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86章 旧人
锦宁听着帝王的话,观察着帝王的神色,心中默默地想着:帝王其实是明白许多事情的,只不过暂时不想撕破脸皮罢了。也是,莫说是帝王了。就算是她。死过一次,明明知道裴家那些人都对自己做了什么。可重新来过的时候,她尚且无法果断的将旧日的情感割裂。更何况。太后对帝王,可比宋氏对她好太多了。而且除却徐家一事,太后并无别的错处。只不过太后屡次为了徐家裹挟帝王,时间长了……若太后还是想不清楚,这天下之中谁和她......锦宁刚在萧熠身侧落座,便见他亲手将一盏温热的牛乳茶推至她面前。杯壁微烫,氤氲着浅淡奶香,茶面浮着几粒金桂——是她幼时在淮阳家中最爱的喝法,祖父总说“桂气养神,暖胃安胎”,可这方子,她从未在宫中提过一字。她指尖一顿,抬眸望向萧熠。帝王正执卷而坐,玄色常服衬得肩背如松,袖口微卷至小臂,露出一道旧疤,蜿蜒如墨线,自腕骨向上隐入衣内。那不是鹊山雪洞留下的伤,也不是织雪殿那一夜被毒刃所划的痕——这道疤颜色沉黯、边缘平滑,显然是愈合多年的老伤,却偏偏生在极隐秘处,若非此刻烛火斜照,她几乎无法察觉。她忽然想起前世听过的只言片语:先帝驾崩前三年,曾于南巡途中遇刺,刺客未擒,唯留一柄断刃坠入江心;而随行护驾的,正是当时尚为亲王的萧熠。那年他二十七岁,奉旨监国三月,回京后便闭门谢客半月,连徐皇后遣去探病的宫人,都被挡在王府门外。“怎么了?”萧熠察觉她凝神太久,搁下书卷,目光沉静,“可是茶太烫?”锦宁摇头,捧起茶盏啜了一口,温润甘甜,恰到好处。她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惊涛:“臣妾只是……忽然想起,陛下当年护送先帝南巡,舟车劳顿,怕是比今日批折子还累。”萧熠闻言,眉峰微不可察地一压,随即舒展如常,只道:“那时年轻,不知倦。”他端起自己那盏清茶,指腹在青瓷杯沿缓缓摩挲,声音低缓:“倒是你,方才路上可受惊了?”锦宁心头一跳。她原以为林昭仪一事,福安必会如实禀报。可帝王竟不问缘由,只问她是否受惊——仿佛早已知晓始末,更知她会如何处置。她指尖轻轻刮过杯沿,低声道:“林昭仪胆子小,烧纸又不敢点大烛,火星子溅到了裙角,吓了一跳,臣妾便让她回去了。”萧熠没接话,只将手中茶盏放回案上,发出一声极轻的磕响。窗外风动,檐角铜铃轻鸣。他忽然开口:“周昭仪死前,曾在凤仪宫外跪了整整两个时辰。”锦宁一怔。此事她从未听闻。周昭仪病逝于去岁冬,诏书称“感寒久嗽,药石罔效”,葬礼简素,连追封都未曾有,仿佛宫中不过少了一粒尘。“她求的是徐皇后,准她替父亲申冤。”萧熠声音平静,却像一把钝刀,缓缓割开陈年血痂,“其父原是户部主事,查出江南盐引亏空三十六万两,证据呈至御前,次日便暴毙于诏狱。尸身送回家时,十指尽断,舌根穿孔。”锦宁手心沁出薄汗,茶盏险些脱手。前世她死时,此事早已湮没无闻。可如今听来,字字皆似钉入耳中——江南盐引案?她祖父生前,最后经手的也正是这一案!当年淮阳盐政稽查司副使,便是祖父举荐之人,那人后来调入户部,与周昭仪之父共事不过半年,便在一次暴雨夜投井自尽,尸身打捞上来时,怀中紧攥半页残账,墨迹被雨水冲得模糊,唯余一个“徐”字,尚可辨认。她喉头发紧:“陛下……当年可查过?”“查了。”萧熠掀眸,烛光在他眼底凝成一点寒星,“查到一半,卷宗失火,三名主审官员先后病故。最后递上来的结案折子,写着‘查无实据,疑为同僚构陷’。”锦宁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原来如此。周昭仪不是病死的,是被逼死的。她想替父翻案,却连凤仪宫的门槛都未能跨进;林昭仪与她同住良辰阁三年,眼睁睁看着她日渐枯槁,最后连一碗药都无人肯煎——这后宫,从来不是谁活得久,谁就赢;而是谁先闭嘴,谁才能活到明天。“那林昭仪……”她声音微哑,“她不怕么?”萧熠望着她,目光如深潭:“怕。可她更怕周昭仪真的孤魂野鬼,在底下等她。”锦宁沉默片刻,忽而一笑:“陛下今日邀臣妾赏月,该不是专为说这些吧?”“自然不是。”萧熠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那扇仅余的窗户。清辉霎时泼洒满室,银霜似的覆上他肩头。他伸手,指向东南角一处幽暗殿宇:“看见那处没有?”锦宁顺着他手指望去,只见飞檐轮廓在月下如墨色剪影,匾额被树影遮蔽,唯余一角残缺的“永”字。“永寿宫。”萧熠道,“太后寝宫。二十年前,先帝最宠爱的淑妃,便是从那里一头撞死在陛阶之上。”锦宁呼吸一滞。永寿宫……她记得。前世萧宸登基后,曾命人拆毁此宫,说“不吉”。可没人敢问为何不吉,更没人提起那位连谥号都未得的淑妃。“她死前,怀有七个月身孕。”萧熠声音低沉,“孩子,是先帝的。”锦宁浑身一僵,茶盏终于倾翻,乳白液体漫过案面,洇湿了半张未批的奏章——正是白日里那封劝选秀的折子。她顾不得擦拭,只盯着萧熠侧影:“陛下……为何告诉臣妾这些?”萧熠转过身,月光落在他眉宇间,竟显出几分近乎悲悯的倦意:“因为孤想让你知道,这紫宸宫的砖缝里,渗的从来不是朱砂,是血。”“有人靠杀人上位,有人靠装傻活命,还有人……靠记住所有不该记的事,熬到天亮。”他缓步走近,停在她面前,伸手,替她拂去鬓边一缕被风吹乱的碎发:“芝芝,你不怕么?”锦宁仰首,直视他双眼。那里面没有试探,没有算计,只有一片沉静如海的坦荡,以及一丝她从未见过的、近乎恳切的询问。她忽然明白了。他不是在考她忠心,也不是在试她胆量。他是在问她——若你也看见了这满宫血色,你,还敢留下吗?她指尖微颤,却并未退避,反而抬手,轻轻覆上他搭在自己鬓边的手背。温热,厚实,带着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。“臣妾怕。”她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,却稳得如同磐石,“可臣妾更怕……有朝一日,陛下身边再无一人,敢替您记住这些事。”萧熠瞳孔骤然一缩。他定定看着她,喉结上下滑动,许久,才哑声道:“你……怎么知道孤需要人记住?”锦宁垂眸,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:“因为陛下今夜,特意选了观月楼。”“这里,是先帝最后一次召见徐家老太爷的地方。”“也是徐家真正开始……把手伸进六部的地方。”萧熠久久未语。窗外风声渐息,万籁俱寂,唯有炭火在炉中噼啪轻爆。他忽然弯腰,从案下取出一只乌木匣子,打开,里面静静躺着一枚赤金镂空蝶纹镯——正是当年她初入宫时,太后赐下的那对,她只戴过一次,便因嫌沉重收了起来。“你丢的那只。”他将镯子放入她掌心,触感冰凉,“孤命人寻了三个月,在冷宫西墙根的枯井里找到的。井壁滑,镯子卡在青苔缝里,沾了泥,洗了七遍才见本色。”锦宁怔住。那只镯子……她记得。前世她临死前,曾从袖中摸出它,狠狠砸向裴明月的脸,骂她“贱人也配戴太后赏的东西”,镯子当场碎裂,金片四溅,其中一片划破裴明月额头,血珠滚落如朱砂。可今生,它竟完好无损躺在帝王掌中。“陛下怎知是臣妾丢的?”她嗓音发紧。“因为井边石缝里,嵌着半枚你掉的玉簪头。”萧熠顿了顿,目光灼灼,“那支簪,孤见过你戴。是你及笄时,淮阳知府夫人送的贺礼,上头刻着‘芝兰玉树’四字——你祖父亲题。”锦宁指尖猛地蜷缩,镯子硌得掌心生疼。她从不曾提过知府夫人,更未说过簪上题字。可他全都知道。甚至记得,那是祖父的字。她眼眶猝然发热,忙低头掩饰,却见自己腹前衣料微微隆起——已有五个月身孕,身形虽仍纤细,却已掩不住那份柔韧的弧度。萧熠的目光随之落下,停驻良久,忽而抬手,极其轻柔地覆上她小腹。掌心温度透过衣料传来,滚烫。“孤第一次抱琰儿时,他才这么长。”他另一只手比划着,约莫一掌大小,“皱巴巴的,哭声像只小猫。可你把他抱过来时,他忽然就不哭了,睁着眼看你,像是认得你。”锦宁鼻尖一酸,泪意汹涌,却硬生生憋了回去。“陛下还记得这些?”“记得。”他声音低沉如钟,“记得你喂他时手抖,记得你半夜抱着他绕殿走三圈才哄睡,记得你说……若将来他像孤一样早早没了母亲,你会教他念《孝经》,一字一句,绝不含糊。”锦宁终于忍不住,眼泪簌簌而落,滴在两人交叠的手背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。萧熠没擦,只将她往怀里带了带,下巴抵着她发顶,声音闷而温柔:“所以芝芝,别怕。孤不会让你一个人记得那些事。”“孤会陪你一起记。”“记到我们老得走不动路,记到琰儿能替我们守着这江山,记到……我们的孩子,也能堂堂正正,指着这宫墙告诉你,他们祖父祖母,是如何把一座染血的宫殿,一砖一瓦,洗成清白。”锦宁伏在他胸前,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,一下,又一下,震得她胸腔发烫。她忽然想起前世那个雪夜。她蜷在雁声堂的暖阁里,听着外头北风呼啸,祖父咳着血,将一叠泛黄账册塞进她怀里:“芝芝,记住,有些账不用写在纸上,得刻在骨头里。”那时她不懂。如今她懂了。这宫里最锋利的刀,从来不是悬在头顶的凤印,也不是藏在袖中的毒针——而是某个人,愿意把最不堪的往事剖给你看,并说:“我信你,能与我一同承重。”她吸了吸鼻子,哑声道:“陛下,臣妾还有一事相求。”“说。”“请陛下,准许臣妾彻查周昭仪之死。”萧熠没立刻应允。他松开她,转身取来一张素笺,提笔蘸墨,笔锋凌厉,写下八个字:**“查周氏案,许贵妃便宜行事。”**落款处,朱砂印重重按下,鲜红如血。锦宁双手接过,指尖抚过那枚滚烫印泥,仿佛触到了某种无声的托付。她忽然想起什么,抬头:“陛下,那日林昭仪烧的纸钱……”萧熠已坐回案前,重新拾起朱笔:“她烧的不是纸钱。”“是周昭仪留下的半张账单摹本。用米汤写的,火烤才显字——她怕被人搜出真迹,只能烧成灰,再趁夜埋进永寿宫后园的梅树根下。”锦宁心头剧震:“陛下早知道了?”“嗯。”他批阅奏章的动作未停,笔锋沉稳,“那棵梅树,是先帝亲手所植。每年冬至,太后必去焚香。灰埋在那里,等一场雪,化入泥土,便是最好的证词。”锦宁怔怔看着他。烛光摇曳,帝王侧颜如刀削,下颌绷出凛冽线条。可当他侧目望来时,那双曾令百官战栗的眼中,却只映着她一人身影,清晰,柔软,不容置喙。她忽然明白,为何前世帝王会在三年后暴毙。不是因为旧疾。是因为有人发现,他开始让一个女人,碰那些不该碰的旧案。而这个女人,正站在他身边,手里攥着他亲手盖下朱印的密令。夜更深了。福安悄然推门进来,捧着一只描金食盒:“陛下,元贵妃娘娘,晚膳备好了。”萧熠颔首,待福安退下,才看向锦宁:“饿不饿?”锦宁点头,腹中确已空空。食盒打开,竟是寻常宫宴绝无的淮阳风味:碧梗粥、酱鸭肫、糟鹅掌、还有两小碟青翠欲滴的春笋——正是她昨儿随口提过,淮阳雨后挖的笋最嫩。她夹起一块鹅掌,入口即化,酒香绵长。萧熠却只喝粥,目光始终停在她脸上,见她吃得香,唇角微扬:“慢些,别噎着。”锦宁咽下口中食物,忽而笑道:“陛下,臣妾忽然觉得……这后宫,也没那么可怕了。”萧熠抬眸,烛光跃入他眼中,竟似燃起两簇小小火苗:“哦?”“因为臣妾发现,”她将一块酱鸭肫蘸了酱汁,轻轻放进他碗中,“这宫里最凶的那只老虎,其实……很会挑笋。”萧熠一愣,随即朗声大笑,笑声震得窗棂轻颤,惊起檐下一小群宿鸟。远处,更鼓悠悠敲响三声。夜风卷着杏花香,悄悄潜入观月楼。而在无人注意的宫墙暗处,一双眼睛正隐在槐树影里,死死盯着楼上灯火——那人身着素青宫女服,发间一支银簪,簪头蝴蝶振翅欲飞,与锦宁腕上那只金镯,纹样如出一辙。她屏住呼吸,直到楼内烛火熄灭,才悄然退入黑暗。袖中,半张焦黑纸钱静静躺着,边缘尚未燃尽,隐约可见一行米汤写就的小字:**“徐家盐引,银入永寿宫东库。”**