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而,即便是在病中,康熙的意志力依然强大得令人畏惧。
昏迷了三天三夜之后,他奇迹般地醒了过来。
醒来的第一件事,他没有问朝政,也没有问自己的病情。
他挣扎着从床上坐起,用微弱却不容置疑的声音下令:“扶朕……去慈宁宫。”
“皇上!龙体为重啊!”
“您的病还没好,不能吹风!”
所有人都跪下哭劝,连皇太后也亲自前来,含泪让他好生休养。
康熙却只是摇了摇头,目光扫过众人,那眼神中的哀伤与决绝,让所有人都说不出话来。
“朕……要去守着皇祖母。朕答应过她,要陪着她……”
最终,无人能拗得过他。
侍卫们用厚厚的裘皮将他包裹起来,用一张暖轿,将他抬到了慈宁宫。
从此,大清的皇帝,便在他祖母的灵柩旁,席地而卧,为她守灵。
他身体虚弱,无法长时间跪拜,便靠坐在一个巨大的引枕上,一动不动地看着那具冰冷的梓宫,仿佛要将它望穿。
每日的汤药,他照喝不误,但喝完之后,便不再进食。
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,原本合身的龙袍,穿在身上显得空空荡荡。
皇子们轮流前来侍疾、陪侍。
大阿哥胤禔依旧是那副粗豪的模样,劝说的话语也总是带着命令的口吻,惹得康熙更加心烦。
太子胤礽则更多地谈论朝政,试图展现自己的治国才能,却不知这恰恰触动了康熙最敏感的神经。
八阿哥胤禩一如既往地温和体贴,嘘寒问暖,无微不至,赢得了宫人们的一致称赞。
但有一个人,是不同的。
四阿哥胤禛。
他从不多话。
每次轮到他侍疾,他只是静静地跪在离康熙不远的地方,手里拿着一串念珠,或是低声诵读着他亲手抄写的佛经。
他不劝康熙进食,也不谈论任何朝政。
当康熙咳嗽时,他会立刻端上温水;当康熙的被角滑落时,他会悄无声息地上前掖好。
他就像一个沉默的影子,没有丝毫存在感,却又无处不在。
一天深夜,康熙从噩梦中惊醒,猛地坐起,剧烈地咳嗽起来。
胤禛立刻上前,轻轻地拍着他的背,为他顺气。
康熙咳了许久,才平复下来。他看着眼前这个面容冷峻、眼神却透着关切的儿子,突然开口问道:
“胤禛,他们……都说朕不该这样作践自己。你也这么想吗?”
胤禛跪在地上,沉默了片刻,然后低声回答:
“皇阿玛,儿子不懂什么大道理。儿子只知道,当年额娘生我时,并非亲抚,是皇祖母将儿子接到身边,时常照看。这份恩情,儿子不敢忘。如今皇祖母仙逝,皇阿玛心中悲痛,儿子亦然。能在这里陪着皇祖母,陪着皇阿玛,是儿子的本分,也是儿子的心安之处。”
他没有一句劝慰,却句句说到了康熙的心坎里。
康熙看着他,浑浊的眼中,第一次露出了一丝真正的暖意。
他疲惫地挥了挥手:“好,好……朕知道了。你也跪了一天了,去歇着吧。”
“儿子不累。”胤禛磕了个头,又退回了原处,继续他那仿佛永无止境的诵经。
康熙靠在引枕上,闭上了眼睛。
在众多的儿子中,他第一次发现,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老四,或许,才是最懂他的那一个。
康熙这一次大病,是自皇后赫舍里去世后,第一次病的如此严重。
十几天后,康熙的病,在自己的意志和太医的精心调理下,终于有了好转。
虽然依旧虚弱,但已经能够下地缓行,并处理一些最紧急的奏折了。
朝野上下,都松了一口气。所有人都以为,最艰难的时刻,已经过去了。
然而,命运的打击,却再一次,以一种谁也无法预料的方式,降临了。
钦天监的官员,神色慌张地跑来报告,监正南怀仁,在自己的府邸中,深夜批改历书时,因劳累过度,突发心疾,猝然长逝。
消息传来,康熙刚刚恢复了一丝血色的脸,瞬间又变得惨白。
南怀仁!
这个陪伴了他二十多年的西洋老师,这个为他打开了另一个世界窗户的智者,这个在他最绝望时,给了他最坦诚答案的老人……也走了。
如果说,太皇太后的离去,是斩断了他与过去的最后一丝血脉联系,那么南怀仁的死,则像是夺走了他探索未来的一只眼睛。
亲情、信赖、希望……在短短的一个多月里,被剥夺得干干净净。
康熙站在灵堂前,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,许久,许久,都没有说一句话。
他的背影,在昏黄的烛光下,显得无比孤单,无比萧索。
他第一次,如此深刻地感受到了“孤家寡人”这四个字的重量。
南怀仁的猝死,对康熙而言,是精神上的又一次重创。
他下旨以厚礼安葬了这位来自异国的老臣,并亲自为其撰写了祭文。
但这并不能填补他心中的空虚与失落。
康熙将自己全部的精力,都投入到了为孝庄太皇太后办理丧事的繁琐流程之中。
他几乎是以一种自虐的方式,事必躬亲。
从梓宫的发引日期,到陵寝的选址规制,甚至连丧仪中所用的孝服布料,他都要亲自过问。
诸王大臣们不忍见他如此劳累,多次上奏,希望他能“以礼节哀”,将丧仪交给礼部和内务府去办。
尤其是关于持服时间,按照祖制,皇帝为太皇太后持服,应“以日易月”,二十七日即可。
但康熙却固执地宣布,他要为祖母持服二十七个月。
“朕事太皇太后三十余年,竭尽衷诚,无稍违拂……今于宫中持服二十七月,朕志已定,屡旨甚明。否则贵为天子,富有四海,亦奚以为?”
康熙的决心,如同磐石,无人可以动摇。
最后,在全体王公大臣、乃至皇太后都出面苦劝之下,他才勉强同意,自己守制,但不强求臣民,朝政亦照常进行。
在这压抑而漫长的丧期中,帝国的权力格局,正在悄然发生着深刻的变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