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就够了。
那顿饭吃得很安静,风声填满了所有交谈的缝隙。
李昭阳没有再提任何朝政,只是笨拙地给程小雅夹了一筷子酱肉,差点掉在桌上。
苏清漪用公筷默默将肉片分入各人碗中,动作娴熟得仿佛做过千百遍。
柳如烟的那一小瓶酒,三个人分了,入口辛辣,回味却甘。
饭后,李昭阳和韩九没有多留,只深深一躬,便转身没入风中。
程小雅被苏清漪牵着手,带回了后院厢房,小丫头一步三回头,手里紧紧攥着那支千年紫竹笔。
柳如烟最后看了一眼陈默,什么也没说,只是将门口那片被风卷进来的枯叶,用脚尖轻轻拨了出去,然后合上了门。
屋里只剩下陈默和苏清漪。
“我该走了。”陈默看着炉火,火苗已经渐渐弱了下去。
“嗯。”苏清漪应了一声,从袖中取出一枚崭新的火折子,放在他手边,“路上冷,带着。”
陈默拿起火折子,揣进怀里,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重量,却像是压下了心中最后的一丝牵挂。
他走到门口,推开门,风雪迎面扑来,比刚才更大了。
他没有回头,就那么一步踏了出去,身影很快被漫天风雪吞没。
苏清漪没有去送,她只是走到案几前,将程小雅写废的那张宣纸拿起,小心地叠好,收进了妆匣最底层。
那上面,有一个墨疙瘩,和一个端端正正的“定”字。
一年后,雁北关外,赤地千里。
这是一片被上天遗忘的山谷,土地干裂得像是老人的手背,唯一的村落里,人心也如这土地一般,即将枯死。
村口那口挖了三年的深井,依旧见不到一滴水汽,倒像是通往绝望的洞口。
一个形销骨立的流浪汉来到了这里,他就是陈默。
他没说自己是谁,也没许诺能找到水源。
他只是每日沉默地去远处山坡上拾捡干柴,回来时,总会顺手带回几块不起眼的碎石。
他把石头摆在村口那片最干硬的空地上,一块,两块……渐渐变成一个奇怪的环形。
村民们麻木地看着,只当又来了个被干旱逼疯的傻子。
村里的孩童却觉得有趣,他们学着流浪汉的样子,用干裂的泥土在旁边堆砌出一个更小的泥圈。
第七日,夜。
毫无征兆的,铅灰色的云层压顶而来,一道闪电撕裂天幕,豆大的雨点砸了下来,瞬间汇成瓢泼之势。
村民们冲出屋子,在泥浆里狂喜地嚎叫,庆祝这久旱的甘霖。
翌日清晨,雨过天晴。
人们惊骇地发现,孩童们堆砌的那个小泥圈正中央,竟沁出了一汪清冽的泉水,而陈默摆放的石环,早已被暴雨冲散,无影无踪。
神迹!
村民们跪倒在地,朝着泉眼的方向磕头。
他们要为这位不知名的恩人立碑,却发现那流浪汉早已不见了踪影。
人们只在湿润的泉眼边上,发现了一根不知被谁插进土里的、烧了一半的炭笔。
三年后,这根炭笔竟奇迹般地生根发芽,长成了一株一人高的奇特树木。
它的树干漆黑如墨,叶片呈深沉的墨绿色,折断一角,便会流出如墨般的黑色汁液。
村人采其叶片,捣碎制成墨锭,发现用此墨书写的字迹,竟能数十年不褪。
于是,村里建起了第一座学堂,孩子们不仅有了水喝,也有了习字的墨。
他们称此树为“默树”。
无人知其来历,村中代代相传一句话:“是老天爷给了水,也一并给了咱们写字的本事。”
大周,中枢议事殿。
《自治纲要》第三版的修订引发了剧烈的争论。
一群锐意进取的年轻学者联名上书,请求设立一座至高无上的“学术院”,用以统一审定、规范天下所有知识的传播,以防谬误流传,蛊惑人心。
首辅苏清漪端坐高台,一言不发,直至争吵声渐渐平息。
她没有决断,只命人取来一方新进贡的奇墨,正是产自雁北的“默树之墨”。
在万众瞩目之下,她亲自研墨,饱蘸浓汁,在雪白的宣纸上只写下一个字——“问”。
字迹风骨峥嵘,力透纸背。
随即,她竟将一碗清水,猛地浇在了那个“问”字之上。
满堂哗然!
然而,预想中墨迹化作一团污秽的景象并未出现。
那浓黑的“问”字在水中缓缓晕散开来,并未消失,反而分解成了无数细若游丝的笔画,在水中漂浮、流转、重组。
片刻之后,四个更小的字迹,清晰地浮现在水面之上——“思”、“辨”、“证”、“改”。
全场死寂,落针可闻。
苏清漪放下水碗,清冷的声音响彻大殿:“真知,从不畏惧稀释与流变,它唯一所惧的,是不被允许流动。”
当日,《自治纲要》新增一款:“凡有益于世道民生之学说,皆可自由于天下流传,无需核准,交由万民思辨,岁月验证。”
江南乡试,贡院之外。
一场风波正在酝酿。
数名考官怒斥,今年的考生答卷中,竟大量引用街头巷尾流传的《无名策》与《人心计量法》中的观点,斥其为“野狐禅”、“不登大雅之堂”,扬言要将这些考卷判为末等。
考场外,一个扮作卖茶婆的妇人支起茶摊,免费为过往书生赠饮。
她便是游历至此的柳如烟。
她不与人争辩,只是在每一碗清茶的碗底,都压着一张极小的纸笺。
纸笺上没有深奥的道理,只有一句简明的逻辑推论,如“若因A而得B,则去A方可止B”,或“观其友可知其人,察其行可断其心”。
考生们喝完茶,随手看过,大多一笑置之。
三日后,发榜的策论环节,奇迹发生了。
多名原本被认为文辞平平的考生,文章条理竟变得异常清晰,逻辑严密,层层递进,令人拍案叫绝。
主考官惊疑不定,追问其故,一名考生茫然答道:“不知为何,只是前几日喝了碗茶,忽然觉得许多道理就该这么想才对。”
此事传开,“茶思之法”不胫而走,民间渐渐兴起了思辨与逻辑推演的风潮。
柳如烟早已收摊离去,只留下一句话在风中飘荡:“原来真正的道理,不在圣贤书里,也不在茶里,它一直在人心里。”
与此同时,东海之滨。
程雪孙儿的“民声经纬”系统屏幕上,一片数据正发出奇异的共振红光。
系统显示,东南沿海数个渔村的渔民,夜间出海时悬挂的灯火,其排列方式竟在无人指挥的情况下,自发地模拟着潮汐与风向的规律,形成了一张巨大的、动态的活体预警图,精准预示了数次风暴的来临。
她深入调查,发现这并非来自任何官方指导,而是一套源自渔家妇女口口相传的古老“灯语歌谣”,歌词中暗含了天文、节气与洋流变化的朴素规律。
她取出当年陈默留下的《孙吴兵法残卷》,骇然发现,这套民间自发的联防体系,其内在逻辑竟与兵法中至高机密的“虚眼伏哨局”异曲同工。
她指尖在光幕上悬停良久,最终没有将两者标注关联。
她只是将这套灯火模式录入系统,并依据其来源,命名为——“海谣自警”。
当夜,信泉系统的核心光幕之上,自行浮现出一行新的古篆大字:“百姓日用而不知,圣人因之以为师。”
北境,孤狼关。
摄政王李昭阳刚刚挫败了一场精心策划的敌军渗透。
一支伪装成商队的敌军细队,已潜入关内,人数不明,位置不清。
若大举搜捕,必将引发城内恐慌,甚至逼其狗急跳墙。
李昭阳未动一兵一卒,也未发布任何通缉令。
他只命老兵韩九在城中最热闹的市集,开设了数个“博弈摊”。
摊上没有赌具,只有一些陶豆和画着格子的木板。
韩九带着一众老兵,热情地教导来往百姓一种极其简单的兵推游戏,规则正是当年陈默教给他们的“三寸定生死”之术的究极简化版。
游戏简单有趣,很快风靡全城,无论贩夫走卒还是妇孺老幼,都乐此不疲。
三日后,市集一角,一名玩得正欢的孩童忽然指着一个路过的行商,大声尖叫:“他的步法!他走路的样子,和游戏里的‘夜袭者’一模一样!”
那行商脸色剧变,转身欲逃,却瞬间被周围反应过来的数十名百姓死死按住。
随后,全城百姓自发地用从游戏中习得的观察法,揪出了所有潜伏的细作。
李昭阳站在城楼上,望着下方欢腾的人群,忽然有所顿悟。
他喃喃自语:“真正的铜墙铁壁,不是城墙,而是让每一个百姓的心里,都装着一张属于自己的地图。”
他从怀中,小心翼翼地取出那双早已褪色的旧布鞋,轻轻抚摸着磨平了的鞋底。
“先生,你当年拼了命走过的每一里路,如今,都成了他们脚下看得清的路。”
万里之外,终南山脉深处。
陈默立于一处无人能至的绝巅之上,俯瞰着人间。
他能“看”到,那片干旱的山谷墨香飘逸;能“看”到,朝堂之上清波流转;能“看”到,江南水乡茶思清明;能“看”到,东海之滨灯火如龙;能“看”到,北境雄关人人皆兵。
他笑了,那笑容里是前所未有的释然。
他终于抬起手,在虚空中轻轻一点。
那道在他脑海中盘桓许久,只待他最后确认的提示,终于得到了回应。
【“归隐”模式已开启。
宿主现世所有因果清零,存在痕迹开始消融。
系统能量耗尽,永久关闭。】
机械音最后一次响起,随即彻底归于死寂,仿佛从未存在过。
陈默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,仿佛卸下了整个世界的重量。
他身上那件满是补丁的麻衣,在山巅的罡风中,开始无声地化作飞灰。
他转过身,朝着雪线之上,那片亘古不变的纯白与死寂,迈出了第一步。
那一步,在积雪上留下了一个清晰的脚印。
他迈出第二步时,脚印只剩下浅浅的半个。
当他迈出第三步时,身后已是白雪无痕,仿佛从未有人来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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