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纸被风扯得扑棱响。
陈默手里的墨锭在砚台上转了三圈,停下来。
墨汁浓稠,挂在砚壁上缓缓往下淌。
他又加了一点清水,指尖触到砚台边缘,凉沁沁的。
辰时。
脑海里那个伴随了他多年的机械音准时响起。
没有金光乱闪,也没有激昂的音效,就像老家里那座走字准确的旧摆钟。
【今日签到成功。
获得物品:千年紫竹笔杆(凡品),附赠《初蒙帖》孤本。】
陈默眼皮都没抬,袖口轻轻一扫,一支泛着幽幽紫光的毛笔便混进了笔筒里。
这一年来,系统给的东西越来越“素”,不再是毁天灭地的神功,多是些养气修身的物件。
面前的案几有些矮,坐在对面的小丫头只有七岁。
她握笔的手背上暴起两根细细的青筋,指节发白,鼻尖上不知什么时候蹭了一块墨渍,像只花猫。
她是程雪的孙女,程小雅。
“手松开。”陈默敲了敲桌面。
程小雅吓得一哆嗦,笔尖在宣纸上晕开一大团墨疙瘩。
她怯生生地抬头,偷瞄了一眼陈默。
“写字不是杀猪,用那么大劲干什么。”陈默拿起那方帕子,伸手在她鼻尖上擦了擦,“笔杆是活的,你把它掐死了,字也就死了。”
侧后方的红泥小炉上,水壶咕噜噜冒着热气。
苏清漪坐在炉边,手里拿着一把蒲扇轻轻摇着。
她今日没穿那些繁复的诰命服饰,只着一身素净的棉布裙钗,头发挽了个松散的钻心髻。
听到陈默这句糙话,她嘴角抿了抿,把刚烫好的茶盏往边上推了推。
柳如烟靠在门口的立柱上,手里抛着一颗带着青皮的核桃。
她视线落在院子里那棵被风吹得狂舞的老槐树上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偶尔有枯叶卷进屋里,滚到她脚边,被她那双缎面软底鞋轻轻踢开。
“先生,这个‘定’字,最后一笔总写歪。”程小雅吸了吸鼻子,声音细若蚊蝇。
陈默绕过案几,站在她身后,伸手握住她的小手。
掌心温热,包裹住那只冰凉的小手。
“风大,心乱,手自然就抖。”陈默带着她的手,提笔,蘸墨,“不用管外面的风停不停,你只管看着笔尖下的这点白纸。”
笔锋落下。
横若千里阵云,竖如万岁枯藤。
一个端端正正的“定”字,压在了那团墨疙瘩旁边。
院门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。
脚步声很稳,落地有声,踩碎了地上的干枯树枝。
紧接着是另一个更轻、更谨慎的脚步声,那是常年习武之人刻意压制后的习惯。
柳如烟手里的核桃停住,没回头,身子稍微站直了一些。
门帘被掀开,寒风夹着尘土灌进来。
李昭阳一身便服,但这布料即使再低调,也掩盖不住那种久居上位养出来的威严。
他身后跟着韩九,韩九怀里抱着两个油纸包,透着股酱肉的香气。
“先……”李昭阳刚要张嘴行礼,膝盖还没弯下去,就看见了陈默正在给小丫头纠正握笔姿势的背影。
那个“生”字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他也是在这样的案几前,被这个背影拿着戒尺打过手心的。
陈默没回头:“来了就找地儿坐。别挡着光。”
李昭阳立刻直起身,冲苏清漪和柳如烟拱了拱手,老老实实地找了个墙角的矮凳坐下。
那个统御万军、在朝堂上叱咤风云的摄政王,此刻缩手缩脚得像个逃学的学童。
韩九把油纸包放在苏清漪身旁的桌上,闷声不响地退到门边,和柳如烟并排站着。
柳如烟瞥了一眼那油纸包,那是城南老张家的酱肘子,以前陈默最爱吃这口,但那家店排队要排半个时辰。
“北边的战报,昨夜到的。”李昭阳屁股刚挨着凳子,就忍不住开口。
陈默松开程小雅的手,示意她自己写。
“不想听。”陈默走到水盆边洗手,水有些凉,激得指尖发红,“我就想知道,今年冬天的炭火钱,户部拨下去了没。”
李昭阳愣了一下,连忙点头:“拨了。按您的吩咐,加了三成,直接换成实物,没过那帮贪官的手。”
陈默擦干手,接过苏清漪递来的茶,吹开浮沫抿了一口。
茶有点烫,正是时候。
“那就行。”
屋内安静下来,只剩下程小雅笔尖摩擦纸面的沙沙声,还有外面呼啸的风声。
陈默看着李昭阳。
这孩子下巴上留了胡茬,眼神里那股子当初的莽撞劲儿没了,沉淀下来的是算计和疲惫。
这把椅子不好坐,陈默知道。
“先生,您真要走?”李昭阳的手指在膝盖上搓了搓布料。
陈默放下茶盏,走到书架前,抽出刚才签到得来的那支千年紫竹笔,又把那本《初蒙帖》拿了出来。
他走回案几前,把这两样东西放在程小雅手边。
“这支笔送你。”陈默摸了摸小丫头的头顶,发丝细软,“以后字写好了,教教你弟弟。”
程小雅茫然地抬起头,看看陈默,又看看那一脸肃穆的李昭阳,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。
陈默这才转身看向李昭阳。
“这世道的学问,我已经教完了。”陈默指了指窗外,“剩下的,是风里的学问,得你自己去闯,去挨冻,去流血,才能学会。”
李昭阳眼眶泛红,猛地站起身,想说什么,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了。
陈默摆摆手,打断了他的煽情。
“别整那些没用的。韩九带来的酱肉不错,中午留下来吃饭,吃完赶紧滚回宫里去。”
陈默转过身,看着窗纸上那个被风吹得不断变形的树影。
他其实没告诉任何人,刚才签到的时候,系统除了给笔和字帖,还弹出了最后一条提示:
【宿主尘缘因果已了,心境圆满。是否开启“归隐”模式?】
他没急着点“是”。
苏清漪把那包酱肉打开,切成片,码在盘子里。
柳如烟从怀里摸出一小瓶酒,放在桌上。
程小雅写完了那个“定”字,捧起来给陈默看。
字虽然还是稚嫩,歪歪扭扭,但那一竖,直了。
陈默笑了笑,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子,放在案头上。
“字写得不错,这钱拿去买糖葫芦吃。”
风还在刮,把院子里的枯叶卷向天空。
但这间屋子里,有肉香,有墨香,还有故人的呼吸声。
这就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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