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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77章 连石头都忘了刻过他的名字
    风不是吹过来的,是像刀子一样剐过来的。

    陈默睁开眼的时候,发现自己被冻在了一个天然的石头坑里。

    这地方像口棺材,严丝合缝地卡着他这副快散架的骨头。

    体温大概已经掉到了冰点。

    正常人这会儿早该硬了,但他毕竟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“武圣”,这具身体就算要死,也得死得比别人慢半拍,像是某种毫无意义的倔强。

    “真他娘的冷。”

    陈默想骂一句,但嗓子里只有风箱漏气的声音。

    他撑着那只好手,一点点把自己从石头缝里抠出来。

    指甲盖翻了两片,但他没感觉。

    神经末梢早就罢工了,现在全靠一口气吊着。

    他得走了。这地方不能待。

    这世上最大的笑话就是“人过留名,雁过留声”。

    他陈默这一辈子,从赘婿当到国士无双,再到这没人认识的荒原野鬼,图的就是个干干净净。

    他低头看见刚才倚靠的岩壁上,留下了一道淡淡的血手印,那是他刚才挣扎起身时蹭上去的。

    “真脏。”

    他皱了皱眉,从地上捡了块边缘锋利的黑石片,颤颤巍巍地凑过去,像个还要脸面的老木匠,一点一点把那层沾了血的石皮给刮了下来。

    石屑簌簌落下,混进地上的尘土里,再也分不出谁是谁。

    还没完。

    他刚才咳血了。

    那一小滩暗紫色的血迹在灰白的沙地上显得格外刺眼,像块怎么也洗不掉的霉斑。

    陈默费劲地从袖管里扯下一块还没烂透的布条,那是苏清漪当年给他缝的内衬。

    他也没什么力气去怀念什么红袖添香了,只是木然地用布条把那块带血的沙土裹起来,然后用那根断了两截的手指,在地上刨了个坑,埋进去,填平,再踩两脚。

    直到这里看起来跟荒原的其他几亿个角落没有任何区别。

    做完这一切,他累得眼前发黑,金星乱冒。

    这时候,他看见了脚边那株草。

    那是荒原上唯一的绿意,根茎枯黄,叶尖却泛着诡异的青色。

    它不往太阳那边长,反而把脑袋硬生生地歪向他刚才坐过的地方,叶片微微卷曲,像是在挽留什么。

    “多事。”

    陈默叹了口气,这就是所谓的“万物有灵”?

    狗屁。

    他现在只想做个无声无息的死人,不想被任何活物记住。

    他伸出手,想把这根不懂事的草折断。

    手指扣住草茎,发力。

    没断。

    再用力。

    嗡——

    一声极其微弱、却能顺着指尖钻进骨头缝里的震动传了过来。

    陈默愣住了。

    这哪里是一株草?这他娘的是连着地脉的一根引线!

    随着他的拉扯,这株草底下的根系牵动了周围整整一丈方圆的沙地。

    那细密的根须像是无数只看不见的手,死死抓着大地深处,而更远处,无数株原本匍匐在地的野草仿佛收到了某种信号,齐刷刷地颤动了一下。

    那不是风吹的。

    那是大地在发抖。

    “……”陈默的手僵在半空。

    他看着那一望无际的荒原,看着那些为了挽留他一口气而正在微微震颤的草海,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的“断舍离”简直像个笑话。

    他想把自己擦干净,可这片大地早就把他的每一滴血、每一口呼吸都刻进了骨子里。

    “算了。”

    陈默松开手,那株草立刻弹了回去,叶尖甚至讨好似的在他的指尖蹭了一下。

    他也没力气再折腾了。

    陈默仰起头,看着头顶那片灰蒙蒙的苍穹。

    几只秃鹫在盘旋,等着开席。

    “既然留不住干净的消失,”他轻声说道,声音里透着一股释然后的疲惫,“那就让一切……自然发生吧。”

    他不再去管什么手印、血迹、杂草。

    他重新坐下,盘起那双早就没了知觉的腿,双手自然地搭在膝盖上,背脊挺得笔直。

    像个入定的老僧,又像个等待下朝的宰相。

    再未言语。

    几千里外,苏府的内堂里,烛火哔啵一跳。

    苏清漪手里捏着一份刚送到的密报,指节泛白。

    那上面只有一行字:西北荒原现“灵草异象”,百姓传言“圣人将逝,天地感应”。

    旁边的侍女屏着呼吸,大气不敢出。

    这种时候,谁都知道该劝夫人派人去祭拜,或者干脆封锁消息,免得引起朝野震动。

    苏清漪沉默了很久。

    久到那根蜡烛流了一桌子的泪。

    “传令下去。”她的声音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,“各地的共议堂,今晚加一堂夜读课。”

    侍女一愣:“夫人,讲什么?还是《农政全书》吗?”

    “不。”苏清漪把那张密报扔进火盆里,看着它化为灰烬,“讲《自治纲要》第一章。”

    侍女更懵了,那第一章只有一句话啊?

    苏清漪抬起头,目光仿佛穿透了窗棂,看见了那个正坐在荒原上等死的人。

    “就讲那一句:凡人皆可为光。”

    当夜,大周十七个行省,无数个偏僻的村落学堂里,同时亮起了灯火。

    那些灯光在夜空中连成了一片,如果从极高的高空俯瞰,会发现这些光点排列成了一个巨大的环状图腾。

    而这个圆环的圆心,不偏不倚,正对着西北那个无名的角落。

    苏清漪没去学堂。

    她独自坐在书房的灯下,取出一个从未用过的新琉璃瓶。

    她往里面注满了清水,放在案头。

    没过多久,平静的水面忽然泛起了一圈细密的涟漪。

    一圈,两圈,三圈……

    那波纹极有规律,像是一圈圈年轮,又像是那个她曾经无数次在陈默脑海里见过的“签到界面”。

    苏清漪伸出手,指尖轻轻触碰着那微凉的瓶身。

    “这一签,”她低声呢喃,眼角终于滑下一滴泪,“是你教我们自己替你完成的。”

    湖心亭的风有点大,吹得人骨头发酸。

    柳如烟没穿那身招摇的红衣,换了一身素白的麻布长裙。

    她仰头看着夜空,那颗象征着将星的“心宿”,光芒黯淡得快要看不见了。

    对应的方位,正是西北。

    “连老天爷都要收你了啊。”

    柳如烟苦笑了一声,从袖子里摸出一截断掉的红绳。

    那是当年那只名为“系统”的乌鸦脚上拴着的,也不知道怎么就留到了现在。

    她踮起脚,把那截红绳系在了亭子的柱子上。

    刚系好,一阵狂风夹着暴雨砸了下来。

    那根本来就脆的红绳没撑过三息,“啪”地断了,顺着风雨卷进了漆黑的湖水里,转眼就没了踪影。

    旁边的影阁侍卫大惊失色,正要跳下去捞,却被柳如烟拦住了。

    “别捞了。”

    柳如烟看着那翻滚的湖水,眼神里最后一点执念也散了,“留不住的东西,硬留就是个结。”

    她转过身,指着亭子中间石桌上摆着的一堆东西——半本没写完的笔记、一支断了半截的旧笛子,还有一件洗得发白的布衫。

    那是陈默留在影阁的所有遗物。

    “烧了。”

    侍卫手一抖:“少主,这可是……”

    “我说,烧了。”

    火把扔了上去。

    火焰腾地一下窜起,将那些承载着过往的物件吞噬殆尽。

    就在火光最盛的那一刻,诡异的一幕出现了。

    那熊熊燃烧的火焰倒映在湖水里,竟然没有散开,反而凝聚成无数个模糊的人影。

    那些影子手里都提着灯,背对着亭台,排成了一条长长的队伍,向着湖水的尽头——也就是西北方向,默默远行。

    柳如烟看着那湖中的幻象,忽然跪坐下来。

    她对着那团火,对着那片湖,认认真真地叩首三拜。

    “陈默,”她额头抵着冰冷的石板,声音哽咽,“从此以后,我不再为你守梦了。这双眼,替你去看这个世界。”

    程雪的孙女赶到那片荒原的时候,天还没亮。

    她背着那台沉重的信泉核心罗盘,气喘吁吁地爬上一个小山包。

    然后,她呆住了。

    原本只有巴掌大的一小块草地,此刻竟然扩展了十倍不止。

    那些草叶不再枯黄,而是在黑暗中隐隐流动着银色的微光,像是大地的血管里流淌着水银。

    她手里的罗盘指针疯狂乱转,发出“滋滋”的电流声。

    “这不可能……”

    程小雅盯着读书,这里的地脉频率,竟然跟“民声经纬”——也就是全国百姓的思潮波动频率,完全同频共振!

    脚下的土地忽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。

    紧接着又是一下。

    极其规律,一起一伏。

    这哪里是地震,这分明是呼吸!

    这片草海不是植物,它是活的!

    它是千千万万个人的心念汇聚到这里,形成的一个庞大的“活体记忆场”!

    “爷爷说得对……”

    程小雅双膝一软,跪倒在草丛里。

    她颤抖着手,从怀里掏出那个“第九百九十九日”的瓷瓶碎片,那是旧时代的最后一点残渣。

    她把它埋进了草海的最中心。

    “不是系统选择了你,”她对着那片正在呼吸的大地低语,“是你把那个冷冰冰的系统,变成了有血有肉的人民。”

    话音刚落。

    那片银色的草海忽然齐齐发出了一声嗡鸣,像是在回应。

    紧接着,草叶如潮水般退去,露出了最中央的一块裸石。

    那块石头上本该刻着名字,或者至少刻个“到此一游”。

    但现在,那里被厚厚的青苔覆盖得严严实实,连一丝人工雕琢的痕迹都没有留下。

    大音希声,大象无形。

    边关的风雪停了。

    李昭阳站在中军大帐前,看着地图。

    “传令,全军演武暂停三天。”

    旁边的副将一愣:“元帅,这……这不合规矩啊,这几天正是展示军威的时候。”

    “改去修水利。”李昭阳头也没抬,“带上工兵铲,去帮边民把那几口枯井掏通。”

    “啊?”

    “听不懂人话?”李昭阳猛地抬起头,那双眼睛红得吓人。

    这时候,一直没说话的韩九走了过来。

    他也没穿铠甲,手里拎着一把鹤嘴锄,身后背着一筐从“守心台”旧址拆下来的老砖头。

    “我去那个没水的村子。”韩九闷声说道。

    一个小兵壮着胆子问了一句:“元帅,咱们为什么要干这种力气活?咱们是兵啊。”

    李昭阳望向北方,那个方向有一颗星星正在急速下坠。

    “因为有人用一生告诉我们,”李昭阳的声音有些哑,“真正的胜利,从来都不在战场上。”

    当晚,他重新铺开那张旧地图。

    他的手指沿着那条被百姓自发点亮的“灯火防线”缓缓滑动。

    那一座座驿站、一个个烽燧、一处处村落……

    看着看着,李昭阳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
    这些看似杂乱无章的光点,竟然全都避开了险要之地,而是围绕着那些曾经的战场废墟,形成了一个个圆形的布局。

    而每个圆的圆心,都是一片空地,或者一口水井。

    这正是当年陈默率领死士夜袭敌营时,那个最着名的“北斗镇邪阵”的变体!

    只不过这一次,真的不是邪祟,而是人心里的贪婪和恐惧。

    “啪。”

    李昭阳手里的朱笔掉在了地图上。

    他盯着那幅图,忽然笑了,笑得眼泪直流。

    “陈默啊陈默……”

    他长叹一声,瘫坐在椅子上,“原来我们这帮人,早就活在了你的棋局里。你这盘棋,下得也太大了。”

    黎明将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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