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轴摊开,上书四字——“万物皆师”。
台下学子没人动笔,倒是有人动了手。
几百号穿着青衫的愣头青,也不知道是谁带的头,呼啦啦全涌向了那条长满青苔的百级石阶。
手里没扫帚,就顺手折了路边的老竹枝,也不嫌脏,弯腰就开始跟那些积年的尘土较劲。
“啪。”
一声脆响,是个垂髫童子脚下一滑,手里那根干枯的竹枝硬生生折断了。
小家伙撇着嘴刚要哭,旁边几个师兄正准备把自己的递过去,诡异的一幕发生了。
那断在地上的半截竹枝没死。
断口处猛地崩出一抹翠绿的流光,像是某种顽强的神经被激活了。
它没等人去捡,根部居然像活物一样生出了几十条细如发丝的气根,“滋溜”一下扎进了石板缝隙里。
接着,这半截残竹就在众目睽睽之下,左右摇摆,极其娴熟地将那一阶石板上的浮尘扫得干干净净。
全场鸦雀无声,只有竹枝扫地的沙沙声,像是谁在低声诵读经文。
苏清漪站在高台上,眼皮都没眨一下。
她伸手解下腰间那块佩戴了十年的暖玉。
这玉是当年陈默大婚次日随手送的,说是能挡灾,她便戴着挡了十年风雨。
“噗通。”
暖玉划出一道抛物线,直直坠入台下那片刚翻新的试验田中,溅起一朵泥花。
“这玉照过他的影子,如今这地里都是他的影子,它就不必再认什么主人了。”
是夜,那片试验田里没人点灯,却亮如白昼。
田埂间,无数萤火虫仿佛受了某种列队训练,自行排成两列纵队,沿着阡陌巡游。
那轨迹,分明就是陈默当年在系统地图上画下的“夜巡最优解”。
北地边镇,风硬得像石头。
柳如烟裹着红裘,站在一段残破的土墙根下。
墙角蹲着个瞎眼的小屁孩,手里攥着两块破陶片,正对着墙壁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。
“哒、哒哒、哒——”
节奏错落,轻重有致。
柳如烟原本只是路过,可那第三声敲下去的时候,她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。
这哪里是瞎敲,这分明是《归梦引》里早已失传的“破妄三叠”,是专门用来震碎心魔的音律。
她没惊动孩子,只是侧耳细听。
远处的老卒正围着火堆,唾沫横飞地讲着“青衫先生夜巡”的老段子,讲到精彩处,便拿陶碗敲击膝盖打节拍。
原来如此。
这哪是什么天赋异禀,这是日复一日的耳濡目染,让这孩子的听觉频率,早在不知不觉间跟这片土地的风声共了鸣。
柳如烟从怀里摸出那张珍藏了许久的传音符。
这是当年陈默留给她的最后底牌,说是只要烧了,无论隔着多远都能感应到战魂波动。
“呼——”
符纸刚摊开在掌心,还没等她运功,竟自行无火自燃。
灰烬没有散乱,而是被北风卷着,在半空中极为潦草地勾勒出两个大字——“忘我”。
字迹只存了一瞬,便散入漫天风雪。
“也是。”柳如烟看着空空如也的手掌,忽然释然一笑,将最后一点余灰撒向夜空,“当这世上万人都与你同频的时候,留着这单线的信物,确实显得小家子气了。”
南方某县,疫气森森。
程雪那孙女程小雅赶到的时候,原本以为会看到一片混乱,结果看到的是简直像精密仪器一样运转的村落。
没人哭喊,没人乱跑。
“张家嫂子,今日你家那口子不许出门,门口挂红布,饭菜放井口,我自己去拿!”
七户联保,三日一轮值。
这套路程小雅熟得不能再熟,那是数据中心里推演过无数次的“网格化管理”雏形。
她在村口那口爬满青苔的古井旁,找到了一本被翻烂了的行医笔记。
署名是个无名氏,只写着百年前听闻过“赘婿夜诊十里村”的故事,便弃了乌纱帽,回乡做了赤脚医生。
井壁湿滑,程小雅的手指刚触上去,一股温热感便顺着指尖钻进了心脉。
那些原本杂乱无章的苔藓,竟顺着水汽蔓延的纹理,勾勒出了一幅极其复杂却又流畅的步法图。
不是杀人的步法,是救人的路数——《缩地成寸》改良版。
这步法省去了所有的腾挪躲闪,只保留了最极致的直线突进,专为了在崎岖山路上疾行送药。
程小雅二话没说,掏出笔就在井栏上补全了最后几个气机节点,题名“仁履”。
“跑得快不算本事。”她拍了拍井栏上的石碑,“从今往后,别问是谁教你跑的,就看你愿不愿意为了别人,多跑这冤枉路。”
南岭学堂,那场暴雨刚停,流寇的消息就传来了。
村民们吓破了胆,扛着大包小包就要往深山里钻。
韩九像尊门神一样堵在校门口,也不劝,也不骂,就做了一件事。
他找了把秃毛扫帚,开始扫那堆被雨水冲下来的碎石。
一下,两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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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,在慌乱的人群中显得格格不入。
直到三更天,第一个少年红着脸溜了回来,默默抢过韩九手里的扫帚。
接着是送热汤的妇人,磨柴刀的老头。
黎明时分,流寇的探子摸到了山梁上。
往下一看,这帮土匪吓得尿了裤子。
那破村子里灯火通明,人影交错。
村民们哪是在逃命,分明是在这几十亩的打谷场上,按照某种极为玄奥的方位来回走动——那是韩九扫地时无意间带出来的阵型,看似杂乱,实则暗含杀机。
“撤!他娘的这是军屯重地!有高人坐镇!”
流寇连滚带爬地跑了。
韩九把那把只剩光杆的扫帚埋进了梧桐树下,拍了拍土,咧嘴笑了:“兄弟,你这招高。你教会他们的不是防贼,是让他们知道,只要骨头不软,手里拿根烧火棍也是兵器。”
深夜,宰相府旧阁。
苏清漪在一堆发霉的卷宗里,翻出了一张烧了一半的手令。
字迹狂草,透着一股子傲慢:“若赘婿无用,春后逐之。”
这是当年家族长老会给她的最后通牒。
她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,忽然取出火折子,点燃了那个刺眼的“逐”字。
火光跳动,纸灰飞扬。
怪事来了。
那些灰烬并没有落地,而是在半空中诡异地停滞了一瞬,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捏合着,拼出了一个模糊得不能再模糊的“叮”字。
然后,散落满案。
苏清漪的手指轻轻抚过案几上那本《孙吴兵法》,在扉页陈默批注的“势胜于微”四个字上停留了片刻。
她猛地铺开宣纸,提笔饱蘸浓墨,笔走龙蛇。
《民议十六条》。
第一条便是:废除世家私学垄断,推行“村村有师、人人可考”。
信写完,她只在末尾附了一句给京城皇帝的话:“这不是请求,是时代在这一刻签了字。”
极西荒原,无名碑前。
月色冷得像霜。
老驿卒抱着熟睡的孙子准备换班,脚下的大地忽然微微震颤了一下。
他低头一看,只见这漫漫黄沙之下,竟有无数绿豆大小的光点幽幽浮现。
它们不再费力地去拼凑什么字迹,也不再试图显化那个青衫人的模样。
它们只是安静地、缓慢地围绕着那块无字碑流淌了一圈,就像是无数朝圣者路过时留下的脚印。
老驿卒噗通一声跪在地上,把孙子的耳朵捂住,轻声说道:“孩子,听见了吗?这不是地龙翻身,这是天下人在替那位先生打卡呢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。
天下十七处火种地的油灯,毫无征兆地同时熄灭,又在下一秒同时爆燃出刺目的亮光。
仿佛亿万颗心脏在这一刻同时屏住了呼吸,又同时完成了置换。
而在万里之外的信泉潭底。
那片沉寂了多年的玉瓶残片,突然微微发烫。
一丝极淡、极细的青气,顺着残片上的裂痕渗了出来,像是一条刚睡醒的小蛇,摇摇晃晃地向着水面升去。
咕嘟。
一个气泡在平静的水面上炸开。
像是一声迟到的回答,也像是一次新的开始。
苏清漪刚放下手中的朱笔,门外便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。
新上任的书院管事站在门口,一脸的不知所措:“院长,那个……新设的‘共议堂’那边出乱子了。七个村的代表为了引水渠先过谁家田地的事儿,吵得快要把房顶掀了,您看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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