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熠已经不是第一次听锦宁提起林昭仪这个名字了。黑夜之中，萧熠的眸光之中染着笑意：“芝芝说是谁，便是谁吧！”锦宁轻笑了一下：“陛下就这样纵容臣妾？”萧熠的笑声更大了几分。虽说有些时候，他也想做个纵容这姑娘的昏君。但也只是想想而已。他爱这姑娘，也爱这天下黎民。所以今日这桩事情，不只是为了纵容锦宁，而且……他也知道那林御使的女儿，总也好过其他人。纵然这几年林御使没了心气儿，但也算是在御使的位置上......锦宁被萧熠抱着穿过寿康宫朱红高墙下的长廊时，风里还带着未散尽的寒意，可她整个人却像裹在暖炉之中。帝王臂弯坚实，玄色披风下摆拂过青砖地面，发出极轻的窸窣声，仿佛连这宫墙也屏住了呼吸。她本想挣扎着下来，可指尖刚抵上他胸前绣金蟠龙的衣襟，便觉一阵熟悉的晕眩袭来，眼前微黑，喉间泛起酸涩——她下意识攥紧了他衣袖，指节发白。萧熠脚步一顿，低头看她：“怎么？”锦宁垂眸，掩去眼底那抹倦怠与隐痛，只轻轻摇头：“没事……只是方才走得急，有些气短。”萧熠却不信。他目光如刃，扫过她眼下淡淡的青影，又落在她微微发颤的指尖上。自她有孕以来，他便命太医署轮值守在昭宁殿外，每三日一诊、七日一禀，连脉案都亲自过目。昨日晨起她尚说胃口转好，今晨却连清粥都只用了半碗。他记得太医说过，孕中三月最是难熬，胎息未稳，气血易亏，稍有不慎便易疲乏呕逆。“茯苓。”萧熠忽而沉声唤道。一直远远缀在后头的茯苓立刻小步奔来，额角沁着细汗：“奴婢在！”“回昭宁殿，传陈院判，半个时辰内到。”茯苓一凛，不敢多问，福身退下。锦宁欲言又止。她想说不必兴师动众，可话到嘴边，却见帝王侧脸线条绷得极紧，下颌微收，眉峰凝着山雨欲来的沉郁。她忽然就噤了声。两人再未言语，一路行至昭宁殿前。萧熠并未放下她，反将她抱得更稳些，抬脚跨过高槛。殿内熏着安神的苏合香，暖意融融。他将她安置在临窗软榻上，亲手扯过锦被覆住她双腿，动作熟稔得如同做过千百遍。“你先歇着。”他声音低缓，却带着不容置疑，“朕去处理些事，晚膳前回来。”锦宁仰头看他：“陛下不留下用膳？”萧熠指尖轻抚过她鬓角微乱的一缕青丝，嗓音微哑：“留。但得等你睡醒。”他说完，转身便走。玄色袍角掠过屏风，像一道无声的墨痕。锦宁望着他背影消失的方向，许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。她抬手覆上小腹，那里尚平滑如初，唯有她自己能感知到那一星微弱却执拗的搏动——像春雷滚过冻土，像新芽顶开石缝。她闭了闭眼，再睁时，眸中已无半分柔弱，只剩冷冽如刀的清醒。茯苓端着温热的枣仁茯苓膏进来时，见锦宁正靠在引枕上翻一本旧册子，正是前朝《内训辑要》。她心头一跳，忙将食盏放在小几上，压低声音：“娘娘，陈院判已在偏殿候着了。”锦宁翻页的手未停，只淡淡道：“让他再等一刻钟。”茯苓怔住，随即明白过来——娘娘这是要等药效发作，再让太医诊脉。她悄悄退至帘后，心跳如鼓。果然不过半盏茶工夫，锦宁面色渐白，唇色淡如纸，额角渗出细密冷汗。她一手按住胃脘，另一手却仍稳稳握着书卷，指节泛青却纹丝不动。直到喉间涌上腥甜，她才猛地偏头，用帕子死死捂住口鼻。帕子一角瞬间洇开一小片刺目的暗红。茯苓扑进来时，锦宁已将染血的帕子团紧藏入袖中，只余指尖一抹残红。“快……请陈院判。”她声音嘶哑，却字字清晰。陈院判把脉时指尖微颤。三息之后，他叩首伏地，额头抵着冰凉金砖：“恭喜娘娘，胎象虽虚，然根基已固。方才所吐之血……非为胎损，实乃肝郁气滞，冲脉失和所致。臣开方以疏肝养血、安胎宁神为主，另备针灸三穴——期门、关元、足三里，每日一次，七日为度。”锦宁听完，只问一句：“若有人欲借吐血之事，在陛下面前做文章，该如何防？”陈院判额头贴得更低：“娘娘放心，臣已命弟子誊抄三份脉案，一份呈御前，一份存太医院档，一份……封存于昭宁殿西阁暗格。且今日所见所闻，臣与弟子，俱以性命担保，绝无半字外泄。”锦宁终于松了口气，抬手示意茯苓扶他起来。她目光扫过陈院判腰间玉佩——那是去年冬至，她亲手赐给太医院首席太医的羊脂白玉，刻着“宁”字篆文。“陈院判，”她忽然笑了，笑意未达眼底，“本宫记得，你幼女今年该及笄了吧？”陈院判浑身一僵，重重磕下头去：“娘娘……”“本宫听说，江南织造局缺个管事娘子。”锦宁端起茯苓递来的温水，浅浅啜了一口，“品貌端正、识文断字者，皆可举荐。”陈院判再抬头时，眼中已含热泪：“臣……谢娘娘天恩！”待人退下，锦宁才真正卸下力气，靠向引枕。她慢慢解开袖口，取出那方染血的素帕，就着窗棂透进的光细细查看——血色浓而不散，边缘微褐，确是郁怒攻心所致，并非胎漏之症。她将帕子投入香炉，看着青烟袅袅吞没那点猩红。这时，海棠捧着一封烫金帖子进来，脸色凝重：“娘娘，裴家送来的贺仪单子……连同这封婚书副本，一并到了。”锦宁接过那张薄薄的纸，指尖在“裴明月”三字上缓缓划过。纸页背面，一行小楷力透纸背：【太子殿下亲笔，愿以东宫正妃之位，换娘娘平安离宫】。她冷笑一声，指尖燃起烛火，火舌舔舐纸角，火光映亮她眼底幽深寒潭。灰烬飘落掌心，她轻轻一吹，碎成齑粉。“海棠，”她声音平静无波，“去查清楚，裴明月近三个月，每月初五是否都曾出宫赴慈恩寺礼佛？”海棠一愣：“娘娘如何得知？”“因为本宫记得，”锦宁抬起眼，眸光锐利如淬雪，“去年冬至夜宴，她袖口沾着一星没洗净的紫云英花粉——那是慈恩寺后山独有的野花，只在初五清晨带露采摘，晒干后混入香料，可令人心神恍惚。”海棠倒吸一口冷气。锦宁却已起身，走到妆台前。铜镜映出她苍白面容，可那双眼却亮得惊人。她取过一支赤金衔珠步摇，簪入鬓间。珠坠轻晃，折射出冷冽寒光。“传本宫口谕，”她对着镜中自己开口，一字一顿，“即日起，昭宁殿所有出入人等，须经茯苓验身；所有膳食汤药，由陈院判亲自过目；四皇子乳母、教养嬷嬷、侍女，凡近身者，三日内彻查三代籍贯，若有裴氏、徐氏旁支姻亲，即刻调离。”海棠应声而去。殿内只剩锦宁一人。她静静立在镜前，忽然抬手，将步摇拔下，又取过一方素绢，蘸了胭脂，在绢上细细描画——不是花鸟，不是山水，而是一幅宫苑俯视图。她在栖凤宫、寿康宫、昭宁殿之间，用朱砂点出三条隐秘小径，又在每条路径交汇处，画下一枚小小的、扭曲的“鹿”字。孟鹿山。那个醉酒被引至她寝殿外的少年将军。他为何偏偏那夜出现？为何裴明月指证时，他竟未及时澄清？为何贤贵妃今日试探时，特意提起“容嫔指证”四字，却对孟鹿山只字不提？锦宁指尖点在“鹿”字上，力道重得几乎要戳破绢面。——因为真正的饵，从来不是她。而是孟鹿山这个刚承袭父爵、手握三千羽林左卫的少年将军。徐皇后想用他牵制萧熠，裴明月想借他污她清白，贤贵妃则想坐观虎斗，渔翁得利。可他们谁都没料到，她腹中已有皇嗣，而帝王早已将整个后宫，变成她手中一张可随意落子的棋盘。窗外忽传来一阵清越鸟鸣。锦宁抬眼，见一只青羽白喙的云雀正停在檐角，歪头打量着她。她凝视片刻，忽然抬手，从妆匣最底层取出一枚铜哨——那是去年秋狝，萧熠亲手雕给她的小玩意，哨身刻着“宁”字，吹响时声如雏凤。她凑近唇边，轻轻一吹。哨音未落，檐角云雀振翅而起，直直飞向东北方向——正是禁军校场所在。锦宁放下铜哨，转身走向内室。榻上，琰儿正酣睡，小手攥着锦被一角，睡颜恬静。她俯身，在孩子额角印下一吻，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稀世珍宝。“放心睡吧，”她低语，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，“阿娘不会再让任何人，碰你一根手指。”话音未落，殿外忽传来李全尖细的通禀：“陛下驾到——”锦宁直起身，整了整衣襟，转身迎出。殿门开启刹那，春风裹挟着玉兰香气涌入，拂动她鬓边步摇，珠玉相击，清越如磬。萧熠大步而来，玄色常服上还沾着未散的墨香。他身后跟着两名内侍，一人捧着鎏金错银匣，另一人托着明黄锦缎包裹的卷轴。“朕答应过你，”他将锦匣塞进她手中，掌心温热，“若你平安生下孩子，便赐你一件东西。”锦宁打开匣盖——里面静静躺着一块蟠龙玉珏，通体莹润，龙睛处嵌着一点朱砂，赫然是帝王随身十年的印信。“此物，可调羽林右卫、尚衣局、内务府三处，”他握住她持玉珏的手，拇指摩挲过她微凉的指背，“亦可直奏御前，不必经通政司。”锦宁怔住。这是天子信物，比贵妃金册更重三分。历代后妃，从未有人得授。“为何？”她听见自己声音发颤。萧熠凝视她，目光沉静如深海：“因为朕要你明白——这宫里，没有‘本宫’，只有‘朕的锦宁’。”他顿了顿，俯身在她耳边，气息灼热：“至于那些想把你从朕身边抢走的人……”“朕已替你，一一记下了。”暮色渐染宫墙时，昭宁殿灯烛次第亮起。锦宁坐在灯下，将那张烧剩半截的婚书灰烬，细细碾碎，混入新研的墨汁中。她提笔蘸墨，在素笺上写下第一行字：【嘉嫔，父为工部侍郎裴衍，母系徐皇后表妹……】烛火噼啪一爆，火星跃起，映得她眼底一片赤色。这一局，她不再是猎物。她是执弓者。是布网人。更是——即将降下雷霆的，天罚本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