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用来做竹扫帚的。
没人教,也没人喊口号,这帮平时连砚台都要书童洗的娇贵公子哥,愣是把那一捆捆用来编扫帚的竹枝,当成了当年那把横扫千军的陌刀来抢。
京城,议政大殿。
气氛有些尴尬。
礼部那几个老头子正捧着个雕龙画凤的玉匣子,里头装着个纯金打造的“签到铃”仿制品,一脸庄重地等着苏清漪按铃启誓。
这玩意儿造价不菲,敲一下能听个脆响,寓意“警钟长鸣”。
苏清漪瞥了一眼那俗气的金疙瘩,眉毛都没动一下。
“撤了。”
她随手从案几旁抄起一只豁了口的粗陶大碗——那是她在乡下喝茶用的。
“真正的提醒,不是靠这种敲锣打鼓换来的。”苏清漪提起水壶,哗啦啦倒满一碗清水,“心不静,敲破了天也是噪音。”
全场几百号各地选出来的代表,眼珠子都直了。
但没人敢吭声,一个个老老实实排好队,学着苏清漪的样子,把手伸进那凉透了的水里。
没有豪言壮语,只有手指搅动水面的哗哗声。
就在最后一个满手老茧的老农把手抽出来的瞬间,那原本晃荡得厉害的水面,突然静止了。
不是那种风平浪静的静,是被某种力量强行按住的静。
紧接着,水面上那些未散的涟漪,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笔尖勾勒,极快地扭曲、重组,竟在眨眼间浮现出了七个清晰的“叮”字。
字是水的纹路,光是窗外的斜阳。
浮光掠影,转瞬即逝。
“看见了吗?”苏清漪甚至没往碗里看一眼,只是拿帕子擦着手上的水渍,“他没走,他只是不想再做那个只会发号施令的教官。他教会我们的,不是听令,是听见自己该做什么。”
东海之滨,风腥味重得能把人腌入味。
柳如烟蹲在一块礁石后面,看着那个死了丈夫的寡妇,正哆哆嗦嗦地往破渔船的船头放一碗冷粥。
“给风里那位先生的。”寡妇嘴里念叨着,把那碗粥摆得极正。
柳如烟刚想笑这愚妇迷信,海面上突然变了天。
黑云压城,浪头卷得比房顶还高。
那寡妇的小破船眼看就要被拍碎在浪花里。
怪事发生了。
根本不需要谁来指挥,周围几十艘正在作业的渔船,像是受了某种磁场牵引,呼啦啦全围了过来。
不是乱围,是有讲究的。
大船在外抗浪,小船在内填缝,船头对着浪尖切入,船尾互相用缆绳牵引卸力。
这阵型柳如烟熟得头皮发麻——《缩地成寸》里的“避浪诀”,原本是步法,现在被这帮渔民硬生生用成了船阵。
风暴过去,那碗冷粥愣是一滴没洒。
柳如烟拦住一个老渔民:“谁教你们这么排阵的?”
老头吐了口烟圈,一脸看傻子的表情:“啥阵?俺们只知道,那是给先生送饭的船。谁家的船都能翻,这艘不能。这是祖上传下来的良心,要是这点良心都没了,龙王爷都得收了我们。”
柳如烟愣了半晌,从怀里摸出珍藏了多年的那一缕青衫布条。
那是当年陈默衣角的一块碎片,她视若性命。
“去吧。”她手一松,布条随风卷入海浪,“原来这世上最硬的盟约,是连字据都不用立的。大家都记着,那就比什么都强。”
南方大山深处,程小雅盯着屏幕上的数据线,眉头皱成了“川”字。
那个偏远山区的“善念指数”已经爆表三个月了,完全不符合社会学逻辑。
她带着一肚子疑问杀过去,结果在一堆乱石岗里找到了答案。
一群穿着开裆裤的小屁孩,正趁着大人不注意,在那摆石头玩。
这一摆不要紧,程小雅差点把眼镜吓掉了。
看似乱七八糟的石子堆,如果连上线看,分明就是《孙吴兵法》里最阴毒也最精妙的“十面埋伏”变阵。
每一个石子,都卡在视觉死角和火力交叉点上。
“谁教你们的?”程小雅抓住一个流鼻涕的小孩。
“没人教啊。”小孩吸溜了一下鼻涕,“俺奶奶每晚都唱那个歌,俺们听着听着,就知道石头该咋放了。”
小孩张嘴就来:“青衫走,风跟着,一步三回头,漏网鱼也愁……”
旋律古怪,节奏刁钻。
程小雅听了一夜,把这调子输入终端一分析,冷汗都下来了。
这哪是童谣,这是被编译成声波频率的战略编码。
陈默那个疯子,把最高深的兵法,藏在了最不起眼的哄睡调子里。
她默默关掉了终端的“破译上传”按钮,转头联系了一家唱片公司。
“把这歌录下来,寄给全国的小学当课间铃声。”她在备注里写道,“有些智慧,不该被翻译成冷冰冰的文字,它就该活在嘴边,唱着唱着,骨头就硬了。”
南岭新村,地干得裂开了口子。
韩九急得嘴上全是泡。村里唯一的井枯了,必须重凿。
原本以为这是个苦差事,得抓阄派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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结果告示一贴出去,全村老少爷们扛着锄头就来了,为了抢个下井的名额,差点打起来。
韩九觉得不对劲。
晚上他没睡,偷偷蹲在井台边上瞄。
只见那些干了一天活累得半死的汉子,临走前都偷偷摸摸在井台的石头上刻字。
刻的不是自己的名,全是“替我爹签到”、“替隔壁二婶签到”。
原来这帮糙汉子,把凿井当成了给家里老人积德的“签到任务”。
韩九蹲在地上,看着那密密麻麻的名字,眼眶子一红,抓起手里的铁镐对着地面就是狠狠一下。
“兄弟!你个混蛋!”他嘶吼着,“你连累他们都学会做好事不留名了!这算什么?全员马甲吗?”
“轰!”
话音未落,铁镐似乎砸穿了什么节点。
一股冰凉的地下水像是憋了太久,顺着裂缝冲天而起,把韩九淋成了落汤鸡。
他也不躲,跪在泥水里捧着那一汪清泉,又哭又笑:“好啊!好手段!你连这地下水,都教得懂事了!知道什么时候该冒头给人解渴!”
月上中天。
苏清漪又回到了信泉潭边。
手里那卷《天子望气术》残卷已经被捏皱了。
这是最后一份关于那个旧时代的“外挂”记录。
她掏出火折子,火苗舔上了纸角。
就在纸张即将卷曲成灰的瞬间,她忽然手一抖,灭了火。
并不是舍不得。
而是在那火光跳动的一刹那,她不需要“望气”,就已经感觉到了。
耳边没有那个熟悉的机械音,也没有系统冰冷的提示。
只有无数个细微的、温热的跳动声。
那是几千里外老农把水让给秧苗的心跳,是渔民护住孤舟的心跳,是孩子摆下石子的心跳。
这些心跳声汇聚在一起,同频共振,如同整个天下正在进行一次深长的呼吸。
“不用烧了。”
苏清漪手指翻飞,将那卷足以引起天下大乱的残卷,折成了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纸船。
她弯下腰,把纸船轻轻放进潭水里。
“你不用再教我们怎么抬头看天了。”看着纸船顺水飘远,她轻声说道,“因为我们已经学会了,怎么在黑夜里,把自己活成别人的灯。”
极西荒原,那块无字碑前。
第一缕晨曦刚刚要把夜色撕开。
守碑的老驿卒牵着刚学会走路的孙子,来做例行的晨扫。
孙子突然挣脱了爷爷的手,指着那片被风吹得平整的沙地,奶声奶气地喊:“爷爷!亮了!地亮了!”
老驿卒浑浊的老眼眯缝起来。
只见那沙地之下,原本应该沉寂的无数微光,并没有像往常那样拼凑成字,也没有围着石碑打转。
它们像是活过来的根须,又像是流淌的星河,顺着地脉,顺着风向,向着四面八方疯狂蔓延而去。
没有尽头,也不需要尽头。
“它们要去哪儿啊?”孙子问。
老驿卒张了张嘴,还没来得及回答。
就在这一刻。
天下十七州,无论是在田间地头,还是在高堂庙宇。
每一个刚刚做了一件不起眼好事的人,胸口都莫名其妙地热了一下。
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,隔着千山万水,轻轻在他们的心房上拍了拍。
没有声音。
没有光影特效。
只有一种笃定到骨子里的确信:
你做的每一件小事,没白做。
都被某种永恒存在的东西,稳稳地接住了。
信泉潭的水面,忽然静得像一块死玉。
在那深不见底的潭水最深处,那一缕积蓄了十年的青气,终于不再压抑,它缓缓升腾,穿过水草,穿过那只纸船的倒影。
最后,化作一抹极淡、极淡的人形轮廓。
他就那么站在水月交界的地方,衣袖微垂,对着这偌大的人间,轻轻点了一下头。
风停了。
潭边的柳叶定格在半空,连虫鸣都屏住了呼吸。
那个影子并没有散去,而是缓缓凝实,脚尖轻点水面,却连一丝波纹都未曾惊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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