台下那几百号学子还在跟砚台里的墨汁较劲,笔尖戳在宣纸上,像是在跟谁拼刺刀。
苏清漪坐在监考的高台上,眼神却没在试卷上,而是盯着堂前那炷刚烧了一半的线香。
“何谓英雄?”
这题太大,大到容易写成假大空的八股文;这题又太小,小到可能就是那一碗没喝完的隔夜茶。
就在这时,那股不知打哪来的穿堂风,像个没正形的街溜子,撩起了第一排考生的衣角,又打着旋儿钻进了墙角。
那里倒着一把用了三年的秃毛扫帚。
全场的目光都被那一声极其轻微的“沙沙”声拽了过去。
那扫帚没飞,也没发光,就是很慢、很吃力地,用那根磨得锃亮的木柄在地上蹭了一下,然后——“笃”地一声,把自己给立直了。
它甚至还极其讲究地调整了一下角度,把自己那个有点歪的扫帚头,严丝合缝地贴进了墙角的阴影里,就像是一个刚刚干完活的老仆,生怕挡了谁的路。
全场死寂,只有风还在梁上吹口哨。
角落里,那个穿着发白长衫的寒门少年,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。
他手里的笔一抖,一滴浓墨“啪”地砸在纸上。
但他没换纸,反倒像是被人狠狠戳了一下肺管子,提笔就在那团墨迹旁写了一行大白话:
“英雄是那种走了以后,连一把破扫帚都知道该站在哪里。”
苏清漪走到那张卷子前,指尖在那行未干的墨迹上悬了半天,最后轻轻敲了敲案几。
“甲上。”
她转头,看着那把安静站立的扫帚,对身后目瞪口呆的教习低声吩咐:“别拿去扫地了。请到讲堂侧壁供着,我给它题个匾——‘器亦知礼’。”
江南的雨丝比女人的心思还密。
柳如烟撑着油纸伞,在青石板巷弄里走得像个鬼魅。
路过那座摇摇欲坠的石拱桥时,她听见了一阵极其细微的“嗤嗤”声。
桥洞下,一个瞎眼老太太正哆哆嗦嗦地补着一张破渔网。
柳如烟原本都要走过去了,眼神一扫,脚底下却跟生了根似的。
老太太手里捏着的那截线,泛着一股子冷冽的银光——那是“玄冰银蚕丝”,当年陈默用来布置“天罗地网”大阵剩下的边角料,传说中这玩意儿轻得能骑在风脖子上。
老太太眼睛看不见,那针孔又比米粒还小,可怪事就在这儿。
每当老太太的手指头微微一顿,那根银丝就像是长了眼睛,趁着风吹过针眼的瞬间,自己把头一缩,“嗖”地钻了过去。
那一针针落下去,根本不是在补网,那走线的轨迹,分明是在复刻《听心术》脉络图里最复杂的几个气机节点。
“阿婆。”柳如烟蹲下身,声音抖得像筛糠,“这丝您哪来的?”
老太太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没剩几颗的牙:“捡的。三十年前有个穿青布衫的后生帮我补过一次网,他说‘大娘,织网如织心,漏不得真情’。这丝随他,是个认死理的主。”
柳如烟在那烂泥地里退后三步,也不管裙摆脏不脏,对着那个只记得一件青衫的老太太,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。
原来最深的传承,不是刻在碑上,是连人都忘了名字,物却还记得路。
北境,风雪如刀。
程雪那孙女程小雅,正裹着军大衣在数据中心里这台老掉牙的终端机前打瞌睡。
突然,“滋滋”几声电流爆响,那台早就报废的针式打印机像是诈尸了一样,疯狂地吞吐起来。
吐出来的不是热敏纸,而是一张泛着淡青色光晕的竹纸。
程小雅揉了揉眼睛,一把抓起那张纸。
触手温润,带着一股子陈年的书卷气——这是当年陈默批注兵法专用的“青檀纸”,早就绝版了。
纸上没有墨迹,只有无数个细微的凹痕,那是内力透纸留下的压感。
密密麻麻的凹痕组成了一套全新的算法,不计算粮草兵马,只计算“善念”在人群中的传播速率。
她疯了似的冲进库房,在一堆吃灰的杂物里翻出了那箱剩下的竹纸。
整整一摞纸的边缘,都在此刻泛起那种淡淡的青光,像是在呼吸。
“你都不在了……”程小雅把脸埋在那堆故纸里,眼泪把青光都晕开了,“怎么连你的纸,都还在教我们怎么思考?”
当夜,这套名为“默算”的算法,顺着电波传遍了整个北境防线。
南岭,洪水滔天。
韩九光着膀子,站在那个快被淹没的操场中央。
村民们扛着大包小包,哭爹喊娘地往山上跑。
“跑个屁!”韩九吼得嗓子都哑了,“这水要是冲下去,下游三个村子都得完蛋!”
没人听他的,恐惧像瘟疫一样蔓延。
韩九急红了眼,一巴掌拍在身边那根用来练功的石桩上。
这桩子被他盘了十年,上面刻满了那个傻不拉几的“扫院十三式”。
“兄弟,你要是还肯帮一把……就让这桩子动一动!”
话音刚落,地面猛地一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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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是地震。
那根几千斤重的花岗岩石桩,竟然像是被人揪着头发一样,硬生生从泥地里把自己拔高了三寸!
泥水褪去,露出底座上一行金钩铁划的铭文:
“守此地者,非一人之力,乃众志成城。”
那金光在暴雨里刺得人睁不开眼。
正准备跑路的村长回头一看,腿一软跪在了泥里,紧接着爬起来就往回冲:“都给老子回来!石头都站起来了,人还能趴着?”
那一夜,几百个汉子就在石桩后面,用肩膀扛沙袋,硬是把洪水给顶了回去。
宰相府旧档馆。
苏清漪在一本泛黄的账册里,翻到了几百笔“无名氏”的支出。
收款方是个早就被战火烧没了的孤儿院。
她顺着线索找过去,发现那片废墟周围的七个村子,竟然有个雷打不动的规矩。
每逢初七,家家户户都要在门口留一碗饭。
理由荒唐得可笑:“祖训说了,有个看不见的先生那天会路过。他不喜欢热饭烫嘴,也不喜欢麻烦人,得留凉的,还得放双鞋。”
苏清漪站在那破庙门口,看着供桌上一碗凉透的白粥,还有旁边那双洗得发白的千层底布鞋。
她没忍住,额头抵着冰凉的供桌,哭得像个找不到家的孩子。
“陈默啊陈默……你连沉默,都成了别人活着的理由。”
极西荒原,无名碑前。
风停了。
漫天的黄沙不再乱跑,而是极其温顺地覆盖在粗糙的碑体上,一层叠一层,严丝合缝,像是给这块石头镀上了一层金身。
老驿卒抱着孙子来磕头。
小孙子突然指着碑顶叫唤:“爷爷!那扫帚影子又来了!”
老人眯着那双老眼望去。
哪有什么影子,只有月光洒在镀金的沙层上,流转出一种类似呼吸的微光。
“傻娃儿。”老人用满是老茧的手掌摩挲着温热的碑石,喃喃自语,“那不是影子……是这块石头,已经长出了他的魂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万里晴空,忽起一声极轻的微响。
这一声,像是某种开关被同时按下。
天下十七处火种地、五大书院、三十六所义学,所有的油灯、烛火、甚至是电子指示灯,都在这一刻毫无征兆地齐齐跳动了一下。
那亿万点火光,在同一瞬间,轻轻地点了点头。
次日,天光大亮。
无名书院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门轰然洞开。
苏清漪换上了一身前所未有的隆重朝服,手里没有拿试卷,也没有拿圣旨,而是空着手,一步一步走上了那座象征着最高讲席的高台。
她看着台下万千学子,目光扫过墙角那把“知礼”的扫帚,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传令下去。”
她的声音不大,却透着一股子要把天捅破的决绝。
“备大典,祭天地。”
“我有件事,要在那张空了十年的椅子前,跟他说清楚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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