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百零五章 考验(感谢‘淡定淡淡的’盟主!)
闻言,白鸟清哉眼皮一跳,张了张嘴,美绪口中的话一点问题没有,甚至全是在帮自己考虑,这让他一时间竟不知道应该怎么说。尽管美绪现在演技提升的水平已经足够快了,从去年十月份到现在,不过半年的时间,只...“新干线‘希望号’G12次,十一点零七分到东京站。”北条铃音语速很快,像是怕自己一停顿就会泄了气,“清哉,你别太紧张……我、我会看着妈妈的。”白鸟清哉握着手机站在公司大楼玻璃门侧的廊檐下,初春的风还裹着湿冷的凉意,吹得他额前碎发微动。他没应声,只是抬眼望向灰白交界的天际线——云层低垂,远处东京塔的尖顶被雾气半遮,像一截将沉未沉的银针。他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。不是紧张。是预感。一种近乎生理性的、钝而沉的预感,仿佛脚下地砖正在无声松动,而自己正站在两股暗流交汇的漩涡中心:一边是高桥美绪父母刚刚放下的戒备,一边是北条家骤然逼近的质询;一边是他亲手铺开的、尚在成型中的日常,一边是早已埋伏在时间褶皱里的旧日回响。而北条铃音那句“我会看着妈妈的”,轻飘飘落在耳中,却像一枚铅坠,沉沉坠入胃底。他低头看了眼腕表:九点四十三分。还有八十四分钟。“好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不高,但异常清晰,“我去接你们。你和……阿姨,先别下车,在站台B3出口等我。我十一点整到。”“嗯!我知道了!”铃音那边传来一声短促又用力的应答,随后是窸窣的布料摩擦声,像是她把手机塞进背包夹层时的动静。电话挂断前最后一秒,白鸟清哉听见她小声补了一句:“清哉……你今天穿那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吧,妈妈说,那件看着最稳重。”他指尖一顿。——她连这个都记得。他没回应,只垂眸盯着手机屏幕暗下去的光。锁屏壁纸是上周在代官山咖啡馆拍的:美绪趴在木桌上睡着了,睫毛投下浅浅的扇形阴影,手边一杯喝了一半的热可可,杯沿印着淡粉唇印。他手指悬在屏幕上方,迟迟没有按下解锁键。十分钟后,他回到车上,发动引擎,导航自动跳转至东京站。车载广播正播报早间新闻,女主播字正腔圆:“……受冷空气影响,本日午后或有零星小雨,体感温度较昨日下降三至五度,请市民注意添衣……”他调低音量,将车窗降下一道窄缝。风立刻涌进来,带着铁道特有的、微锈与焦糊混合的气息。他单手扶着方向盘,另一只手从副驾储物格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——边缘已被反复摩挲得泛白起毛。他没拆,只是用指腹一遍遍抚过封口处干涸的胶痕。那是北条汐音三个月前留下的。不是信,是一份手写清单,墨迹是她惯用的蓝黑钢笔水,字迹工整得近乎克制:【1. 东京大学附属医院心理科复诊记录2. 安藤纪香姑姑转交的《萤火虫手记》初稿修订批注(共14页)3. 你公寓钥匙备用一把(已消磁,仅作纪念)4. 新宿南口地铁站A5出口右侧第三块地砖,敲三下,空心。里面是我剪掉的两段录像带——你和纱织在浅草雷门拍试镜片段那天;还有去年圣诞夜,你在居酒屋门口扶住差点摔倒的美绪那次。我没看过。也没打算看。】末尾一行小字斜斜压在右下角,几乎要洇出纸面:【清哉,我不是在放手。我只是把‘北条汐音’这个名字,从你人生里暂时借走。等哪天你不再需要靠‘记得我’来确认自己是谁的时候,再还给我。】白鸟清哉闭了闭眼。他没烧掉它。也没归还。只是把它锁在这里,像封存一件既不能丢弃、又无法启封的遗物。车驶过目黑川,两岸樱枝尚是枯桠,但已有细小的褐色花苞缀在枝头,硬壳般的,倔强地裹着寒意。十点五十分,他停在东京站南广场地下停车场P2层。没乘电梯,而是沿着消防通道步行上楼——脚步声在空旷的混凝土楼梯间里撞出轻微回响,一层,两层,三层。他数着台阶,呼吸放得很缓。数到第七十三阶时,手机震动。是美绪。他停下,靠在冰凉的扶手上接起。“喂?”“清哉?”她声音软而慵懒,背景里有水流声,“我刚洗完澡,头发还在滴水……你到了吗?”“还没,快了。”“哦……”她拖长了调子,忽然笑了一声,“你是不是在想,我爸妈刚打完电话,怎么北条家又来了?”他怔了下。“你怎么知道?”“猜的。”她语气轻快,像在分享一个只有他们才懂的秘密,“刚才翻你手机相册,看到一张截图——铃音发给你的新干线班次信息。你忘了锁屏了哦。”他心头微紧:“你看了?”“只扫了一眼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忽然放得极轻,“清哉,你不用瞒我。我知道她在乎你。我也知道……她妈妈来,肯定不是为了旅游。”水流声停了。她似乎用毛巾擦着头发,窸窣作响。“不过……”她话锋一转,笑意重新浮上来,“反正你今天中午不回来,那我正好约纱织姐去试妆。她说导演组对我的眼睛特别满意,想加一场雨戏的特写——你觉得,我穿白裙子好看,还是红裙子?”他望着楼梯拐角处一扇狭长的通风窗。窗外,一只灰鸽正停在锈蚀的空调外机上,歪着头梳理羽毛。“红的。”他答得很快。“为什么?”“因为你第一次见我,穿的就是红裙子。”他嗓音低了些,“在试镜室门口,你抱着剧本,鞋带散了,蹲下去系的时候,裙摆扫过地板。”电话那头静了两秒。然后,她很轻、很轻地“啊”了一声,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猝不及防撞中心口。“……原来你记得。”“记得。”他垂眸,拇指无意识摩挲着信封粗糙的边角,“每一件。”“那……”她声音忽然有点哑,“等会儿见完阿姨,你能不能……也记得告诉我,她说了什么?哪怕一个词。”他没立刻回答。窗外那只鸽子振翅飞起,翅膀掠过窗玻璃,留下一道模糊的灰影。“好。”他说,“我一个字都不会漏。”挂断后,他继续往上走。十一整,他站在东京站B3出口闸机外。人流如织,西装革履的上班族、拖着行李箱的游客、举着自拍杆的外国女孩……他目光沉静地扫过一张张面孔,直到视线钉在出口右侧第二根立柱旁。北条铃音穿着米白色短款羽绒服,牛仔裤,脚上一双厚底马丁靴,正踮着脚朝外张望。她看见他,眼睛瞬间亮起来,用力挥手,马尾辫在脑后甩出一道活泼的弧线。而她身旁站着的女人,令白鸟清哉脚步顿住。北条母亲比他记忆中更瘦,灰褐色羊绒大衣衬得脖颈纤细得近乎脆弱,银灰色短发一丝不苟地拢在耳后,左手拎一只黑色鳄鱼纹手提包,右手……正紧紧攥着女儿的手腕。不是亲昵的牵,是控制式的、指节泛白的扣握。她没看白鸟清哉。目光平直地投向远方,仿佛他只是立柱旁一块无关紧要的广告牌。但当白鸟清哉走近,距她三步之遥时,她终于侧过脸。那双眼睛——和汐音如出一辙的浅褐色瞳仁,此刻却像蒙着一层薄霜的琉璃,冰冷,锐利,不带一丝情绪地落定在他脸上。白鸟清哉微微颔首,姿态谦恭:“阿姨,您好。让您专程来东京,实在抱歉。”北条夫人没应他,甚至没点头。只是缓缓松开铃音的手腕,从包里取出一方叠得方正的亚麻手帕,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指尖,仿佛刚才触碰的是什么沾染污秽之物。擦完,她将手帕仔细折好,重新放入包中。全程,目光始终未离开白鸟清哉的脸。铃音连忙上前一步,挽住母亲手臂,仰起脸笑道:“妈妈,这就是清哉!你看,他真的穿了深灰色高领毛衣!”北条夫人这才极其轻微地牵动了一下嘴角。那弧度僵硬得如同刀刻,毫无暖意,只像某种仪式性的肌肉运动。“嗯。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不高,却奇异地穿透了周遭嘈杂,“北条铃音的哥哥,白鸟清哉先生。”不是“清哉君”,不是“清哉”,是“白鸟清哉先生”。白鸟清哉脊背挺得更直了些:“是,我是。”“听说,”她视线扫过他空着的双手,顿了顿,“你没替人保管东西的习惯?”白鸟清哉呼吸一滞。——她知道那把钥匙。知道录像带。甚至……知道那份清单。他喉结滑动,正欲开口,北条夫人却已转身,步履平稳地走向出口:“走吧。既然来了,总得看看,你为几个女孩子,究竟搭了多少座桥。”铃音冲白鸟清哉飞快眨了眨眼,做了个“别怕”的口型,随即小跑着追上母亲。白鸟清哉跟在她们身后,三人的影子被初春午前的阳光斜斜拉长,投在光洁的地砖上——他的影子最长,几乎覆盖了铃音的半身;而北条夫人的影子,则像一道沉默的刀锋,精准地劈开了他与女儿之间那点微弱的、摇曳的暖光。走出车站,天空果然飘起了细雨。极细的雨丝,像一层流动的灰纱,笼罩着东京站巨大的穹顶。北条夫人站在出租车候客区,没撑伞,任由细密水珠在她银发上凝成微亮的星点。她抬手招停一辆黑色丰田,车门打开的瞬间,她忽然回头。雨水顺着她鬓角滑落,划过下颌线,最终消失在衣领深处。“白鸟先生。”她唤他,声音平静无波,“汐音小时候,最怕打雷。每次雷声一响,她就钻进钢琴下面,用耳朵堵住琴凳腿上的绒布。后来我问她为什么,她说……因为那里最安静,听不见外面的世界在说什么。”她顿了顿,目光如针,刺入他眼底:“现在,她好像又躲进去了。”车门在她身后轻轻合拢。白鸟清哉站在原地,雨丝落在他睫毛上,微凉,沉重。他抬起手,缓缓解下脖子上的深灰色高领毛衣——那件被铃音说“看着最稳重”的衣服。毛衣领口松垮下来,露出锁骨下方一道浅淡的旧疤痕,蜿蜒如一道褪色的溪流。他把它折好,放进外套内袋。然后,他掏出手机,拨通高桥美绪的号码。听筒里只响了一声,就被接起。“清哉?”“美绪。”他声音很轻,却异常清晰,像雨滴砸在青石板上,“我可能……需要你帮我一个忙。”电话那头静了两秒。然后,她笑了。那笑声干净、明亮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,像拨开阴云的第一缕光:“好啊。你说。”他望着出租车远去的方向,雨幕中,车尾灯化作两团朦胧的红晕,渐渐融进灰白的天色里。“帮我……”他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眸底一片沉静,“把我留在你这里的全部,都变成真的。”雨,越下越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