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扇关不严的窗户不再响了,因为离得太远。
西北的荒原是个实诚地界,只有风,只有沙,还有那种能把活人骨髓冻成冰渣子的寒气。
陈默走不动了。
那双曾经踩着“缩地成寸”步法、一步就能跨过千军万马的腿,这会儿沉得像是两根朽木桩子。
每吸一口气,喉咙管里就跟拉风箱似的,带着尖锐的哨音。
他不走了。
前头是个背风的岩穴,也就半人高,是个天然的棺材铺。
陈默身子一歪,顺着沙坡滑了下去,背靠着那块冷硬的青石坐定。
手背上的口子又裂开了,血顺着指缝往下淌,不是鲜红的,带着点暗沉的紫,像是放久了的墨汁。
他费劲地解下袖口最后一条稍微干净点的布条,想缠两圈,手哆嗦得厉害,没缠住。
血滴在沙地上,发出极其轻微的“啪嗒”声。
怪事就在这时候出了。
那滴血刚渗下去没半盏茶功夫,沙石缝里忽然拱动了一下。
一株枯黄的野草,硬生生顶开了压在头上的石子,跟打了鸡血似的往上窜。
它不往有阳光的地方长,反而歪歪扭扭地绕着那摊血迹盘了一圈,叶尖儿极力地探向陈默的口鼻,像是要在那里汲取哪怕一丝一毫的热气。
陈默眼皮沉得像挂了秤砣,想抬手把它拨开,手刚抬起一半就垂了下去。
草尖上凝了一颗露珠。
借着黎明那点惨淡的天光,陈默在那颗露珠里看见了一张脸。
模模糊糊的,满脸胡茬,眼窝深陷,但这确实是他自己的脸。
那不是倒影。他都没低头,哪来的倒影?
那是某种声音的回响,是这片土地把他“咽”下去之前,最后反刍出来的一点记忆。
“呵……”陈默嗓子里挤出一声极轻的笑,像是风吹过破瓦罐,“原来大地也记得……这老伙计也就是嘴硬,从来不说。”
他不再管那草,任由风把那枯黄的叶子吹得贴在自己脸上,痒酥酥的,像小时候老黄狗的尾巴。
几千里外的北境,共议堂新开的屯田区里,也出了桩稀罕事。
苏清漪披着一件厚实的鹤氅,站在田埂上。
几个老农搓着满是老茧的手,指着那片新长出来的青草地直咂嘴:“夫人,您看这邪门不?不管风往哪边刮,这草永远脑袋朝东南偏。俺活了六十年,头回见这种‘硬脖子’草。”
苏清漪蹲下身。
她没看草,而是捻起一撮泥土,放在指尖细细地碾。
土里混着极细微的黑色颗粒,如果不仔细看,会以为是烧荒留下的草木灰。
但苏清漪认得这东西。
她从怀里掏出那个贴身带着的旧布包,倒出一点点之前搜集的“默树”残粉。
两相对比,色泽一模一样。
这不是灰,这是墨。
是他那一身惊天动地的修为散尽后,留在人间最后的墨痕。
“没什么邪门的。”苏清漪拍了拍手上的土,站起身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早饭吃了什么,“草木有灵,知道哪边是家。”
当天下午,这片地头立了一块不起眼的小石碑。
苏清漪亲手刻了四个字:随光而生。
晚上她在帐子里翻《民识录》,看到最新收录的一首北地童谣,也不知是哪个村里的野孩子编的:“风吹草不乱,它在找回家的人;云遮月不黑,那是地上的灯。”
她合上书,闭着眼坐了很久,最后只在心里说了一句:你不必回来,因为你从未真正离开。
江湖的消息总是传得比风快。
柳如烟蹲在一个偏僻村落的古井沿上,手里提着半桶水。
这井水不对劲。
泛着淡淡的黑色,舀一勺出来,不需要墨锭,拿毛笔蘸了就能在纸上写字,而且那字迹哪怕过了三天,太阳晒雨淋都不褪色。
“姑娘,这井神了!”村长在一旁点头哈腰,“前阵子有个穿着破烂的老头在后山那个草庐里住了个把月,天天在那打坐。他走了以后,这井水就变了性。”
柳如烟没理会村长的絮叨。
她把手伸进冰凉的井水里,没有搅动,只是静静地感受。
水波有一种极其微弱的律动。
一起,一伏。
那种频率,跟当年陈默教她“静心九式”时的吐纳节奏,分毫不差。
这哪里是水,分明是那个人把自己的一口浩然气,吐纳进了这方水土里。
村口的大树下,几个放牛娃正骑在牛背上唱歌。
柳如烟侧耳听了一会儿,忍不住笑了。
那歌词乍一听是顺口溜,仔细一琢磨,竟然是简化版的《赋税均摊法》口诀,把那些晦涩难懂的律条,变成了朗朗上口的调子。
“连水都在替你说话,连孩子都在替你传道。”柳如烟取出一个细颈瓷瓶,装了一瓶井水,仔细封好口,“行吧,这这江湖虽然没你的名号了,可到处都是你的影子。”
京城那间全是精密仪器的地下室里,警报灯不再闪烁,而是变成了一种平稳的长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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程小雅盯着屏幕上那一圈圈扩散的波纹。
西北荒原的某个坐标点,正在持续释放一种微弱的磁场共振。
那不是任何一种已知的矿脉波动,那个频率,跟爷爷留下的关于早期“签到玉牌”的数据高度重合。
但这股能量不再尖锐,不再具有攻击性,它变得温和、宽厚,正在一点点融入大地原本的磁场中。
“不是故障。”程小雅推了推鼻梁上的水晶镜片,在记录本上写下最后一行字:能量源已消散,归化为星球背景音。
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拓片,那是信泉系统崩溃前最后浮现的八个古篆字:“来者无名,去者无形”。
上面的墨迹已经淡得快看不清了。
她把拓片扔进旁边的熔炉里,看着它瞬间化为灰烬,顺着通风管道飘向北方。
“再见。”她对着那个方向挥了挥手。
边关的风雪夜,李昭阳的马队停在了一处高坡上。
韩九突然勒住缰绳,那匹跟随他多年的老战马不安地刨着蹄子。
他抬起鞭子,指向远处的沙丘。
风雪太大,视线很浑浊。
但依稀能看见一道瘦削得不像样的人影,正一步一步,像是背着整座山一样,往荒原最深处挪。
几个年轻的亲卫下意识地就要催马去追。
“站住!”韩九喝了一声,声音哑得厉害。
他摇了摇头,那张常年没表情的脸上露出一丝极深的哀色:“那是我们追不上的路。”
那道人影没有回头,很快就被漫天的白雪吞没。
但就在他走过的地方,那片原本在风中狂舞的草海,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抚过,整整齐齐地向着那个人消失的方向伏倒,仿佛万千臣民在进行最后的朝拜。
李昭阳端着酒碗的手在抖,酒洒了一半在马鬃上。
“老韩,”李昭阳死死盯着那片伏倒的草海,眼眶通红,“你说……他还听得见吗?”
韩九没说话,只是从马背上解下那把旧横刀,重重地敲了一下盾牌。
当——
声音悠长,传出很远。
极远处的岩穴深处,那一丝游离在生死边界的气息,终于彻底沉寂了下去。
黑暗像潮水一样漫上来,迅速吞没了最后一点体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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