共议堂的喧嚣像是一锅煮沸的红油汤底,那书院管事急得脑门冒汗,生怕这点动静惊了这位当朝的一品诰命夫人。
苏清漪却没有半点要起身平事的意思。
她只是轻轻拨弄着茶碗盖,听着远处传来的拍桌声、骂娘声,甚至还有因为抢水源而摔碎陶碗的脆响。
不用管。
她把茶碗放下,声音冷得像是数九寒天的冰棱子:怕什么?
这才是活着的人气儿。
若是连自家的水都不知道争,那给他们修再好的渠也是白搭。
让他们吵,吵明白了理,这水喝着才甜。
管事愣在原地,还没回过神,苏清漪已经起身离去。
她走得干脆,没带走一片云彩,也没带走那满堂的官威。
三日后的信泉潭,静得像是一面被人遗忘的古镜。
陈默已经在潭边的青石上站成了雕塑。
这里没有WIFI信号,也没有系统界面,但他正在接收一场比任何数据流都庞大的传输。
他没看天,也没看地,只是盯着水面。
忽然,平静的水面像是被人从底下狠狠顶了一下,七道涟漪毫无征兆地荡开。
它们没有乱撞,而是像训练有素的士兵,自动咬合、排列,眨眼间就拼成了一个极为标准的北斗勺子状。
没有机械音,没有那句听了十年的“叮,签到成功”。
但每一颗由水波构成的“星点”,都在这一刻随着地脉的呼吸,轻轻颤了一下。
那是万千人心跳共振的频率。
陈默那张常年波澜不惊的脸上,终于扯出了一丝笑意。
他弯下腰,从袖口摸出一枚早已磨得没了棱角的旧木签。
上头刻着的“辰时已至”四个字,已经被大拇指盘出了包浆。
原来你们早就学会自己校准时间了,那还要我这个报时鸟做什么?
他手腕一抖,木签没入水中,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,就像是把钥匙还给了锁。
转身时,那一袭青衫猎猎作响,背影却轻得像是一阵风。
江南的雨总是带着股黏糊劲儿。
苏清漪微服巡视,借宿在一间破旧的村塾里。
窗外雨打芭蕉,噼里啪啦像是在炒豆子。
她本来正闭目养神,隔壁那盏如豆的油灯却晃了她的眼。
那个教书的老儒生,正趴在案头,拿着把剔骨刀似的刻刀,对着她亲笔写的《民约十六条》做手术。
好大的胆子。
苏清漪凑近了些,却见那老头把“当效先贤”四个字给刮了,旁边歪歪扭扭地补上了“当问本心”。
她刚想推门进去理论两句,门外突然跑过一群还没睡醒的孩童。
他们也没打伞,光着脚踩水玩,嘴里那不成调的童谣顺着风飘进屋里。
不靠天眼,不拜神铃,手牵手,路就平。
稚嫩,跑调,但硬气。
苏清漪放在门框上的手缩了回来。
她退回黑暗中,在那本随身携带的日记本末页,重重地写下一行字:制度不是用来跪拜的神像,它是这帮孩子呼吸时的回响。
北境的风沙能把人的皮给刮下来一层。
柳如烟裹着那身惹眼的红裘,像是一朵开在沙漠里的彼岸花。
她本来是想看看这刚打通的商路有没有油水可捞,结果撞见了一支倒霉催的商队。
风暴眼就在头顶上悬着,这帮人本来该是死路一条。
可怪事发生了。
那个领队的女人,看岁数也就二十出头,脸上全是风沙割的口子。
她没哭爹喊娘,而是站在骆驼背上,手里两面破旗子挥得像是上了发条。
左旗压低,右旗回旋,全队收缩。
柳如烟在沙丘后面看得瞳孔地震。
这哪是什么瞎指挥,这旗语的节奏和方位,分明暗合了《缩地成寸》里最晦涩的第三式——“折影归踪”。
那是当年陈默用来在千军万马中取敌将首级的身法,现在被这帮生意人拿来跟老天爷抢命。
风暴过去,人畜平安。
柳如烟拦住那女人,问这招式哪学的。
女人抹了一把脸上的沙子,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大白牙:俺娘教的,说是走路的规矩,不这么走容易摔死,俺们村传了三代了。
柳如烟看着那面补丁摞补丁的商旗,突然觉得怀里那块代表影阁最高权力的“黑铁令”烫得慌。
她掏出令牌,手指一搓,精铁化作铁粉,顺着指缝流进沙子里。
从今往后,世上再无机密。
因为真相已经长出了腿,自己会在路上跑了。
回程的路上,程雪那个搞数据的孙女在一座无名桥上停了脚。
桥墩子上密密麻麻全是刻痕,乍一看像是小孩乱涂乱画,细看却让人头皮发麻。
那是兵法里的残阵图,却被硬生生塞进去了二十四节气和隔壁村猪肉铺的涨跌规律。
这是一套土生土长的“互助算法”。
谁家缺粮,谁家有余,什么时候该借,什么时候该还,全在这几道刻痕里算得明明白白。
程小雅掏出那个价值连城的玉简想记录,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。
她自嘲地笑了笑,把玉简塞回包袱,反手从地上捡了块破陶片。
她在桥缝最显眼的位置,狠狠刻下一个代表“溢出”的简化符号。
真正的算法,不该锁在满是樟脑味的书房里,它就该被人踩在脚下,沾点牛粪味才接地气。
南岭新渠的工地上,泥石流像条发疯的黄龙,直接切断了水源。
韩九刚想扯着嗓子喊人救灾,嘴张了一半就闭上了。
没人乱。
壮劳力扛着锄头就上了前线,那站位是“品”字形的防御阵;妇人们搬石头的动线是“之”字形的省力道;就连那帮穿开裆裤的小屁孩,递送工具的频率都卡在呼吸的节点上。
这简直就是一支没穿军装的铁军。
一个满脸泥巴的少年冲过来,往韩九手里塞了一张草图:九叔!
照这个挖!
这是俺奶做梦梦见的,说是那个青衫先生教的‘弯弯水法’!
韩九定睛一看,手都在抖。
这哪是什么水法,这是把《孙吴兵法》里的“导流九曲诀”给改成了灌溉图。
当晚,韩九在村祠门口立了条新规矩,刻在石碑最显眼处:此后凡有建树者,不记名,只记事。
因为功劳这玩意儿,从来都不是哪一个人能独吞的。
极西荒原,那块无字碑被晨光镀了一层金边。
老驿卒抱着孙子,最后一次站在碑前。
沙地里那些曾经像萤火虫一样乱窜的微光,今天却老实了。
它们汇聚成一条笔直的光路,不偏不倚,直指东方。
爷爷,它们要去哪?孙子奶声奶气地问。
老驿卒沉默了半晌,从怀里掏出那只早就锈得看不出模样的铜铃。
那是当年系统留下的最后一个物件,如今连响都响不利索了。
他刨了个坑,把铜铃埋了进去,又踩实了两脚。
它们不是要走,它们是回家了。
就在铜铃入土的那一瞬间,万里之外。
陈默正在赶路,脚步微微一顿。
袖中那片一直没舍得扔的枯叶,毫无征兆地飘了出来,在半空中没风也自旋了三圈,最后落地,化作一撮飞灰。
他抬头望向西方,嘴角那抹笑意终于化开,轻声说了一句:
该走的人,终于都走上了自己的路。下课了。
西南边陲,山高林密,湿气重得能拧出水来。
一个小镇的茶棚孤零零地立在官道旁。
陈默压了压头上的斗笠,那双沾满黄泥的靴子迈进了茶棚的阴影里。
几张破桌子拼在一起,围坐着几个缺胳膊少腿的老兵,炉子上的水壶正滋滋冒着热气。
“得了吧老张,又吹你当年那点事儿……”
陈默找了个角落坐下,要了一碗最劣质的碎茶,目光透过帽檐的缝隙,落在那几个老兵满是刀疤的脸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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