亲,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
第554章 是非功过,自有后人评说!
    胡宗宪缓缓松开了抓着扶手的手。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推开那扇有些破旧的木窗。秋风卷着几片落叶,吹进了书房,吹动了他两鬓斑白的头发。他望着窗外那片有些灰暗的天空,目光穿透了重重宫墙,仿佛看到了千里之外那片被战火蹂躏过的东南大地。看到了那些衣不蔽体、在死亡边缘挣扎的黎民百姓。“身后名?”胡宗宪低声呢喃着这三个字,嘴角突然泛起了一抹释然的微笑。那笑容中,没有权谋的算计,只有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悲壮与坦然。“明渊啊,你十二岁便能看透这朝堂的本质,你的聪慧,确实是千古无二。但你,终究还是太年轻了。”胡宗宪转过头,看着眼前这个绯袍少年。“你只看到了这红墙绿瓦里的规矩,只看到了这朝堂上的吃人。”“但你可曾看到,那江浙大地上,因为官员贪墨、堤坝失修而流离失所的百姓?”“你可曾看到,那被倭寇屠戮的村庄里,那些无辜孩童空洞的眼神?”胡宗宪的声音渐渐变得低沉,却蕴含着一种直击灵魂的力量。“老夫是严党提拔起来的,满朝清流骂老夫是严嵩的走狗。老夫不在乎。”“老夫给严嵩送礼,给那些人送银子,是为了保住东南的军饷,是为了能在这泥沼里,替大乾,替百姓,做点实事!”他指着自己的胸口,眼眶微微泛红。“如今,东南倭患稍平,但大乾的根基已经烂了。”“如果这个时候,没有人站出来当这把刀,没有人去剜去那些腐肉,这大乾,就真的没救了!”胡宗宪走到陆明渊面前,双手重重地按在了少年的肩膀上。那双手粗糙、有力,带着一种不容退缩的决绝。“老夫知道这是取死之道。老夫也知道,一旦这把火烧起来,老夫必将粉身碎骨。”“但苟利国家生死以,岂因祸福避趋之!”胡宗宪的眼神中,燃烧着一种名为“殉道”的火焰。“只要能让这大乾的吏治清明一分,只要能让天下的百姓多吃一口饱饭,老夫这副残躯,这条老命,就算填进这权力的磨盘里,碾成齑粉,又算得了什么?”“至于身后名……”胡宗宪仰起头,发出了一声苍凉而豪迈的大笑。“千秋功罪,自有后人评说!老夫,不在乎!”陆明渊静静地站在原地,感受着肩膀上传来的那份沉甸甸的重量。他看着眼前这位身着二品仙鹤补服的老人。心底那层穿越者特有的、冷眼旁观的疏离感,在这一刻,被狠狠地撕裂了一道口子。他突然明白了,为什么在那个真实的历史时空中,会有那么多人,明知不可为而为之。因为在这片土地上,总有那么一些人,愿意用自己的血肉之躯,去填补那个摇摇欲坠的天。“胡公……”陆明渊微微垂下眼帘,掩去了眼底翻涌的情绪。再抬起头时,他的眼神已经恢复了那种深不见底的沉静,只是那份沉静中,多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敬意。“下官,明白了。”这五个字很轻,仿佛一片落叶飘在深秋的寒潭上,却荡开了层层涟漪。胡宗宪看着眼前这个绯袍少年,听着这句平静的话语。嘴角那抹苍凉的笑意渐渐收敛,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近乎于残酷的不屑。他不屑的,不是陆明渊,而是这满朝文武,是那红墙绿瓦里那些蝇营狗狗的算计。“你明白就好。”胡宗宪转过身,重新回到黄花梨木案几前坐下,那双粗糙的大手轻轻摩挲着粗瓷茶盏的边缘。茶水已经有些凉了,但他似乎并不在意。“明渊,你可知老夫为何偏偏选在今日,选在这个节骨眼上,向陛下上这道折子?”胡宗宪的目光透过袅袅升起的炉烟,落在了陆明渊的身上。陆明渊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听着。胡宗宪自问自答,声音里透着一股斩钉截铁的硬气:“因为你。”陆明渊微微一怔。“准确地说,是因为你一手弄出来的镇海司。”胡宗宪伸出一根手指,重重地敲击在案几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“大乾的病,病在骨髓,更病在国库空虚。以往若是提改革,百官第一句话便是‘钱从何来’。没有银子,任何新政都不过是纸上谈兵,是水中捞月。”胡宗宪的眼神亮得可怕,那是一种看到了希望的狂热。“但现在不同了。镇海司初建,海贸的口子一开,四大清吏司运转起来,那便是源源不断的白银流入国库。”“如今镇海司税银充裕,朝廷的手里有了余粮,这便是改革压力最小之时!”他猛地站起身,宽大的二品仙鹤补服在秋风中猎猎作响,仿佛一面千疮百孔却依然高高飘扬的战旗。“若是此时不行,等过几年,那帮贪墨成性的官员把镇海司的银子也盯上了,把这潭水重新搅浑了,大乾就再也没有机会了!”胡宗宪走到书房的角落,那里放着一个积满灰尘的红木箱子。他没有打开箱子,只是用手轻轻拍了拍箱盖,语气平静得让人心寒。“老夫在进京之前,已经在城外的棺材铺里,给自己订好了一口薄棺。”“上好的金丝楠木老夫买不起,也不配用,一口普通的柏木棺材,足以装下老夫这把老骨头了。”他转过头,看着陆明渊,一字一句地说道。“老夫,已经做好了埋骨京都的准备。纵然粉身碎骨,老夫也要还大乾一个朗朗乾坤!”书房里再次陷入了死寂。陆明渊看着这位名震天下的东南柱石,看着他那斑白的双鬓和挺直的脊背,心底那根弦被深深地拨动了。他曾读过史书,知道历史上的胡宗宪下场何等凄凉。但在这一刻,当这个活生生的人站在他面前,用一种近乎平淡的语气说出“埋骨京都”四个字时。那种震撼,是任何文字都无法比拟的。“胡公大义,下官钦佩。”陆明渊缓缓躬身,行了一个晚辈对长辈的最高礼节,语气中带着由衷的赞叹。但他没有起身,而是保持着躬身的姿势,声音依旧清冷而理智。“圣旨已下,吏部理当全力协理。下官身为吏部侍郎,自然会配合胡公行事,将这把火烧起来。”说到这里,陆明渊直起身子,那双清澈的眼眸中,没有热血上涌的冲动,只有深不见底的冷静。“只是,胡公,下官要把丑话说在前面。”陆明渊看着胡宗宪的眼睛,声音平缓却没有丝毫温度。“下官会配合您,但下官,不会舍命陪君子。”胡宗宪的眉头微微一挑,眼中却没有怒意,反而多了一丝饶有兴致的探究。陆明渊继续说道:“下官才十二岁。下官的命,比胡公的命要长得多。”“如果胡公这把火最终烧到了自己身上,如果胡公真的身败名裂、埋骨京都,下官不会站出来为您喊冤,更不会陪您一起去死。”他顿了顿,语气中透出一种令人心悸的城府。“下官会冷眼旁观,下官会明哲保身。下官会躲在镇海司的羽翼下,等待自己羽翼丰满,等待朝堂上的风向转变。”“直到有一天,下官手中有了足够的筹码,有了足够的权力,下官才会接过您未曾完成的改革,替您把这大乾的病,彻底治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