨雾,清晰地传到了城头之上。

    曹仁本不欲理会,可帐下偏将边让、凌越早已按捺不住。二人都是北方悍将,跟着曹仁出生入死多年,素来眼高于顶,哪里受得了一个少年在城下叫阵,当即请战,领了三千精兵,开城门冲了出去。

    旷野之上,边让手持大刀,凌越挺着长枪,一左一右,同时朝着吕子戎冲了过来。刀势沉猛,枪招刁钻,二人配合默契,一上来便使出了杀招,想瞬间拿下这个少年将军。

    可吕子戎不闪不避,催马迎了上去。就在刀枪即将及身的瞬间,他手中的承影剑骤然出鞘。

    一道银光闪过,快得让人看不清轨迹,仿佛一道流动的影子,在晨光之中翩跹而过。只听“叮叮”两声脆响,边让的大刀与凌越的长枪,同时被承影剑精准地格开,二人只觉虎口发麻,手中兵器险些脱手,心里同时一惊。

    他们从未见过这么快的剑法,灵动到了极致,也刁钻到了极致。明明是生死搏杀,可吕子戎的剑招,却偏偏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韵律,如同在刀枪林里翩跹起舞,每一招都恰到好处,每一剑都能化开他们的攻势,又能从不可思议的角度反击回来——这正是他自创的《影匿瑬心舞》。

    转眼之间,三人已经斗了三十回合。边让与凌越越打越心惊,二人联手,竟然连吕子戎的身都近不了,招式早已乱了,破绽百出。吕子戎眼底寒光一闪,剑招突变,原本灵动的剑影骤然变得凌厉,承影剑顺着边让的刀身滑下,剑尖一挑,只听“唰”的一声,边让头顶的盔缨被一剑挑落,飘落在地。

    边让瞬间僵在原地,冷汗顺着额头滑落——他清楚,刚才那一剑,若是吕子戎想取他性命,他的头颅此刻已经和盔缨一起落地了。旁边的凌越看得魂飞魄散,哪里还敢再战,当即虚晃一枪,拨马便往城门逃去,边让也回过神,跟着拨马狂奔。

    吕子戎没有追赶,只勒马挥剑,身后的五百骑兵如同潮水般冲出,杀得溃败的曹军尸横遍野,他一马当先,直冲到城门之下,直到城头箭雨落下,才勒马退兵。

    这一战,吕子戎以一敌二,大败曹军两员悍将,一战立威。蜀军大营之中,人人都知这位少年将军的悍勇,连关羽、张飞这般眼高于顶的猛将,也对他赞不绝口。从被俘的曹军降卒口中,他得知荆北的防线、江陵的驰援调度,皆是曹操麾下一个叫蒋欲川的少年参军所定,他握着承影剑的手微微一顿,心底那股莫名的熟悉感再次涌了上来,腰间贴身藏着的半块梨纹木剑碎片,也跟着微微发烫。他皱了皱眉,只当是连日征战心绪不宁,很快便压了下去。

    自此,江陵城下的鏖战愈演愈烈。孙刘联军日夜攻城,吕子戎每次都身先士卒,冲在最前面,承影剑斩落了无数曹军的头颅,硬生生将曹军的士气打得一落千丈。曹仁死守城池,靠着城高池深一次次打退联军的进攻,可城中的兵力越来越少,粮草也越来越紧张,陷落,只是时间问题。

    这日午后,刘备带着孙尚香到前线营寨巡视。孙尚香素来好武,缠着刘备要到阵前看两军交战,刘备拗不过她,便带着赵云、吕子戎,领数百亲卫护着她,到了前线中军大营的箭楼之后,远远看着攻城的战事。

    战场之上喊杀声震天,联军士兵架着云梯冒着箭雨攀爬城头,滚木礌石接连砸落,惨叫声不绝于耳。孙尚香看得满眼兴奋,扶着栏杆目不转睛,丝毫没察觉到,乱军之中,几个曹军溃兵已经悄悄摸到了营寨附近,其中一名神射手,躲在土坡之后,已经搭箭上弦,箭头瞄准了箭楼上一身红衣的孙尚香。

    一支冷箭破空而出,带着凌厉的风声,直取孙尚香面门!

    箭速太快,距离太近,亲卫们反应过来时,箭已经到了孙尚香面前。孙尚香瞳孔骤缩,下意识闭上了眼,只觉死亡近在咫尺。

    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,一道银光骤然闪过!

    只听“咔嚓”一声脆响,那支冷箭被一剑削成两截,断了的箭头擦着孙尚香的耳边飞过,深深钉进了身后的木柱里。孙尚香猛地睁眼,还没反应过来,便见眼前人影一闪,吕子戎已经从箭楼上纵身掠出,如同展翅的雄鹰,直扑土坡方向,手中承影剑银光一闪,不等那射手再搭第二箭,剑刃已经直贯其咽喉。

    整个过程,不过瞬息之间。众人只觉眼前银光一闪,致命的危机便已消弭。直到那射手倒在土坡上,鲜血顺着剑刃流下,亲卫们才反应过来,纷纷举兵警戒。

    吕子戎拔出承影剑,甩去剑刃上的血渍,回到箭楼前单膝跪地,沉声道:“末将护驾来迟,让主公与夫人受惊了,罪该万死。”

    刘备早已惊出一身冷汗,连忙上前扶起他,心有余悸道:“子戎,多亏了你!你救了夫人一命,是大功一件,何罪之有!”

    孙尚香站在一旁,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少年将军。她自幼习武,见惯了江东的猛将,却从未见过身手如此迅疾的人,快到她连动作都没看清,便已经断箭杀敌。她看着吕子戎挺拔的背影,看着那柄泛着寒芒的承影剑,年轻的脸上,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讶异与敬佩。

    经此一事,孙刘联军的攻势更猛。周瑜从东线调来了援兵,刘备也把荆南的后备兵马调到了前线,江陵城彻底成了一座四面楚歌的孤城。

    而此时,樊城的大营之内,蒋欲川正站在舆图前,看着案上堆积的战报,指尖在襄阳、樊城、江陵三个点之间缓缓划过。

    帐帘被掀开,曹仁一身重甲,带着满身的风尘与血污走了进来。他是昨夜趁着夜色,从江陵突围出来的,脸上满是疲惫与不甘,见到蒋欲川,沉声道:“蒋郎,你连夜传信召我回来,到底有何事?”

    蒋欲川转过身,对着曹仁拱手行礼,语气平静,却字字都戳在最关键的节点上:“将军,末将召您回来,是想与您说江陵的事。江陵,不能再守了。”

    “放肆!”曹仁当即厉声喝止,眼底满是怒意,“我守了江陵近一年,折损了无数兄弟,如今就这么弃城,我有何面目去见丞相?”

    “将军死守江陵,是为了守住荆襄,挡住孙刘联军北上的脚步,对不对?”蒋欲川没有退后半步,依旧语气平静,一步步点破困局,“可如今,江陵孤悬江北,前有孙刘联军合围,后有汉水阻隔,襄阳援军根本过不来。城中粮草只够支撑一月,守军不足三千,将士们早已疲惫不堪,再守下去,只有城破人亡这一条路。”

    他走到舆图前,指尖落在襄阳与樊城的位置,继续说道:“我们真正能守住荆北的,不是江陵,是襄阳与樊城。这两座城隔汉水相望,互为犄角,进可攻,退可守,只要我们把兵力集中在这里,牢牢扼住汉水咽喉,孙刘联军就算拿下江陵,也休想北上一步。这两个月,我与徐晃将军已经补齐了两城的城防漏洞,屯足了半年的粮草,只要我们退守此处,便是铜墙铁壁。”

    “更何况,”蒋欲川话锋一转,眼底闪过一丝锐光,“江陵是块烫手的山芋。我们弃了它,把它丢给孙刘两家。他们今日能为了攻城联手,他日便会为了南郡的控制权反目。江东要长江水道,刘备要江北立足之地,这中间的矛盾,根本无法调和。我们把这座空城丢给他们,让他们去争,去斗,我们只需退守襄、樊,养精蓄锐,坐山观虎斗,待他们两败俱伤之时,再挥师南下,岂不比死守一座孤城,耗光我们仅存的精锐,要好上千倍万倍?”

    他指尖抚过舆图上汉水蜿蜒的线条,腰间贴身的梨纹木符忽然微微一热,他皱了皱眉,只当是连日赶路受了风寒,心绪不宁,很快便收回了心神,继续对着曹仁拆解利弊。

    曹仁站在舆图前,拳头紧紧攥起,指节泛白。他守了一辈子的城,从来都是死守不退,从未想过主动弃城,可蒋欲川的一番话,像一把钥匙,撞开了他固有的执念。他清楚,蒋欲川说的每一个字,都是实话。江陵已经守不住了,再守下去,只会把自己和麾下的将士,全都葬送在这里。主动弃城,不是败,是为了更好地守住荆北,更是为了给孙刘两家埋下内斗的祸根。

    他沉默了许久,终于长叹了一口气,一拳砸在舆图上,沉声道:“好!就依蒋郎之计!传令下去,今夜三更,焚尽城中粮草军械,全军有序撤出江陵,退守襄阳!”

    当夜三更,江陵城内突然燃起了冲天的火光。

    曹仁领着城中残兵,顺着提前规划好的路线,有序撤出了江陵城,临走之前,放火烧了城中的粮仓、军械库与城楼。大火烧了整整一夜,把这座经营了近一年的坚城,烧成了一片火海,映红了半边江面。

    第二日天刚亮,周瑜便领着江东大军,进入了江陵城。

    看着城中残破的城墙、焦黑的屋舍、空荡荡的粮仓,周瑜站在城头,久久没有说话。他打了整整一年,折损了无数兵马,付出了惨痛的代价,终于拿下了这座南郡重镇,可最终得到的,不过是一座被焚尽的空城。从降卒口中,他得知弃城之计,出自曹操麾下的少年参军蒋欲川,他握着腰间佩剑的手微微一顿,眼底闪过一丝凝重——他原本以为,赤壁一败,曹操麾下再无敢出奇谋、善断大局的新锐,如今看来,倒是他小觑了天下英雄。

    他的目光越过长江,看向南岸刘备大军的营寨,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。拿下江陵,不代表拿下了南郡,这场关于荆襄的博弈,才刚刚开始。

    几日后,周瑜最终下令,将南郡长江南岸的土地,尽数划给刘备屯驻。

    消息传开,江东诸将纷纷反对,吕蒙等人急声劝谏,说这是养虎为患。周瑜站在江陵城头,望着南岸连绵的营寨,摇了摇头,语气平静:“如今曹操在北方虎视眈眈,荆北又有蒋欲川布下的铁桶防线,我们刚拿下江陵,人心未定,防线空虚,需要刘备替我们守着南线,挡住荆南的乱局,也替我们挡着曹操的攻势。把南岸给他,便是把他放在我们前面,做我们的屏障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眼底闪过一丝锐光,没有再多说。诸将却都明白了,刘备如今只有南岸的弹丸之地,无险可守,粮草补给全靠荆南输送,一举一动都在江东的监视之下,就算他有心壮大,也终究被江东牢牢攥着命脉。

    而南岸的刘备,接到周瑜划地的文书,大喜过望,当即下令在油江口立营,改名公安,作为自己在江北的治所。诸葛亮站在刘备身侧,摇着羽扇,望着北岸的江陵城,眼底带着淡淡的笑意。周瑜只算到了眼前的屏障,却没算到,这南岸的土地,终究会成为刘备踏入江北的第一块根基。

    建安十四年的深秋,长江两岸的烽烟,终于暂时停歇。

    孙刘联姻结为秦晋之好,曹仁弃守江陵退守襄、樊,周瑜坐镇江陵掌控长江水道,刘备得了南岸之地,终于在江北有了立足之地。荆襄的格局,在这一年的风风雨雨中尘埃落定。

    襄阳的城头,蒋欲川握着那柄环首残刀,望着南方的长江,晚风吹起他的衣袂,心底莫名泛起一阵空茫,仿佛隔着千里江山,有什么熟悉的东西,在与他遥遥相呼。

    公安的营寨里,吕子戎手按承影剑,立于城头,望着东边的柴桑方向,指尖抚过腰间的梨纹木剑碎片,眼底带着一丝茫然,想不起那份莫名的悸动从何而来。营里的流民从北方逃来,时常说起曹操在北方免了流民三年赋税,分田分地,都是一个叫蒋欲川的参军定下的计策,待百姓极好。他听着这些话,握着承影剑的手微微一顿,心底那股莫名的熟悉感又涌了上来,仿佛这个名字,他在哪里听过千遍万遍,可翻遍记忆,却始终找不到半分踪迹。

    柴桑的江边,吕莫言将落英枪横在肩头,望着西边的荆襄大地,江风吹起他的长衫,怀里的宁字平安符被指尖摩挲得发烫,心底的空落,依旧像这滔滔江水,填不满,也挥不去。

    建安十四年的风,吹过长江,吹过荆襄,吹过中原大地,带着乱世的烽烟,也带着三个少年刻在骨血里,却想不起源头的羁绊。

    他们都以为,这场荆襄的博弈落幕,天下会迎来短暂的安宁。可只有这浩荡东流的长江知道,这乱世的棋局,才刚刚落子,下一场风起,早已在暗处悄然酝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