共议堂里这会儿吵得像刚炸了的爆米花摊子。
七个村的代表把桌子拍得震天响,唾沫星子横飞,为了那条引水渠先过谁家地头的事,几双布鞋都差点甩到房梁上去。
苏清漪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,手里端着茶盏,眼皮都没抬。
“我们要是不先浇,那二亩瓜苗就得旱死!”
“放屁!你们上游截了水,俺们村的牛喝西北风啊?”
正吵得要去抄板凳,角落里一直没吭声的一个老农慢吞吞站了起来。
他衣裳上全是干硬的泥点子,那双手跟枯树皮没两样。
他没说话,只是哆哆嗦嗦从贴身的怀里摸出一块黑乎乎的木牌,“啪”一声拍在案首。
木牌被盘得油光锃亮,上头歪歪扭扭刻着四个字——“初七留饭”。
这一声响不大,却像是在沸油锅里倒了一瓢凉水。
刚还脸红脖子粗的汉子们瞬间哑了火。
那个正准备抡板凳的后生,眼神在那木牌上定了一瞬,手里的力气莫名其妙就卸了,板凳“哐当”一声砸在脚面上,他也顾不上疼。
没人不知道这规矩。
那是当年陈默定下的,谁家有难,只要挂这牌子,过路的、邻里的,有口干的就不喝稀的。
“既然是他定过的规矩……”带头闹事的那个村长把烟杆往鞋底磕了磕,瓮声瓮气地嘟囔了一句,“那俺们村晚两天浇也死不了人。”
接着便是一阵稀里哗啦的解囊声。
掏干粮的,画押让水道的,还有个要把自家牛牵出来帮隔壁犁地的。
苏清漪放下茶盏,起身往外走。
“不用审了。”她对身边那个拿着笔不知该怎么记的文书摆摆手,“在门口立个碑,就把刚才那一幕刻上去。这世上的理,不是靠嗓门大赢回来的,是靠大伙儿都记得。”
当夜,月光把新立的石碑照得发白。
那碑文中并没有填金漆,可字里行间隐隐流转着一丝极淡的金纹,仿佛有千百个听不见的“叮”声,在石头的纹理里完成了闭环。
东瀛使团的营地扎在城外三十里的柳林坡。
柳如烟像只没重量的黑猫,倒挂在主帅营帐外的歪脖子树上。
她本来是想看看这帮人有没有藏火药,结果视线顺着风飘进去,眉头却锁死了。
几个穿着和服的侍女正围着烛火做针线。
那不是一般的缝补。
她们手里的线泛着一丝冷光,那是掺了银丝的混纺,入针的角度刁钻古怪,不走直线,反而在布料上绕行半寸再回挑。
这针法柳如烟熟得想骂娘——《听心术》里的“静脉十二路”。
当年陈默为了救治伤兵,嫌传统针灸太慢,独创了这套以线导气的法子。
没想到这帮东瀛人没学会救人,倒把这走线的路数缝在了衣服里当图腾。
“嘻嘻,这边!这边!”
外头突然传来一阵稚嫩的吆喝。
一队没过腰高的小屁孩,眼睛上蒙着黑布条,手里拿着细竹竿,正排着队在那些乱七八糟的帐篷桩子间穿梭。
没人摔倒,没人撞柱子。
领头的那个小胖墩耳朵动了动,竹竿往左一敲:“前方三步,那是灶台,小心烫脚!今日任务,把饭团送到前线,不许撒一粒米!”
柳如烟握着匕首的手松开了。
这哪是什么特工训练,这就是一群小鬼在玩过家家。
只不过他们模仿的游戏,是当年那个“瞎子赘婿盲行送膳”的民间段子。
她从树上溜下来,没惊动任何人。
只是在那个领头小孩的竹竿顶端,轻轻插了一朵风干的昆仑花。
“有些防线,”她把那张画满兵力部署的伪装面巾揉碎了扔进风里,“不用派兵守,早就种在人心窝子里了。”
西北的风沙能把人脸皮吹裂。
程小雅裹着羊皮袄,那双在键盘上敲代码的手冻得通红。
急报上说七个驿站失联,疑似敌袭,她带着一队精锐火急火燎地赶到那座废弃烽燧,结果差点被眼前的景象气笑了。
驿卒确实不见了,大概是躲风沙去了。
但烽火台上热闹得很。
一群还没羊高的牧羊娃,正轮流往火塘里添干牛粪。
他们不瞎烧,三块干的一块湿的,烟柱子直溜溜地往上窜,在空中散开的形状,标准得像教科书里的“报安阵型”。
旁边两个稍微大点的孩子,正拿着剔干净的羊腿骨,对着远处的山头比划。
“二狗,那边回信了!也是三长一短,说是平安!”
程小雅冲过去一把拽住那个“发报员”:“谁教你们的?知道这是军事机密吗?”
那孩子吸溜了一下鼻涕,一脸看傻子的表情:“啥机密?俺爷说了,天亮前烧把火,就是给那个看不见的人回个信。他不回信,俺们就不敢睡,怕他在路上没光。”
程小雅愣在那,手里的终端机还在疯狂闪烁红灯报警,显示“非法信号源接入”。
她看着那群孩子认真得像是在举行什么宗教仪式的脸,手指在“拦截”键上悬了半天,最后狠狠按下了“删除日志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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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去他娘的防火墙。”她把终端机往雪地里一扔,“真正的系统,从来不需要登录。”
南岭新村的工地热火朝天。
韩九本来备好了一肚子这辈子最煽情的话,想给这帮刚死了爹妈的孤儿打打气,让他们知道种地也是修行。
结果到了地头,他那张嘴张开就合不拢了。
没人用他指挥。
几百个半大的孩子,自发分成了三拨。
一拨挖土的,不是乱挖,是按照“品”字形掘进,挖出来的土正好堆在侧翼当防风墙;一拨运石头的,两人一组,喊着号子走之字形路线,那是省力的运粮步法;最离谱的是中间那几个编篱笆的,插桩子的间距,严丝合缝地卡在《孙吴兵法》里“拒马阵”的尺寸上。
最前头那个还穿着开裆裤的小屁孩,正拿根树枝在地上画图,指着一棵歪脖子树喊:“这里是阵眼!把那间茅厕修在这儿,那是‘死门’,味儿散得快!”
韩九一屁股坐在田埂上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他从怀里摸出那块石桩残片,用粗糙的大手狠狠搓了搓:“兄弟,你这哪是教书育人啊。你这是把种树盖房,都教成了排兵布阵的本能。以后谁要是敢来这村子撒野,怕是连茅厕都进不去。”
京城宰相府旧宅。
门口那条求见官员的长队已经排到了巷子口。
这里头大多是拿着《默算》初稿想来碰运气的寒门书生,一个个冻得缩手缩脚,被门口那些狗眼看人低的家丁拿棍子往外轰。
“滚滚滚!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,宰相府的大门也是你们能蹭的?”
苏清漪戴着斗笠混在人群里,正想出手教训那家丁,却见队伍里走出一个衣衫褴褛的书生。
他没争辩,也没退缩,只是默默弯下腰,伸出满是冻疮的手,把台阶上一片枯叶捡了起来。
接着是第二片,第三片。
他身后的人愣了一下,也跟着弯下了腰。
有人拿袖子擦灰,有人去旁边提水。
不过一盏茶的功夫,那条积满灰尘的长街,被这群一无所有的穷书生擦得纤尘不染。
没人说话,只有布鞋摩擦地面的沙沙声,像是一场无声的雷暴。
苏清漪看到,一个只有十五六岁的少女,把自己那卷写满治国策论的竹简,轻轻放在了最不起眼的廊下,压上了一块洗干净的鹅卵石。
石下压着张纸条:“我不求见大人,只求这声音能被听见。”
苏清漪悄悄走过去,趁没人注意,将那竹简收入袖中。
走出巷口时,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扇依旧紧闭朱红大门,低声自语:“当年他被人踩在脚下没人扶,如今连这地上的灰尘,都知道该往哪里落了。”
极西荒原,风停了,沙也定住了。
守碑的老驿卒在梦里笑出了声。
他梦见自家那没出息的孙子长大了,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站在碑前。
手里没拿扫帚,就那么随手一挥,一股清风凭空而起,把这碑上积了百年的尘土卷得干干净净。
老头子惊醒的时候,脸上全是泪。
他下意识地抱紧怀里熟睡的娃,一抬头,正好看见东方露出的第一抹鱼肚白。
那光照在光秃秃的碑顶上,没被石头吞没,反而像是撞上了一面镜子,折射出一道七彩的光弧,横跨了半个荒原,像一座架在天上的桥。
“原来不是他在追光啊……”老驿卒颤颤巍巍地伸出手,想要去摸那道光,“是我们终于活成了光。”
就在这一瞬。
万里之外的信泉潭底。
那片沉寂了太久的玉瓶残片,终于不再沉默。
一缕极细、极韧的青气,像是一根蓄力已久的琴弦,猛地崩断了潭水的压制,触到了水面。
“嗡——”
并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。
只是荡开了一圈无声的涟漪。
这涟漪扩散得极快,顺着水脉,顺着地气,瞬间扫过山川河流。
凡是涟漪扫过的地方,那些刚刚种下的万千新苗,根部毫无征兆地同时亮起了一抹微弱的荧光。
“叮。”
这一声清脆的提示音,不再是响在某个人的脑海里,而是极其突兀地响在了这片天地的规则之中。
仿佛一次跨越了十年的签到,在这一刻,正在重启。
京城的钟楼上,正在调试报时漏刻的工匠手一抖,发现那指针竟不受控制地指向了未时三刻——那是传说中大吉大利、宜开坛议事的时辰。
苏清漪站在高台上,看着远处那如同潮水般涌向广场的人群,深深吸了一口气,将袖中那卷竹简缓缓摊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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