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53章 早朝后的密谈!
满朝文武的心脏猛地一缩。嘉靖缓缓拨弄着手中的拂尘,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纱幔,落在了那个站在班列后方的绯袍少年身上。“此事,利国利民,当行。胡宗宪既有此心,便放手去做。吏部,当全力协理。”说到这里,嘉靖的声音微微一顿,带上了一丝意味深长的寒意。“吏部侍郎陆明渊,年少有为,心思机敏。此次整顿,便由你辅佐胡爱卿,配合行事。莫要让朕,让天下人失望。”陆明渊的心底无声地叹息了一声。这便是一位顶级权谋家的手段。嘉靖不仅同意了这把火,还顺手将他这个刚刚入京、手握镇海司这块大肥肉的十三岁少年,直接架在了火堆的最上方。妖刀,终究是要用来杀人的。陆明渊神色不变,从容出列,撩起衣摆,跪伏于地。“臣,陆明渊,领旨谢恩。”……早朝散去。秋日的阳光终于铺满了汉白玉广场,但百官们离去的步伐却显得格外沉重,三三两两的交谈声中,透着掩饰不住的惊惶与算计。“冠文伯,请留步。”陆明渊刚刚走下玉阶,身后便传来了胡宗宪那浑厚的声音。他停下脚步,转过身,看着这位大乾王朝的东南柱石,微微拱手。“胡次辅。”胡宗宪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矮了大半个身子的少年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“若是得空,随老夫去书房坐坐?”“长者赐,不敢辞。胡公请。”陆明渊语气温和,礼数周全得挑不出一丝毛病。胡宗宪在京城的宅邸并不奢华,甚至显得有些简陋。书房内没有名贵的字画,只有堆积如山的公文和几张泛黄的海防图。两人在书房的黄花梨木案几两旁坐下。胡宗宪亲自提起红泥小火炉上的铜壶,为陆明渊斟了一杯茶。粗瓷茶盏里,几片粗老的茶叶在滚水中翻腾、沉浮,散发出一股略带苦涩的清香。“这是东南军中的粗茶,比不得京城里的贡品,冠文伯将就着喝。”胡宗宪放下茶壶,微笑着说道。“茶之本味,在于解渴提神。军中之茶,带着将士们的血汗与海风的腥咸,比那些温室里的贡茶,更让人清醒。”陆明渊端起茶盏,轻轻抿了一口,神色坦然。胡宗宪看着他,眼中的赞赏之意更浓了几分。“好一个更让人清醒。”胡宗宪叹了口气,目光渐渐变得深邃。“你昨日才入京,今日便经历了这朝堂上的风刀霜剑。这大乾的京都,感觉如何?”陆明渊放下茶盏,十二岁的稚嫩脸庞上,却浮现出一种看透世事的沧桑。“红墙绿瓦,皆是吃人的规矩。这京都的风太紧,吹得人骨头疼。”“水太深,一不小心,便会溺毙其中,连个水花都翻不起来。”胡宗宪闻言,先是一愣,随即忍不住大笑起来,笑声中却透着几分悲凉。“说得好!说得透彻!十二岁的年纪,却生了一颗七窍玲珑的通透之心。林润贞能收你为徒,是他的福气,也是大乾的福气。”笑声渐歇,胡宗宪的脸色变得肃然起来。他身子微微前倾,目光灼灼地盯着陆明渊。“既然你看得如此透彻,那今日早朝之上,老夫所奏之官员整顿制度,你以为如何?”书房内的空气,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。陆明渊没有立刻回答。他静静地看着杯中那几片不再翻腾、缓缓沉入杯底的茶叶,清澈的眼眸中倒映着水面的波纹。良久,他抬起头,迎上了胡宗宪的目光。“胡公,下官以为,此举不妥。”陆明渊的声音很轻,却如同平地惊雷,在书房内炸响。“甚至可以说,这是取死之道。”胡宗宪的眉头猛地一皱,眼中闪过一丝厉色。“你怕了?”“下官不是怕,下官只是觉得,太不值。”陆明渊摇了摇头,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悲天悯人的叹息。“胡公,您是聪明人,怎会看不清如今的局势?”“严党虽在江南受挫,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,他们在朝堂上的根基依然深厚。”“而清流呢?他们正借着这股风头,急于上位,急于将严党赶尽杀绝,瓜分权力。”陆明渊站起身来,走到那幅泛黄的海防图前,背对着胡宗宪,瘦弱的背影挺得笔直。“此时的朝堂,就是一锅烧开的沸水。您在这个时候提出整顿制度,意味着什么?”陆明渊转过身,目光锐利如刀。“意味着您要同时动严党和清流的奶酪!严党会认为您背叛了他们,是在落井下石。”“清流会认为您在越权揽政,是在阻挡他们上位的脚步。”“更可怕的是,这天下九成的官员,都会觉得您断了他们的财路,砸了他们的饭碗!”陆明渊向前走了一步,直视着胡宗宪的眼睛,声音逐渐拔高。“改革,从来都是要流血的。但此时改革,太过于激烈!”“您这是把刀架在了全天下官员的脖子上!他们会联合起来,像疯狗一样撕咬您!”“陛下今日为何答应得如此痛快?因为陛下需要一个人来做这把刀,去砍去那些盘根错节的腐肉。”“但当这把刀惹了众怒,当满朝文武群情激愤时,陛下会怎么做?”陆明渊的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冷笑。“陛下会毫不犹豫地折断这把刀,扔给天下人泄愤!到那时,胡公,您就是那个平息众怒的替罪羊!”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。只有红泥小火炉上的铜壶,发出“嘶嘶”的水沸声。胡宗宪坐在太师椅上,双手死死地抓着扶手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他怎么会不知道?他宦海沉浮半生,从一个微末小官做到如今的封疆大吏,这其中的凶险与算计,他比谁都清楚。但他依然要这么做。陆明渊看着沉默的胡宗宪,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。他深吸了一口气,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底的问题。“胡公,您半生戎马,为大乾保住了东南半壁江山,您本可以安享晚年,名垂青史。为何非要趟这趟浑水?”陆明渊的眼神中透着一丝不解与质问。“难道胡公,就真的一点儿都不在乎自己的身后名?”“哪怕被千夫所指,哪怕最终落得个身败名裂、家破人亡的下场,您也不在乎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