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83章 二桃
柔嫔哽咽道:“陛下,臣妾没有推玉嫔下水!”“是她自己……是她自己不小心!”“玉嫔,我向来把你当成姐妹,你为何要如此陷害我?”柔嫔看向玉嫔质问道。玉嫔红了眼睛说道:“我怎么陷害你了?你做了此等恶毒的事情,难道还要我隐瞒下来吗?若不是今日我运气好一些,早就被水淹死了!”“请陛下为臣妾做主!”玉嫔看着萧熠恳求着。而此时,柔嫔也红着眼睛说道:“陛下,玉嫔栽赃臣妾,请陛下还臣妾清白。”锦宁见萧熠的脸......锦宁被萧熠抱着穿过寿康宫朱红高墙下的甬道时,风里还裹着早春未散尽的凉意,可她整个人却像被裹进一团暖融融的炉火里。玄色披风上沾着帝王身上清冽松墨与沉香交织的气息,那味道不浓烈,却极沉稳,仿佛能压住她心口翻涌的千般思绪。她下意识攥紧了披风边缘,指尖触到他袖口绣着的暗金蟠龙纹——针脚细密,龙目微凸,在日光下泛着幽微冷光,像一双无声俯视众生的眼睛。“陛下……放臣妾下来吧。”她声音很轻,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依赖,“这会儿人来人往的,让宫人看见了不好。”萧熠脚步未停,只低头看了她一眼,眸底是化不开的深潭:“谁敢看?”那语气平淡,却比任何威压更令人心颤。锦宁喉头一紧,没再说话。她知道他说得出,便做得到。从前那些在御前递话、背后嚼舌根的宫女太监,哪个不是悄无声息地调去了尚衣局浣衣坊?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。他们行至宫墙拐角处,一株老梨树正盛放,雪白花瓣簌簌而落,有几片拂过锦宁额前碎发。萧熠忽而驻足,抬手替她捻去一片花瓣,指腹温热,略带薄茧,擦过她眉骨时微微一痒。“昨夜你睡得可好?”他问。锦宁怔了一下。昨夜?她自然记得清楚——孟鹿山醉酒闯入昭宁殿偏厢,海棠仓促应对,她强撑着演完一场“惊惧交加”的戏,直到亥时三刻才真正合眼。可这话不能说,也不能委屈。她垂眸一笑:“回陛下的话,睡得极好。琰儿夜里踢了臣妾两脚,臣妾醒了一回,摸着他小肚子软乎乎的,便又安心睡去了。”萧熠眸光倏然一沉,却又极快地掩了下去,只低声道:“踢得厉害?太医来看过没有?”“看过啦,”她仰起脸,眼睛弯成月牙,“太医说孩子健壮,胎动有力,是好事呢。”萧熠喉结微动,半晌才应了一声:“嗯。”那声“嗯”极轻,却沉甸甸的,像一块温玉坠入她心湖,漾开一圈圈无声涟漪。他并未追问太子那夜到底说了什么,也没提容嫔的指证,更未质疑她为何能安然无恙从那样一场漩涡里抽身而出——他只是信她,信得毫无保留,信得理所当然。这份信任,比万千恩宠更灼人。他们绕过西六宫夹道,迎面撞见两个捧着青瓷药罐的小宫女,见是帝妃同行,慌忙跪地叩首。锦宁瞥见那药罐上印着内务府的朱砂戳记,罐盖缝隙里逸出一缕苦涩药气——是安胎散的味道。她心头微跳,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其中一名宫女腕间露出的一截藕荷色袖边——那颜色,分明是柔嫔惯用的。柔嫔……徐皇后口中“怯弱柔顺”,贤贵妃口中“最合陛下心意”的人。锦宁嘴角笑意未变,心下却已如明镜:徐皇后举荐柔嫔,怕是早打好了算盘。柔嫔出身江南织造司副使庶女,家世单薄,性子又软得像团棉花,若真晋了妃位,便是徐皇后手中一把最趁手的刀——既无根基可依,又不敢违逆中宫,日后但凡有事,推出来挡箭、背锅、顶罪,都再合适不过。可贤贵妃偏偏反其道而行,当着太后和皇帝的面,竟力荐柔嫔。锦宁指尖在披风褶皱里轻轻掐了掐掌心。贤贵妃……到底在想什么?萧熠似有所觉,侧首望她:“怎么?”锦宁摇头,将脸往他肩窝里蹭了蹭,声音闷闷的:“风大,眯了眼。”他没拆穿,只将她往上托了托,手臂收得更紧些。回到昭宁殿时,茯苓已抱着琰儿候在殿门内。小家伙裹在杏黄云锦襁褓里,小嘴微微张着,睡得酣甜,睫毛在晨光里投下淡淡扇形阴影。锦宁伸手接过,指尖刚触到孩子温热的脸颊,琰儿便无意识地往她怀里拱了拱,小手攥成拳,抵在她胸前。“娘娘,”茯苓压低声音,“容嫔方才遣人送来一匣子新焙的雨前龙井,说是‘聊表歉意’。”锦宁掀开襁褓一角,看着琰儿粉嫩的小脚丫,淡淡道:“扔了。”茯苓顿了顿,垂眸:“是。”“慢着。”锦宁又唤住她,“把茶匣子留下,茶叶倒掉,匣子洗干净,回头赏给值夜的宫女。”茯苓一怔,随即福身:“奴婢明白。”容嫔送茶,是示弱,是求和,更是试探——试探她是否真如表面那般宽宏大量,也试探帝王是否真如传言那般独宠专断。若她当场砸了茶匣,便是坐实了心胸狭隘、睚眦必报;若她坦然收下,又显得太过软弱,失了分寸。可她偏偏选了第三条路:留匣弃茶,既不接招,也不撕破脸,更将处置权下放给宫人——既显气度,又立威仪,还隐隐告诉所有人:昭宁殿里,连一个匣子的去向,都由她一人说了算。这才是真正的杀机无形。午后,锦宁斜倚在软榻上翻《胎产辑要》,琰儿在她身侧的小摇篮里踢着腿。海棠端来一碗温热的桂圆莲子羹,刚放下,孙值便在外通禀:“裴昭容求见。”锦宁眼皮都没抬:“不见。”孙值犹豫了一下:“裴昭容说……她有要紧事,关乎四皇子安危。”锦宁终于抬眸,指尖在书页边沿缓缓划过一道浅痕:“让她进来。”裴明月进来时,一身月白折枝梅褙子,鬓边簪着一支素银衔珠步摇,走动时珠粒轻响,清越如泉。她福身行礼,姿态无可挑剔,可锦宁却一眼看出她眼底浮着一层极淡的青影——那是彻夜未眠的痕迹。“臣妾见过元贵妃娘娘。”她声音微哑,却竭力维持着平稳,“昨日之事,是臣妾莽撞,言语失当,冒犯了娘娘……臣妾今日,是来请罪的。”锦宁搁下书卷,端起莲子羹吹了吹热气,慢条斯理喝了一口,才抬眼:“哦?那你说说,你哪里莽撞了?”裴明月垂首:“臣妾不该听信容嫔一面之词,妄议娘娘清誉……更不该在宫宴之上,当众指证娘娘与太子殿下……”“停。”锦宁忽然打断,“你这句话里,有两个字错了。”裴明月一僵。“第一,”锦宁伸出一根手指,指甲涂着淡粉蔻丹,在日光下莹润如初生花瓣,“‘听信’二字,用得不对。你若真是听信,便该先来昭宁殿查证,而非急吼吼地冲去栖凤宫哭诉。你分明是早就盘算好了,借容嫔那张嘴,把脏水泼过来,再由皇后娘娘亲自审问,坐实我的罪名——这叫借刀杀人,不叫听信。”裴明月脸色霎时白了几分。“第二,”锦宁放下汤匙,瓷勺碰在碗沿,发出一声清脆轻响,“‘冒犯’二字,也错了。你冒犯的从来不是我,而是陛下的颜面,是皇室的体统,是四皇子尚未出生便该有的尊荣。你拿一个未出世的孩子的名声,去赌你的前程,裴昭容,这胆子……倒是比本宫想象中还大些。”裴明月额头沁出细汗,指尖死死掐进掌心。锦宁却忽然笑了,那笑极浅,却像淬了冰的刃:“不过,本宫倒要谢谢你。”裴明月愕然抬头。“若不是你这一闹,”锦宁指尖点了点自己小腹,语气温柔得近乎缱绻,“陛下或许还不会这样快,就将中宫之权交给贤贵妃;徐皇后或许还不会这样快,就暴露她急于扶植新人的焦躁;而本宫……或许还不会这样快,就看清了这后宫里,到底谁在装聋作哑,谁在隔岸观火,谁又在暗处磨刀霍霍。”她顿了顿,目光如钩,直直钉进裴明月眼底:“你可知,今日贤贵妃为何特意等在昭宁殿门口?她不是来邀我同去请安的,她是来告诉我——徐皇后昨夜,已密召柔嫔侍寝。”裴明月瞳孔骤缩。锦宁却已收回目光,重新端起那碗莲子羹,轻轻搅动:“回去告诉你主子,若她还想保住那点可怜的体面,就别再往昭宁殿送茶,也别再让什么容嫔、裴昭容,来本宫面前演戏。这宫里最不缺的,就是想踩着别人往上爬的人。可本宫……最不怕的,就是有人送上门来,让本宫亲手,掰断她的骨头。”殿内寂静得能听见烛芯噼啪轻爆。裴明月嘴唇翕动,终究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,只深深叩首,额头抵在冰冷金砖上,久久未起。待她退下,海棠才小心翼翼开口:“娘娘……柔嫔侍寝之事,当真?”锦宁将最后一口莲子羹咽下,舌尖尝到一丝若有似无的苦:“徐皇后若真敢让柔嫔侍寝,就不会只密召,而是直接抬牌子了。她不敢——因为陛下心里那杆秤,从来只称一个人的分量。她召柔嫔过去,不过是让柔嫔跪在偏殿里,听她训话,教她如何揣摩圣意、如何‘柔顺’行事罢了。”她望向窗外渐沉的天色,暮霭如纱,温柔笼着宫墙飞檐:“徐皇后现在最怕的,不是我,也不是贤贵妃,而是陛下哪一日突然想起,该给四皇子办满月宴了。”海棠一凛:“娘娘是说……”“满月宴上,按制,需由皇后亲为皇子赐名、赐长命锁。”锦宁唇角微扬,笑意却未达眼底,“可如今中宫之权在贤贵妃手上,徐皇后若执意操办,便是僭越;若推脱不管,便是失职。无论她选哪条路,都是在往自己脸上扇耳光。”她慢慢抚着小腹,那里平坦依旧,却仿佛已有千钧之力:“所以啊……她一定会想办法,把贤贵妃的权柄,再夺回去。”“而夺权的最好借口……”锦宁指尖轻轻一点案几,“就是证明贤贵妃,不够格。”海棠倒吸一口凉气:“娘娘的意思是,她们接下来,会针对贤贵妃?”锦宁没答,只伸手逗弄摇篮里的琰儿。小家伙忽然咧嘴一笑,口水顺着下巴滴落,天真烂漫,不染尘埃。她凝望着儿子清澈的眼睛,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:“这宫里,从来就没有真正的盟友。只有暂时,还不需要拔刀相向的对手。”夜深,萧熠果然来了。他未着常服,换了一身玄色常服,腰间束着嵌宝犀带,发冠微松,显然刚从勤政殿批阅奏章回来。锦宁亲自捧了盏热牛乳迎上去,他接过来一饮而尽,喉结滚动,气息微重。“今日柔嫔,去了栖凤宫。”他忽然开口。锦宁正欲替他解玉带的手一顿,随即若无其事继续:“嗯,臣妾知道了。”“她跪了两个时辰,徐皇后训了她半个时辰,最后赏了她一对赤金累丝蝴蝶钗。”萧熠将空盏放在案上,转身将她圈进怀里,下颌抵着她发顶,“你猜,她走时,手里攥着什么?”锦宁靠在他胸前,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,轻声道:“臣妾猜……是一张方子。”萧熠低笑一声,那笑声震得她耳膜微痒:“聪明。一张治‘心悸’的方子,开了七味药,其中有三味,恰好与你前日服用的安胎散,药性相冲。”锦宁终于抬眸,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里:“陛下……早就知道了?”“从你第一次胎动异常开始。”他拇指摩挲着她脸颊,动作轻柔,“朕让太医院院判亲自盯着你的脉案,也盯着整个太医院的药房出入记录。徐皇后的人,换了三次抓药的太监,最后一次,换成了她娘家表弟的妻妹的远房堂兄的儿子——是个刚入太医院三年的年轻医士。”锦宁心头一热,鼻尖蓦地泛酸。原来她自以为步步为营、处处提防,却不知早已有一双眼睛,比她更早看清所有暗流,比她更早布下所有暗桩。“那……陛下为何不拦着?”她声音微哽。萧熠沉默片刻,忽然低头,额头抵着她的额头,呼吸交融:“因为朕想看看,我的锦宁,究竟有多锋利。”他顿了顿,嗓音低沉如古钟:“也想看看,这宫里,还有多少人,敢在朕的眼皮底下,对朕的女人、朕的孩子,动一动手指头。”窗外,一弯新月悄然浮出云层,清辉如练,静静流淌在两人交叠的肩头。锦宁闭上眼,将脸更深地埋进他怀中。她终于懂了。这从来就不是一场她孤军奋战的守卫战。而是他为她铺就的王座之下,早已埋好万千刀锋,只待她一声令下,便血洗长阶。她腹中这个孩子,从来就不只是她一个人的护身符。他是帝王亲手铸造的,最锋利的那一把剑。也是她在这吃人的深宫里,唯一无需伪装、不必算计、可以彻底交付生死的——归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