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82章 棋局
锦宁笑着说道:“回去吧。”现在尘埃未定,还不好让人知道她和林昭仪关系匪浅。林昭仪恭敬行礼,然后往后退去。回去的路上,书墨忧心忡忡地问道:“娘娘,您真要入元贵妃的阵营吗?”后宫虽都是女子。可和战场一样也会有阵营。林昭仪看了看手中的迎春花轻声说道:“我已经二十有八了,不想再蹉跎下去了。”自十八岁入宫,她已经入宫十年。十年的光景,在这宫中倏然而过,活是活下来了,只不过这种活法,当真是她想要的吗?锦宁正用温水浸湿帕子,轻轻按在微肿的眼角,闻言指尖一顿,帕子边缘沁出的水珠缓缓滑落,滴在青玉漱盂里,发出极轻一声响。她没抬头,只将帕子覆在眼上,声音隔着湿布,听来有些闷:“他说什么了?”海棠垂眸,手指无意识绞着袖口绣金线的边:“太子殿下……进门便唤您‘宁宁’,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了什么。他坐在您平日爱坐的那张紫檀雕花椅上,手里攥着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,是昨儿宫宴上您爱吃的那一碟——奴婢瞧见时,糕点都干硬了,他却一直攥在手心,指节泛白。”锦宁掀开帕子,眼尾微红,睫毛上还沾着细小水珠,像晨露凝在初绽的芍药瓣上。她没说话,只抬手接过海棠递来的蜜枣银耳羹,舀了一勺,温热的甜意滑入喉间,却压不住心口泛起的一丝涩。海棠见她神色松动,才敢继续:“殿下说……说他梦见您穿嫁衣,盖着红盖头,可掀盖头的人不是他,是陛下。他想抢,可脚底下全是血,走一步,血就漫过靴面一寸,走到近前时,您已转身进了昭宁殿的朱门,门在他眼前轰然闭合,连一丝缝都没留。”锦宁握着银匙的手微微一颤,羹汤漾开细纹。“他还说……”海棠顿了顿,声音更低,“说您从前在侯府西角门等他下学,风大,您总把斗篷裹得严严实实,只露出一双眼睛,亮得像雪地里映的星子。有回他迟了半个时辰,您还在那儿站着,冻得鼻尖通红,却见他来了,先笑,再跺脚呵气暖手——您那时问他,‘殿下可愿护我一世不冻、不饿、不惧人言?’他答得快,说‘自然愿’。您就踮脚,在他手背上轻轻咬了一口,留下个浅浅牙印,说‘那这印记,便是信物’。”锦宁慢慢放下银匙,羹汤在素瓷碗里静止不动。她望着窗外一树刚抽新芽的垂丝海棠,枝条柔韧,花苞青涩,却已蓄足力气,只待东风一吹,便要挣破萼片,灼灼盛放。“后来呢?”她问,声音很轻,像怕惊扰一场旧梦。“后来……”海棠咬了咬唇,“殿下忽然笑了,笑得很难看。他说,原来信物早被他自己擦掉了。去年冬至,您送他的那方松烟墨,他嫌墨色太沉,转头就赏给了詹事府一个文书。您亲手绣的荷包,他随手塞进书匣底下,前些日子翻出来,针脚都发了霉。”锦宁终于转过头,目光清亮如淬过寒泉:“他可说了,为何要擦掉?”“说了。”海棠垂首,“殿下说,他原以为自己捧着的是明月,后来才知,不过是镜中花、水中月。而您……”她抬眼飞快看了锦宁一眼,又迅速垂下,“殿下说,您才是那轮真月,照得他不敢直视,更不敢伸手去摘——怕手脏,污了清辉;怕力弱,坠了皎洁。”屋内一时寂静。窗棂外,一只青羽雀儿扑棱棱落在海棠枝头,低头啄食新结的嫩芽,喙尖沾着点点翠色。锦宁忽而笑了,不是冷笑,亦非讥诮,是真正松了一口气的、带着倦意的笑。她伸手抚了抚自己小腹,那里尚平坦如初,可指尖之下,仿佛已有微不可察的暖流,正悄然奔涌,如春汛初涨,无声却执拗。“海棠,”她轻声道,“去把琰儿抱来。”海棠一怔:“娘娘?这会儿……”“抱来。”锦宁语气未重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沉静,“我要教他认字。”海棠依言而去。不多时,琰儿被裹在杏色云锦襁褓里抱了进来,小脸粉润,乌黑眼珠滴溜一转,见了锦宁便咯咯笑起来,小腿蹬得欢快。锦宁接过孩子,将他稳稳托在臂弯,另一只手从妆匣最底层取出一枚小小铜牌——非金非玉,不过黄铜所铸,正面阴刻“宁”字,背面是寥寥几笔勾勒的鹿影,鹿角嶙峋,姿态桀骜,正是当年孟鹿山偷偷塞给她、说“护你三载平安”的信物。她将铜牌悬在琰儿眼前,小家伙立刻伸出手,胖乎乎的小指攥住铜牌边缘,咿呀出声。“这是‘宁’字。”锦宁指着铜牌上的字,声音温柔而清晰,“宁宁的宁,安宁的宁,也是……宁静致远的宁。”琰儿懵懂,却本能地跟着她舌尖的音调,含糊吐出一个气音:“宁……”锦宁心头一热,眼角微润,却笑着将铜牌翻转,让鹿影朝向孩子:“这是鹿,鹿鸣呦呦,食野之苹。日后你若见了戴鹿角的人,莫怕,那是你孟叔叔,他替你娘亲守过一段长路,也该是你第一个认下的长辈。”窗外,春阳渐盛,金光漫过雕花窗棂,在锦宁鬓边的珍珠步摇上跳跃,折射出细碎光芒。她低头吻了吻琰儿柔软的额角,孩子身上有奶香与淡淡安神香混合的气息,干净,温厚,令人安心。这时,殿外忽有内侍高声通禀:“启禀贵妃娘娘,永安侯裴修,于宫门外跪候两炷香,求见娘娘!”锦宁眉梢微不可察地一扬。她未立时应答,只将琰儿交还给海棠,又亲手为孩子掖好襁褓一角,才徐徐起身,理了理袖口云纹,声音平静无波:“让他等着。”海棠一怔:“娘娘不……不见?”“见。”锦宁已行至妆台前,取过一支赤金衔珠步摇,簪入云鬓,珠玉垂落,衬得她侧颜冷冽如初雪覆刃,“但不是现在。让他跪着,跪到日影偏西,跪到膝盖渗出血来——本宫倒要看看,他这张嘴,究竟是想求饶,还是想告状。”她转身,裙裾扫过青砖地面,无声无息,却似挟着十二月朔风:“传本宫口谕:自即日起,永安侯府女眷,除老侯爷与裴老太太外,余者皆不得踏足宫门一步。若有人擅闯,格杀勿论。”海棠心头一凛,忙躬身应“是”。锦宁却已踱至窗边,推开半扇窗。风卷着海棠花瓣扑入,拂过她指尖,她凝视着远处昭宁殿巍峨的琉璃瓦顶,朱色宫墙在春阳下泛着沉静光泽,仿佛一道不可逾越的界碑,隔开了她与过往所有泥泞不堪的岁月。“还有,”她背对着海棠,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,“去查清楚,容嫔死前最后见的人,除了贤妃宫中的春露,是否还有第二人。若有……不必留活口,但尸首,得送到景春宫门口。”海棠呼吸一滞,脊背发凉:“……遵命。”锦宁不再言语。她静静望着宫墙之外,天际一线青灰云絮缓缓游移,像极了幼时在侯府后巷仰头所见——彼时她蜷在断墙根下,数着飘过的云,幻想着哪一朵能驮她飞出这吃人的地方。如今她站在这万人之上的高处,云依旧在飘,可她早已不是那个需要云来驮的女孩。她只是轻轻抚了抚小腹,那里静默如初,却分明有心跳,与她胸腔里的,渐渐同频。暮色四合时,裴修终于被拖离宫门。他膝下青砖洇开两团暗色,分不清是汗是血。内侍回报,永安侯伏在地上,额头抵着冰冷石阶,反复只有一句:“臣……罪该万死,求贵妃娘娘……开恩……”锦宁正在灯下教琰儿辨认《千字文》首句“天地玄黄”。听见回报,她笔锋未顿,朱砂小楷写得端凝如松:“告诉永安侯,本宫的恩,不是施舍乞丐的残羹冷炙。他若真悔,明日辰时,带裴明月的和离书,跪在宗人府门口,当着满朝文武的面,亲手烧了。”内侍喏喏退下。锦宁搁下笔,吹干墨迹,将那页纸折好,放入琰儿襁褓内袋。纸页微凉,墨香清冽。翌日清晨,裴修果然携和离书至宗人府。满朝朱紫尚未散尽,他当众焚书,火舌舔舐纸页,将“裴明月”三字烧成焦黑蝶翼,盘旋而上。他面色灰败,双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火折,却始终未抬头看一眼围观人群。火灭后,他伏地长叩,额头撞在青石板上,咚、咚、咚,三声闷响,额角渗血,混着灰烬,蜿蜒如蚯蚓。消息传入昭宁殿时,锦宁正倚在软榻上,由医女把脉。医女收回手,指尖微颤,叩首道:“恭喜娘娘!脉象沉稳有力,尺脉滑利,确是喜脉无疑!已有……近两月了。”锦宁闭着眼,长长舒出一口气,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。她睁开眼,望向殿内鎏金蟠龙香炉里袅袅升起的青烟,烟缕细直,升至半空才微微散开,像一道无声的宣告。“知道了。”她轻声道,声音里没有狂喜,只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、近乎悲悯的平静。医女退下后,锦宁召来掌印太监陈砚。陈砚跪在殿中,额头触地,大气不敢出。“陈公公,”锦宁的声音很轻,却字字如钉,“拟旨。”陈砚浑身一震,膝行半步:“奴才……恭聆懿旨。”锦宁望着窗外初升的朝阳,金光泼洒,万物镀上暖色。她缓缓开口,语速不疾不徐,却带着一种碾碎山岳的从容:“奉天承运皇帝诏曰:永安侯裴修,德不配位,行有亏缺,着即削去侯爵,贬为庶民,永世不得叙用。其妻柳氏,贤淑有德,着即赐封‘贞静夫人’,另择良配,钦此。”陈砚额头冷汗涔涔,却不敢擦:“……遵旨。”锦宁却未停,指尖轻叩扶手,声音渐冷:“另,查证属实,裴明月于宫宴构陷贵妃,罪证确凿。然念其身怀皇嗣,暂免刑责。着即迁居冷宫偏殿,幽禁终身,产子之后,由宗人府抚养,不得母子相见。”陈砚喉头滚动,重重磕下头去:“……奴才领旨。”锦宁终于起身,玄色云纹宫装曳地,金线绣成的凤凰隐在暗处,只待振翅。她行至殿门,忽而驻足,未回头,只留一个清绝背影:“告诉贤妃,本宫知道她手中,还捏着孟鹿山的把柄——无妨,让她尽管用。本宫倒要看看,是她的棋子硬,还是本宫的刀快。”话音落,春风卷起她袖角金线凤凰的尾羽,一闪,如电。殿外,一只青羽雀儿掠过琉璃瓦,翅膀划开澄澈碧空,飞向宫墙之外,广袤人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