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已经不是落在肩上了,而是直接落进了骨头缝里。
陈默费劲地撑开眼皮。
天亮了。
这是个极其普通的黎明,日头还没完全爬出地平线,像个害臊的大姑娘半遮半掩,把那点儿惨白的微光洒在荒原上。
他不觉得冷,反倒觉得身子轻飘飘的,像那年头一回偷喝了苏府窖藏的梨花白,脚底下没了根。
低头看了一眼。
那双满是老茧、握过刀也握过笔的手,这会儿正跟被风吹散的沙雕似的,一点点变得透明。
指尖先是模糊,接着化作极其细微的光屑,慢悠悠地往上飘。
没疼,也没痒。
就是那种大夏天干完农活,把一身臭汗洗干净后的松快劲儿。
“行吧。”
陈默嘴唇动了动,嗓子里没挤出声,就剩个口型。
他想最后看一眼那片为了挽留他而硬生生把脖子扭过来的草地。
那些草叶子枯黄枯黄的,这会儿却像是接到了什么命令,齐刷刷地把叶尖儿上的那滴露珠抖落,然后——
一声极其细微的轻响。
就像是春天里第一颗种子顶开泥土的声音。
在那第一缕阳光刚刚好舔过草尖的一瞬间,方圆十丈的枯草顶端,同时爆开了一朵朵米粒大小的白花。
没有香气,只有那种最纯粹的、草木特有的腥气。
它们在寒风里拼了命地摇晃,像无数只送别的小手。
陈默笑了。
身子彻底散了。
最后一点意识像雾气一样升腾起来,裹着那一缕还没来得及散尽的体温,在那片白花海上方打了个旋儿,然后毫不留恋地撞进了初升的朝阳里。
那一刻,风停了。
只有那块被他靠了一宿的青石依旧冷硬,上面连个人影都没留下,只有石头缝里新钻出来的几根苔藓,绿得扎眼。
十年,够把一棵树苗催成房梁,也够把一段传奇磨成童谣。
西北,青砖灰瓦的新学堂。
窗户纸糊得严实,挡住了外头的黄沙。
一群半大的娃娃正围着个泥火盆烤红薯,顺带着听先生讲古。
“老师,”一个挂着两行清鼻涕的小子忽然举手,另一只手还在使劲抠脚丫子,“那最早的一盏灯,到底是谁点的啊?我爹说是神仙,我娘说是官老爷。”
教书先生是个落第秀才,正拿着火钳拨弄炭火,闻言愣了一下,摇摇头:“书上没写名字,老师也不知道。”
“我知道!”
角落里个扎冲天辫的小丫头脆生生地喊,“我爷爷说了,那是个没名字的人,走起路来都没声儿的!”
“胡说!”另一个虎头虎脑的小子立马跳起来反驳,“我奶奶做梦梦见过!她说那光本来就在地里长着,根本没人点,是咱们自己眼瞎没看见!”
窗外,苏清漪收回了正要推门的手。
她眼角的细纹比十年前多了几道,那是岁月刻上去的痕迹,却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像块温润的羊脂玉。
她听着屋里那帮孩子为了“光从哪来”吵成一锅粥,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。
没进去打扰。
她转身走到学堂外那块用来张贴告示的木板前,掏出随身带着的朱笔,在刚修订好的《共治律》草案批注里,添了一行不起眼的小字:
“启蒙这事儿,从来不是靠哪个伟人从天而降,而是得先有人敢问一句‘为什么’。”
几千里外的江南,岳麓书院。
这里的风都是软的,带着书卷气。
柳如烟没穿那身招摇的红衣,换了身洗得发白的麻布袍子,混在一堆年轻学子中间。
讲台上,两个学生正争得面红耳赤。
“正义必始于觉醒!”一个白衣少年把桌子拍得震天响,“若是没有那个无名英雄当年点的那把火,这天下还在黑夜里摸瞎!我们必须给那英雄立碑,把他的名字刻进骨头里!”
底下一片叫好声,激昂得像是要上阵杀敌。
“得了吧。”
柳如烟嗑着瓜子,慢悠悠地站起来。
她这一站,周围那种从死人堆里滚出来的煞气稍微漏了一点,吓得那个白衣少年往后退了半步。
“既然是火,那火种要是灭了,这火还算火吗?”柳如烟吐出两片瓜子皮,指了指窗外。
院子里,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嬷嬷正拿着一支蜡烛,教小孙子怎么把灶膛里的柴火引着。
“看见没?那是传火。”
柳如烟拍了拍手上的碎屑,笑得有些痞气,“至于那第一根蜡烛是谁递过来的,重要吗?火都在你手里了,你还非得去找那个卖火柴的人磕头?”
满堂死寂。
那个白衣少年愣了半晌,忽然像是想通了什么,一把抓起桌上那本《英雄列传》,撕拉一声,把那是颂扬“救世主”的一页给扯了下来。
他把纸团扔进火盆里,看着火苗窜起,眼神亮得吓人:“那我们就自个儿写一本,名字我都想好了,就叫《人人皆灯》!”
京城地下,信泉核心。
这里的空气干燥且带着一股焦糊味。
程小雅盯着面前那块巨大的水晶屏幕,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。
重启仪式很成功。
那张原本死板的全国地图,现在变成了一片璀璨的星海。
十七个火种地就像是十七颗卫星,正围着中间一个看不见的核心缓缓旋转。
那个核心,是空的。
“见鬼了……”
程小雅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,试图给这个新核心输入一个名字——不管是“陈默”,还是“无名者”,或者是“希望”。
只要回车键一敲,屏幕上立马弹出一个巨大的红叉:【拒绝定义】。
这破系统就像个犟驴,死活不肯让任何一个具体的“名字”占据那个最高的位置。
程小雅折腾了一身汗,最后颓然地靠在椅子上。
她忽然明白了。
一旦给这个核心命了名,那就成了神像,成了权威,成了新的枷锁。
真正的共识,是不许被私有的。
“行,你赢了。”
程小雅把那行命名指令彻底删除,输入了最后一道权限:今后所有决策,交由系统自主推演,人类只负责干活和骂街。
屏幕闪烁了一下。
信泉的最深处,一行古拙的篆字浮现出来,像是一场迟来的告别,亮了一秒就炸成了漫天的光雨:
“不知始者,方得始终。”
又是帝都春祭。
这一回,没有繁琐的祭文,也没有穿着礼服的司仪。
一群半大的少年站在高台上,手里没有拿稿子,声音还有些稚嫩,却透着股初生牛犊的劲儿。
他们念的是不知道谁写的歪诗:
“风吹过那堆烂石头,草长得比碑还高;谁从这儿走过?鬼知道。但咱们学会了,天黑的时候别瞎叫唤,把手伸出来。”
李昭阳站在台下,那一身威风凛凛的铠甲早就卸了,穿着件宽松的棉袍,看着跟个富家翁似的。
旁边站着韩九,还是那副雷打不动的死人脸,就是背稍微驼了点。
听着台上的童声,李昭阳吸了吸鼻子,眼圈有点红:“老九,你说那小子要是活着,听见这帮兔崽子这么念诗,会不会气得爬出来揍人?”
韩九没说话。
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,里面早就空了,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灰。
那是陈默当年留下的最后一点念想。
他那双粗糙的大手轻轻抚摸着布包,像是抚摸着老战友的肩膀,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:
“你走完了最难的那条道,结果这帮孩子觉得,那本来就是路。”
随着最后一声钟鸣。
天空中,那条横贯苍穹的光河再次亮起。
依旧是那时那条行军路线,依旧是那些不起眼的节点,却比十年前更稳,更亮,像是大地长出的骨骼。
就在这普天同庆的喧嚣声之外。
极西之地,那片无人问津的荒原上。
一阵春风贴着地皮卷了过来。
那片曾经为陈默送行的花海,此刻已经结出了细小的种子。
风一来,无数带着白色绒毛的种子腾空而起。
它们不分东南西北,也不挑肥沃贫瘠,就这么肆无忌惮地把自己交给了风。
其中一粒种子,打着旋儿,轻飘飘地飞过了高山,飞过了长河,最后被一股气流托着,晃晃悠悠地往一座刚刚盖好的新学堂窗台飞去……
hai