面而来,像是要把这世间最后一缕人气儿给冻硬了。
陈默紧了紧领口,那件麻衣早成了布条挂在身上,活像个刚从乱坟岗爬出来的孤魂野鬼。
他没回头,一步跨进终南山深处的风雪里,脚印刚踩出来,就被后头的大雪抹得干干净净,好似这天地压根就不想承认有这么个人来过。
越往里走,风声越紧。
在一处断崖下头,陈默寻见了一汪还没冻结实的清潭。
水面黑黢黢的,他探头去照,水波晃得厉害,怎么也拼凑不出那张脸究竟长什么样。
“也是,本来就是个过客。”陈默蹲下身,从袖口摸出一片枯叶,在那冰冷刺骨的潭水里蘸了蘸,在岸边的大青石上一笔一划写下“陈默”二字。
字刚写完,山泉顺着石缝流下来,刚好漫过青石。
水印子还没来得及干,就跟那眼泪混进海里一样,无声无息地化了。
他盯着那块湿漉漉的石头看了半晌,到底没再伸手去写第二次。
这天夜里,雷声裹着暴雨像是要把山头削平。
陈默盘腿坐在山洞里,听着外头树杈子被风折断的脆响。
胸口那道曾经滚烫的赤色纹路,这会儿彻底凉透了。
腰间那块陪了他几十年的签到玉牌,“咔嚓”一声细响,在他手里化成了一捧飞灰,顺着指缝洒了一地。
天蒙蒙亮的时候,他起身往外走。
前脚刚迈出洞口,后头那块他靠了一宿的岩壁上,青苔就跟疯了似的窜出来,眨眼间就把那处压出的痕迹盖得严严实实——这世界是个爱干净的主儿,正忙着把他留下的最后一点脏印子擦干净。
春寒料峭,苏清漪的马车停在了十七火种地的路口。
各地的“共议堂”门口都立着一盏土陶灯,没灯罩,也没人用内力护着,可那火苗子在风里摇摇晃晃,就是不灭。
“这灯谁点的?”苏清漪问路边的老农。
“啊?”老农把手揣在袖筒里,吸溜着鼻涕,“一直都有啊,俺爹那时候就亮着,说是给夜路人照个亮。”
苏清漪没说话,走进旁边刚盖起来的学堂。
墙上没挂圣人像,就挂了一幅字《识字第一课》,头一句写着:“光会走,但可以留住。”
“这句子倒新鲜。”苏清漪指着那墙。
年轻的教书先生不好意思地挠挠头:“不是啥名句,听说是祖上哪个教书匠随口说的,觉得有理,就挂上了。”
苏清漪的手指轻轻抚过那墙面,指尖微颤。
她在回程的渡船上,从怀里摸出那只一直带在身边的空琉璃瓶,手腕一翻,扔进了江心。
瓶子入水连个水花都没激起来,转瞬就被深处的暗流卷碎,化作点点微光顺着河道散向四方。
她望着远山那一层薄雾,心里忽然透亮了:当你不再需要费尽心机向世人证明他来过,他才算是真真正正地活在了这人间。
江湖已远,柳如烟躲在湖心岛上躲清静。
半夜里,岸边篝火噼啪作响,几个半大的毛头小子围坐在一块儿吹牛皮。
“我跟你们说,那个无名英雄是个三头六臂的神仙!”一个小子唾沫横飞,“他当年在那战场上,嘴一张,直接喷出三昧真火,把那条护城河都给点着了!”
“放屁!”另一个小子一巴掌拍在他脑门上,“我听说是他脚底下长风,一步就能跨过三座山!”
柳如烟坐在暗处的树杈上,听着这离谱到没边的“传说”,嘴角忍不住往上翘。
真要是让陈默听见自己变成了这么个怪物,估计能气得从土里跳出来骂娘。
等那帮小子散了,她跳下来,捡起火堆里一根没烧完的焦木,在沙滩上写了一行字:“真相不必完整,只要足够照亮。”
第二天涨潮,浪头一卷,沙滩平整如初。
柳如烟回屋把那几十本记得密密麻麻的情报笔记全扔进了火盆里,看着那些纸灰像黑蝴蝶似的飞出窗外,她拍了拍手上的灰:“行了,以后也是个清白人了。”
中枢密室里,数据流闪得让人眼晕。
程雪孙儿顶着两个黑眼圈,正在死磕那该死的源代码。
她想趁着“百年回溯”把早期的系统补丁整理出来,结果越翻越心惊。
那本《流转则》的初稿早就找不着了,连当初那个惊天动地的“第九百九十九日”签到事件,在现在的数据库里也被轻描淡写地记成了“全民共鸣之夜”。
“这逻辑不通啊……”她一边嘀咕一边调取底层权限,想把那个核心的“签到”印记给剥离出来看看。
结果那是真的“肉烂在锅里”,那段代码早就跟整个信泉系统融成了一块铁板,拆都拆不开。
她叹了口气,关掉满屏乱跳的字符,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一块指甲盖大小的芯片残片——那是爷爷留下的唯一遗物。
她把它轻轻丢进数据泉眼。
泉水轰然翻滚,全息投影上最后一次跳出一行古篆,亮了一秒就散了:“来者无名,去者无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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程雪孙儿盯着那空荡荡的屏幕,闭上眼,眼角滑下一滴泪:“谢谢你,让我们忘了你是谁。”
帝都春祭,热闹得像是要把天顶给掀翻。
李昭阳带着韩九站在城楼之上吹风。
底下,十七州的灯火再次连成片,在夜空里汇成一条光河,那走向跟当年陈帅带着死士夜袭敌营的路线,一模一样,分毫不差。
百姓们在那喊“天佑新政”,百官们在那拍马屁说“民心所向”。
只有韩九,跟个木头桩子似的站在阴影里。
他解开怀里那个打了死结的布包,捧出一双纳底布鞋。
鞋底子都磨穿了,鞋面也褪了色,看着寒碜。
他把鞋轻轻放进面前点燃的祭炉里。
火苗子猛地往上一窜,半空中的那条光河像是感应到了什么,骤然亮了三倍,把整个帝都照得跟白天似的,紧接着又恢复了原样。
李昭阳侧过头,声音有些哑:“老九,看啥呢?”
韩九盯着南方连绵起伏的群山,那张老脸在火光里明明灭灭:“我在看一条没人再提起的路。”
就在这一刻,极远的雪山之巅。
一道瘦削的人影终于走到了悬崖边,往前一步就是万丈云海。
风雪呼啸着灌进他的袖管,他没停,身形一晃就没入了那片白茫茫里。
他身后的崖壁上,微光一闪,像是有人用手指硬生生刻下了一行字——
“他走过的地方,后来长出了光。”
风雪更大了。
西北方向是一片望不到头的荒原,连草根都难活。
陈默的身影在风雪里晃了晃,那双曾经能踏碎凌霄的腿,这会儿沉得像灌了铅。
体内的气机早就不转了,每一口呼吸都像是在吞刀子。
他没回头看那雪山,也没看那身后的繁华世道,只是低着头,一步一挪地往那荒原最深处蹭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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