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熠冷声说了一句：“嘉嫔虽是嫔位，但其兄闹事伤人，即日起便降为美人！”嘉嫔的脸色顿时苍白了起来好一会儿，说不出话来。贤妃此时道：“如此。陛下不如在昭仪之中选一位吧，臣妾觉得的杜昭仪为人还算良善……”萧熠看了看贤妃，最终将目光落在林昭仪的身上，随手指了指：“就你吧！”林昭仪静默了一瞬看向锦宁。锦宁的眼中带笑。林昭仪这才硬着头皮走到人前谢恩。徐皇后有些不满：“陛下，这……”萧熠看向徐皇后声音冷......锦宁回到昭宁殿后，并未径直去偏殿看琰儿，反是独自在临窗的紫檀木榻上坐了许久。窗外腊梅初绽，冷香浮沉，她指尖无意识捻着袖口绣的几枝淡青竹叶，眉心微蹙，似有千斤重担压着。海棠捧来一盏温热的桂圆红枣羹，轻轻搁在小几上，见锦宁久久不动，终是忍不住低声道：“娘娘，奴婢斗胆……您可是为那两个空缺的妃位烦心？”锦宁抬眸，目光清亮却沉静：“烦心倒不至于。只是这宫里，从来不是谁得宠谁就稳坐高位的地方。徐皇后失势已久，贤妃却日渐沉稳，连太后都开始偏听她几句；而陛下那边——”她顿了顿，喉间微动，“他既已决意动徐家，便不会再容许后宫再添一双徐氏的眼睛。可若贤妃借机扶植新人，以‘贤德协理六宫’之名推举亲信入位，陛下纵然不喜，也难当众驳回——毕竟，贤妃手里攥着的是礼法、是祖制、是朝臣口中‘母仪天下’的体面。”海棠垂首，声音压得更低：“那……咱们真要抢先一步？可昭宁殿上下，除了您身边这几个老人，真正能托付大事的，实在不多。”“不多，才更要慎选。”锦宁端起那盏羹，用银匙搅了搅，热气氤氲中，她眼底映出一点幽微火光，“我不求她们多聪慧，也不求她们多忠心于我。我只求两件事：一者，身世干净，无门阀依附，父兄官职不高不低，恰好够入宫、又不足以牵动朝局；二者，性子不软不硬，遇事不怯，更不会被贤妃三言两语哄得晕头转向，亦不会因徐皇后一句恩赏便忘了自己是谁。”她搁下银匙，目光倏然锐利：“你去查一查尚服局与尚膳监近三个月的调档——凡新进宫女中，籍贯在江南、父亲曾为县丞或主簿者，且未曾分派至各宫、仍在内廷轮值的，列个单子来。尤其留意那些曾在太医院药房帮过手、或是替先帝老嫔妃抄过经的。”海棠一怔：“抄经？药房？”“嗯。”锦宁颔首，“抄过经的，识字、耐性足，懂规矩却不呆板；在药房待过的，心细、知分寸，更晓得什么话该说、什么话沾不得边。这两样人，比那些整日揣摩上意、争奇斗艳的强百倍。”海棠忙应下，转身欲走，锦宁忽又唤住她：“等等。再查一查，去年冬至宫宴上，哪个尚食女官因误将陈年桂花蜜呈给患咳疾的荣太妃，被罚跪了半个时辰，却始终未求饶、也未攀扯旁人。”海棠眼中掠过一丝讶然：“娘娘连这事都记得？”“我记得的，从来不是错处。”锦宁望向窗外那一树冷梅，声音轻却如刃，“我记得的是——那人跪在雪地里，脊背挺得笔直，发髻散了一缕，也未曾抬手去拢。荣太妃后来私下赏了她一匹素缎，说她‘骨子里有股子不肯弯的劲儿’。”海棠心头一震，福了一礼，快步退下。殿内重归寂静。锦宁起身，缓步踱至东暖阁。掀开湘妃竹帘，琰儿正由乳母抱着，在软垫上踢着小脚，咯咯笑着抓一只缀金铃的拨浪鼓。孩子脸颊红润，眼睛乌黑清亮，一笑起来，右颊上便浮出一个浅浅梨涡，活脱脱是萧熠幼时的模样。锦宁蹲下身，指尖轻轻拂过琰儿额前柔软胎发，声音不自觉柔成一泓春水：“我的小琰儿，你可知娘亲今日，为你谋的是何等安稳的将来？”她没说出口的是——这孩子生来便顶着“皇长子”之名，却无皇后嫡出之尊，无外戚倚仗之势。若后宫再添两位新妃，其中一位若诞下皇子，哪怕只是庶出，只要得帝心、有母族、有贤妃扶持，那“长”字便再难压住一个“嫡”字的分量。更何况……她腹中已有二月身孕，此事尚未昭告六宫，却已如悬顶之剑。她不能赌帝王会不会永远只爱她一人。帝王可以深情，但江山不能只靠深情维系。所以她必须提前布子。午后，孙值悄然递来一封密笺，封口盖着裴家独有的青竹印——是裴明远从淮阳快马送来的。锦宁拆开细读，眸色渐深。信中只提一事：徐家暗中勾结户部郎中王恪，三年来虚报江南漕粮损耗，私吞银两逾二十万两，其中三成流入徐贵妃早年陪嫁庄子；另查得，徐皇后胞弟徐珩，于半月前密会北境商贾，所携密函虽已被焚，但裴明远的人截获其随从丢弃的一方浸透墨迹的帕子，上面残存半句：“……雁声堂旧账，当焚尽，勿留痕。”雁声堂。锦宁指尖骤然收紧，纸角微微泛白。祖父的雁声堂，是裴家根基所在，亦是当年帝王初登基时，暗中布设的第一处军械转运之所。徐家竟敢提“雁声堂旧账”？她忽然想起前世——祖父亡故之后，雁声堂遭一场大火焚毁大半，彼时人人都道是天干物燥引燃梁木，可祖父贴身老仆曾醉后哭诉：“那火是从地窖烧起来的，地窖里……埋着王爷当年亲手画的图纸。”原来，他们早就在查。原来，那场火，根本不是意外。锦宁闭了闭眼，再睁时，眸中已无波澜，唯余寒潭深水。她取过镇纸压住密笺，提笔蘸墨，在笺末空白处写下一串名字：沈砚之、林晚照。沈砚之，原任松江府华亭县丞，因查办盐引案得罪上官，贬为京中光禄寺录事，其妻早逝，独女沈漪今年十七，年初入宫为尚服局司衣女官；林晚照，前太医院院判林怀瑾之女，林院判因卷入前太子案被革职流放，林晚照充入宫中为尚食局试菜女官，性情沉静，左手三指微曲，乃幼时为护弟挡棍所伤，至今不便握筷，却擅辨百草之毒。这两个名字，她昨日便已圈定。沈漪的父亲虽被贬，却非贪腐之徒，反是清流中少有的硬骨头；林晚照则因父罪而饱尝冷眼，对权势既无妄念，亦无依附之心——这样的人，才最不易被收买，也最不会因一时恩宠便迷失本心。锦宁搁下笔，召来孙值：“去请沈司衣与林女官，就说本宫近日偶感风寒，需有人代抄三卷《太素经》，酬以云锦一匹、银锞十枚，限三日内交讫。”孙值微怔，旋即领命而去。半个时辰后，沈漪与林晚照被引至昭宁殿西耳房。二人皆垂首敛目，衣饰素净，沈漪鬓边簪一支银杏叶小簪，林晚照腕上系着一条洗得发白的靛蓝布带——那是太医院女官辨毒时缠腕防渗之用。锦宁未见她们，只令海棠传话：“二位不必拘礼。本宫知你们都是肯下苦功的人。抄经不为别的，只为静心养神。若觉疲乏，茶点自取，不必通禀。”沈漪抬眸飞快扫了一眼殿内陈设，目光掠过博古架上那只半旧不新的青釉莲瓣纹香炉，炉中燃的并非龙涎，而是寻常苏合香；林晚照则不动声色嗅了嗅空气里极淡的苦杏仁气息——那是昭宁殿惯用的安神香中，混入了一丝极微量的甘遂粉，专为孕中妇人舒缓胎气所调。二人对视一眼，皆未言语，只默默落座，铺纸研墨。夜幕低垂，锦宁遣退众人，独坐灯下，翻出一本旧册——那是祖父留下的雁声堂记事手札，纸页泛黄，边角微卷。她指尖抚过其中一页，上面墨迹已淡：“永昌七年冬，王将军携图纸三卷抵雁声堂，言此乃‘玄甲营’新式弩机图样，须以桐油纸密裹，藏于地窖第三层石匣中。另附口信：‘火起时，勿救，速撤。’”锦宁指尖停在“火起时，勿救”四字上，久久未移。窗外，北风忽紧，吹得檐角铜铃叮咚作响。次日清晨，锦宁未赴晨省，只遣海棠送去一盒新焙的雪顶含翠，附笺曰：“太后凤体违和，臣妾不敢惊扰，唯愿此茶清心宁神，聊表寸心。”太后收到茶，默然良久，竟破例让福安亲自跑了一趟昭宁殿，送来一匣子西域进贡的琥珀蜜饯，匣底压着一张素笺，墨迹苍劲：“火未起时，灯已亮。”锦宁展开笺纸，指尖微颤。这是祖父的字。太后怎会有祖父的字？她忽忆起幼时，每至除夕，太后总差人送来一盏莲花灯，灯壁内侧，必有一行小字：“芝芝平安，便是天下太平。”那时她只当是吉祥话。如今才懂，那灯壁之内，藏的是祖父亲笔写的平安符。原来，早在她尚未出生之时，雁声堂与慈宁宫之间，便早已血脉相系、心照不宣。锦宁将素笺贴于心口，深深吸了一口气。风声未歇，棋局已开。她起身，推开殿门，晨光倾泻而入，照亮阶前积雪。“海棠。”她声音清越，如冰裂泉涌，“传本宫口谕——即日起，沈司衣与林女官擢为昭宁殿掌事女官，赐居殿后听雪轩。另，着尚宫局备下两套五品女官朝服，三日后，随本宫赴慈宁宫请安。”海棠一凛，忙应：“是！”锦宁望向宫墙之外，晨曦正一寸寸染亮琉璃瓦，金光跃动，如万刃出鞘。她腹中微暖，仿佛有小小的手，轻轻推了她一下。她笑了。这一局，她不只为自己而弈。更为腹中孩儿，为琰儿，为雁声堂未冷的灰烬，为玄清殿里那个满身伤疤却仍想护住山河的帝王。风起于青萍之末，而雷霆，已在云中酝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