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张空了十年的紫檀木椅,静静地摆在高台正中,仿佛一位无形的帝王,俯瞰着台下数千张朝气蓬勃的脸。
苏清漪的目光从那张椅子上收回,深吸了一口气,声音透过内劲的加持,清晰地传遍了广场的每一个角落。
“今日,我以无名书院山长之名,宣布一事。”
全场屏息。
所有人都以为,她要宣布那个传说了十年的“无名先生”究竟是谁,或是要追封何等荣耀的谥号。
然而,苏清漪接下来说的话,却像一道惊雷,劈在每个人心头。
“自今日起,废除‘无名先生’首席讲席。”
人群瞬间炸开了锅。
废除?
那可是书院的精神象征,是天下学子心中至高无上的圣位!
这是要抹去英雄的功绩吗?
苏清漪没有理会台下的骚动,只是缓缓抬起右手,虚虚一按。
一股无形的威压瞬间笼罩全场,所有的议论声戛然而止。
她的眼神平静如渊,扫过一张张惊愕、不解甚至愤怒的面孔。
“不是遗忘。”她一字一顿,字字千钧,“而是承认——此刻,站在这里,心怀天下的每一个人,都是他的声音!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一道春风毫无征兆地穿堂而过。
“咔嚓!”
一声脆响,那把被供奉在讲堂侧壁,题有“器亦知礼”匾额的旧扫帚,毫无外力作用,竟从中断裂,继而轰然碎成漫天齑粉!
然而,那并非普通的木屑。
每一粒粉尘都爆开一团柔和的微光,亿万光点汇聚升腾,在半空中,竟奇迹般地勾勒出一个模糊而熟悉的青衫人影。
那轮廓看不清面容,却能让人感受到一股温和的笑意。
他对着台下的万千学子,对着高台上的苏清漪,缓缓地、郑重地,挥了挥手,像是在作一场最盛大的告别。
苏清漪却连看都未看那光影一眼。
她只是转身,从身后教习手中接过一卷沉甸甸的竹简——那正是陈默留下的《孙吴兵法》孤本。
她走下高台,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,径直来到第一排,将那卷足以掀起天下风云的兵法,亲手交到了一个年仅十二岁、满脸紧张得通红的寒门学子手中。
“先贤的智慧是用来启迪后人,而不是用来供奉的。”她的声音温柔却充满了力量,“现在,轮到你们,去为这个时代,写下新的破局之策了。”
就在那少年颤抖着双手接过竹简的刹那,半空中的光影人像欣慰地点了点头,随即“嘭”地一声,彻底散开,化作一场璀璨的光雨,悄无声息地落入书院的每一寸土地。
满园新栽的嫩苗,根部瞬间吸收了那点点微光。
不过片刻,新舒展开的叶片上,脉络竟都奇迹般地显现出一个清晰无比的、微缩的“叮”字纹路。
昆仑之巅,万年不化的雪山下,有一片不合时宜的花海。
柳如烟行至花海中央,在那片曾埋葬着陈默风骨笛碎片的地方,一朵从未见过的七彩奇花正迎风怒放。
她俯下身,眼中的震撼无以复加。
那七色花瓣上,天然生成的纹理,竟是一段段精妙绝伦的乐谱,组合在一起,赫然便是那首失传已久的《归梦引》终章!
她下意识地从怀中摸出那根陪伴了她半生的竹哨,想吹奏一曲作为回应。
可她气息未动,那朵七彩奇花的花蕊,竟已自行开始微微震颤。
一阵清越悠扬的旋律,不借风力,不凭人力,就这么凭空响起。
那音调婉转三折,正是当年陈默在诀别前,与她最后一次合奏的旋律。
柳如烟的眼泪,终于决堤。
她没有再吹响竹哨,而是双手在雪地里刨开一个坑,将那根视若性命的竹哨,深深地埋了进去。
“你曾教我听风辨音,如今,我也教会你一件事。”她对着那朵自鸣的奇花,笑中带泪,“当世间万人皆引吭高歌,风,便不再是孤独的信使。”
“它,是这盛世的合唱。”
北境,数据中心。
程小雅,这位昔日天才程雪的孙女,双眼布满血丝,死死盯着面前的主控光幕。
她发起了这项史无前例的行动——“终章共签”。
“邀请天下百姓,于辰时三刻,静心,默念一句:我愿为善。”
这看似荒诞的倡议,却得到了整个大周王朝子民的响应。
午时整,天下十七处火种地的终端光幕,在同一瞬间“滋”地一声,齐齐黑屏。
死寂持续了三息。
随即,一行崭新的、散发着金色光芒的文字,在所有屏幕上缓缓浮现:
“连签百万日,奖励开启:文明自有光明。”
程小雅仰头望着那冰冷的天花板,仿佛能透过它看到那片浩瀚的星空,泪水顺着脸颊无声滑落,哽咽着低语:“你用十年,签下了千日机缘。如今,我们用百年,为你连签千万次……”
当夜,她在那片信泉潭边,合上了厚厚的日志,在封皮上写下了最后一行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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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今日签到成功。操作者:人间之心。”
南岭学堂,暴雨初歇。
韩九赤着上身,站在焕然一新的操场上,身前立着一块新凿的花岗岩石碑。
他用指尖为笔,以内力为墨,将那套烂熟于心的“扫院十三式”全谱,一招一式,深深地刻了上去。
在拳谱的末尾,他留下大片空白,只题了十个字:
“此招本无名,唯记得者可习。”
当夜,风雨再起。
韩九独自守在碑前,不避风雨。
忽然,他感觉到四周的气流变得粘稠而厚重,仿佛有成百上千个看不见的身影,正在他身边,随着石碑上的拳谱,一板一眼地演练着。
那拳风虽无形,却带着一股子撼天动地的执拗。
韩九先是一愣,随即放声大笑,笑得无比酣畅淋漓。
他猛地起身,也加入了那无形的队列之中,一招一式,打得虎虎生风,仿佛回到了那个与兄弟并肩作战的年代。
雨停时,天已破晓。
操场上的积水清澈如镜,倒映着漫天星辰。
而那星辰的倒影,竟在水面上,奇迹般地拼出了一行硕大的光字:
“传武者,不必现身。”
韩九伸出粗糙的手掌,轻轻抚摸着冰冷的石碑,像是抚摸着老友的肩膀,低声呢喃:“兄弟,你这家伙……连传承,都给后人设计成了一条不得不走的必由之路。”
苏清漪再次回到宰相府旧址,那片信泉潭边。
她从怀中取出那卷被她珍藏多年,早已能倒背如流的《天子望气术》残卷,没有丝毫犹豫,将其投入了幽深的潭水之中。
水面平静,未起一丝波澜,仿佛只是吞噬了一张普通的废纸。
然而,次日清晨,潭水周边的七个村落,上千户百姓,竟不约而同地声称,昨夜梦见一位“青衫先生”,手持柳条,指点泉眼,为他们重新规划了田间的水路。
于是,无需任何官府号令,村民们纷纷扛着锄头,自发地开始疏通堵塞多年的沟渠,重建那套早已荒废的灌溉网络。
苏清漪站在高岗之上,远眺着那片重新焕发生机的土地。
阡陌纵横,如一张巨大的棋盘;水流有序,如人体内奔腾的血脉。
这一刻,她忽然彻底明悟。
“你从未想过教我们如何夺取天机……”她轻声自语,“你只是想让我们学会,如何读懂这片大地的心跳。”
回到书院,她取来朱笔,在那块刻有“无名书院”的巨大匾额旁,不假思索地添上了四个铁画银钩的大字:
民之所向。
极西荒原,那座无名碑前,风沙最后一次卷起。
这一次,黄沙没有凝聚成字,也没有堆叠成人形,而是在空中缓缓勾勒出一把虚幻的、巨大扫帚的轮廓。
那扫帚的影子在空中停留了整整三息,仿佛在最后一次清扫这天地间的尘埃,随即,轰然崩散,化作漫天金沙,归于沉寂。
老驿卒抱着已然熟睡的孙儿,坐在温热的碑石旁,轻声在他耳边说道:“明天你就长大了,爷爷要告诉你一个秘密——咱们头顶这风里啊,住着一位先生。他从来不说话,可他也从来,没离开过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万里无云的晴空,竟毫无征兆地降下了一场细雨。
那雨滴落在身上,却感觉不到丝毫湿意,刚一触及地面,便化作了点点微不可察的光芒,迅速渗入大地深处。
也就在同一时刻。
天下,无论是刚刚给流浪猫搭好窝棚的屠夫,还是将迷路老人送回家的书生,亦或是那个把自己仅剩的半块饼分给同伴的乞儿……
所有正在行善之人的耳畔,都极为清晰地,齐齐响起了一声无比温柔的提示音。
“今日签到成功。”
这一次,没有人惊慌四顾,也没有人需要惊讶。
因为从今往后,每一次发自内心的善意涌动,都是他在人间,最真切的回响。
都是他在,对着这个他深爱过的世界,轻轻点头。
次日清晨,第一缕阳光洒在无名书院的飞檐之上。
苏清漪独自一人站在高台,俯瞰着空无一人的广场。
昨夜的光雨,似乎让整个书院的草木都多了一层难以言喻的灵性。
她的目光越过书院的围墙,望向远方那片刚刚解冻、等待播种的广袤田野。
一个念头,在她心中悄然生根。
旧的祭典已经结束,新的纪元需要新的仪式。
一个,不祭鬼神,只敬苍生的仪式。
她转过身,对身后的教习淡然吩咐道:“去,传我的话。今年春耕,不必备香烛牲礼。”
教习一愣:“那……山长,我们备些什么?”
苏清漪的嘴角,勾起一抹极淡的、却足以让冰雪消融的笑意。
“备新竹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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