亲,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
第484章 耳边风
    萧熠哪里会让锦宁这样跪下?他连忙伸手搀住了锦宁。接着便无奈地说道:“孤又没说你做错了,你急着认错做什么?”锦宁抿唇说道:“二桃杀三士,可臣妾好像办坏了事情,如今剩下的两个桃子,怕都是皇后娘娘的了!”锦宁说完这话,就一脸自暴自弃的神色。然后又恍然大悟一样地开口:“是臣妾失言!”如今萧熠又没明着说要对付徐皇后,她刚才的话的确算得上“失言”,但她将这番话说出来,却不是真没脑子。哪里有什么失言。她......锦宁垂眸,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茶盏边缘,青瓷温润,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微澜。她忽然想起初入宫时,萧熠在御花园里折下一枝早梅递给她,眉目疏朗,笑意清浅,像一泓春水映着天光——那时她只当他是个宽厚仁善的君主,连斥责宫人都是轻声细语,连罚跪都让内侍垫了软褥。可今日玄清殿中,他一句“你先是大梁的储君,才是谁的儿臣”,分明是刀锋出鞘前的寒光一闪,不染血,却已割开了父子之间最柔韧的那层薄纱。她抬眼,正撞上萧熠凝望她的目光。那目光沉静,却如古井深潭,倒映着她的影子,也盛着她看不懂的千重山影。她忽而福至心灵,低声道:“陛下……是在教臣妾看人。”萧熠微微一顿,继而颔首,指腹轻轻摩挲过墨玉扳指上一道极细的裂痕:“嗯。孤教你看人,也教你……看局。”他伸手,将案头一卷素笺推至她面前。锦宁迟疑片刻,伸手展开——竟是工部呈上的《江南水坝勘验图》残稿,朱砂批注密密麻麻,其中一处堤基标注赫然写着“徐氏族田三百亩,契书存于户部”,另一页边缘,以极细蝇头小楷记着:“李怀墨三年前纳妾,妾父为徐相府西席。”锦宁呼吸一滞。原来不是试探,是铺路。每一道朱砂,每一行小字,都是帝王亲手埋下的引线,只等太子去点那一把火——火起之后,烧的是李怀墨的宅邸,燎的是徐相门生的根基,而最终扑向的,是整个徐氏盘根错节的朝堂脉络。“陛下早就知道?”她声音很轻,几乎被窗外掠过的风声吞没。“孤登基第七年,徐相便递了三十七本荐举折子。”萧熠语气平淡,仿佛在说今晨吃了几颗蜜饯,“其中二十九人,如今都在六部要职。荐举之名,行安插之实。孤允了,因那时根基未稳,需借徐家之势稳住朝堂;可如今……”他顿了顿,目光落向殿外渐次盛开的玉兰,“该收网了。”锦宁指尖微颤,却不是怕,而是某种灼烫的清醒。她忽然明白,自己这半年来所有被庇护的安稳、被纵容的任性、被默许的锋芒,从来不是恩宠的施舍,而是帝王亲手为她锻造的剑鞘——鞘未开,剑已鸣。她合上素笺,指尖按在纸页中央那枚模糊的朱砂印上,声音却稳了下来:“那……太子呢?他若查到了,会如何?”萧熠端起茶盏,热气氤氲中眉宇微敛:“宸儿聪明,却不通人心。他以为孤废裴明月,是因她失德;却不知裴氏女背后,是徐相三月前亲笔写给户部尚书的密信——信中言‘裴氏女性烈难驯,宜速嫁东宫,以固其心’。他以为孤夺皇后权柄,是因她无能;却不知昨夜寿康宫内,徐皇后屏退左右后,对太后说的第一句话是:‘母亲,元贵妃腹中若真是龙种,咱们徐家,便再无翻身之日。’”锦宁心头猛地一跳,下意识抚上小腹。那里尚平坦如初,却仿佛已有滚烫的胎动,一下,又一下,撞在肋骨上。萧熠的目光随之落下,方才凌厉的锋芒悄然敛尽,只剩温沉如水的暖意。他伸手覆上她的手背,掌心厚实温热:“芝芝,孤不是不信你,是不信这满朝文武的眼。你腹中这个孩子……比孤的江山更金贵。所以孤要亲手扫干净前路的荆棘,一根,都不能留。”锦宁喉头微哽,眼眶发热,却硬生生将泪意逼了回去。她忽然倾身向前,额头轻轻抵在他手背上,声音闷闷的:“那……臣妾能做什么?”萧熠低笑一声,指尖抬起她下巴,让她直视自己:“做你自己。读书、赏花、教海棠写字、替孤挑明日早朝要批的折子——或者,”他顿了顿,眸色渐深,“再给孤生个女儿。像你一样,眼睛亮,牙尖嘴利,能把孤气得笑出来。”锦宁破涕为笑,刚想嗔他一句“哪有这样当爹的”,却见殿门外内侍匆匆趋步而来,躬身禀道:“启禀陛下,贤贵妃遣人送来两匣子新焙的雨前龙井,说是……特意留给宁贵妃娘娘的。”萧熠眉峰微扬,却未置可否。锦宁却心念一转,想起方才寿康宫中贤贵妃那句“柔嫔性子怯弱、胜在柔顺”,又想起她离宫时看向萧熠那一眼——那眼神里没有嫉妒,没有试探,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了然。她忽而起身,整了整衣袖,向萧熠福了一礼:“陛下,臣妾想去趟尚药局。”“尚药局?”萧熠挑眉,“身子不适?”“不是。”锦宁摇头,唇角弯起一抹极淡的弧度,“是听说尚药局新得了一批岭南来的陈皮,性温理气,最是养胎。臣妾想着……贤贵妃近来操劳中宫事务,脸色总有些苍白,不如替她讨些去。”萧熠静静看着她,半晌,忽然伸手,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银牌,正面刻着“玄清”二字,背面却是细密云纹缠绕着一株含苞玉兰——正是昭宁殿后院那棵百年老树的纹样。他将银牌塞进她掌心,触手微凉,却似有余温:“拿着。玄清殿的腰牌,尚药局不敢拦。”锦宁攥紧银牌,金属棱角硌着掌心,竟生出一种奇异的笃定。她转身欲走,却又停步,侧首一笑:“对了陛下,臣妾还有一事求您。”“讲。”“下次……”她眨了眨眼,狡黠如初春林间跃动的雀鸟,“若还要演戏,提前告诉臣妾一声。臣妾好备好茶盏,摔得响亮些。”萧熠朗声而笑,笑声惊起飞檐上两只白鸽,扑棱棱掠过澄澈天际。锦宁抱着那方玄清腰牌出了玄清殿,阳光正好,落在肩头暖融融的。她并未径直往尚药局去,而是绕道穿过了御花园西侧那片幽静的竹林。竹叶沙沙,光影斑驳,她脚步渐缓,直到听见前方假山石后传来极低的啜泣声。是海棠。小姑娘跪坐在青石阶上,怀里紧紧抱着一只褪了色的旧布偶,肩膀一耸一耸,哭得浑身发抖,却死死咬着下唇不敢发出太大声响。锦宁蹲下身,指尖拂开她额前汗湿的碎发,轻声道:“怎么了?”海棠猛地抬头,泪眼朦胧中看清是锦宁,嘴唇哆嗦着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,只是把怀里的布偶往锦宁手里塞:“娘娘……给……给小殿下……”锦宁心头一软,接过布偶——针脚歪斜,棉花鼓包,一只耳朵还用蓝线补过,显然是海棠亲手缝的。她将布偶轻轻放回海棠怀里,捧起她的小脸,拇指拭去她满脸泪痕:“傻丫头,小殿下还没出生,你急什么?”“奴婢……奴婢怕……”海棠抽噎着,声音破碎,“怕娘娘和小殿下……像从前那样……没了……”锦宁动作一顿。从前那样……没了?她指尖冰凉,缓缓收紧。前世临盆那夜,产房血流成河,她攥着撕裂的帕子,听见门外太医压低的声音:“……元贵妃气血两亏,恐难保全……”后来她昏死过去,再睁眼,已是冷宫枯井旁,襁褓空空,只有半截沾血的襁褓带,被扔在泥水里。原来海棠一直记得。记得她抱着空襁褓在雪地里跪了三天三夜,记得她疯魔般一遍遍抓挠冰冷的宫墙,记得她最后被拖走时,指甲在青砖上刮出的五道刺目的血痕。锦宁喉头哽咽,却反将海棠搂进怀里,一下下拍着她单薄的脊背:“不会了。这一世,谁也别想从我手里抢走我的孩子。”她声音极轻,却像淬了火的刃,一字一句砸进寂静的竹林,“包括……天。”海棠在她怀里渐渐止住哭声,只是紧紧攥着她的衣襟,像攥着唯一浮木。锦宁扶她起身,掏出帕子替她擦净脸,又从发间取下一支素银簪,簪头是一朵小小的、玲珑的玉兰——是昨日萧熠亲手为她簪上的。她将簪子塞进海棠手心:“拿着。往后若有人敢给你气受,就拿这个去玄清殿找陛下。就说……宁贵妃说的,谁欺负我身边的人,就是欺负我腹中的龙种。”海棠怔怔看着银簪,又仰头看锦宁,泪珠还在睫毛上挂着,却已绽开一个怯生生的、真心实意的笑。锦宁牵起她的手,转身往尚药局去。阳光穿过新竹枝叶,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投下细碎金斑。远处钟楼传来悠长的报时声,一声,两声,三声……仿佛时光的刻度,正一寸寸,将过往的灰烬碾成新生的土壤。而此时的玄清殿内,萧熠立于窗前,手中捏着一封尚未拆封的密折。窗外玉兰盛放,风过处,簌簌落下一地皎洁。他指尖用力,将密折边缘捏出深深褶皱,目光却越过重重宫墙,落向那抹渐行渐远的杏色身影——她牵着小宫女的手,步履轻快,仿佛背负的不是三千宠爱与一身龙嗣,而是整个春日初生的、不可摧折的生机。他忽然想起少年时读《孟子》,读到“虽千万人吾往矣”,先生问他何解。彼时他答:“勇者无惧。”先生摇头,指着庭院里一株被雷劈断的老松:“你看它断口处,新芽已破皮而出。真正的勇,不在无惧,而在明知有劫,仍要护住那一点新绿。”萧熠唇角微扬,终于拆开密折。朱砂批注力透纸背,只有一行字:“徐相府暗格,已启。账册第三卷,癸卯年冬,载‘元贵妃初孕,赐汤药三剂,安胎’——药渣,存于慎刑司。”他指尖缓缓抚过那行字,目光沉静如古井,映不出丝毫波澜。唯有案头那盏早已凉透的茶,水面倒映着窗外漫天玉兰,一朵,又一朵,无声绽放,凛然生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