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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71章 风记得他,但不说
    河灯顺水而去,光晕在寒夜里拉得老长,像极了谁也没留住的年岁。

    陈默收回视线,紧了紧漏风的衣领,转身钻进了荒草丛。

    前头是个废弃的书院,连匾额都烂了一半,剩个“院”字摇摇欲坠,像颗随时会掉的老牙。

    院子里杂草疯长,快有半人高,绊得人脚脖子发痒。

    陈默随手拨开一丛枯藤,指尖触到一块倾颓的断碑,石面湿冷,苔痕滑腻。

    他凑近了看,借着月色,依稀辨出“薪火相传”四个字,笔锋倒是遒劲,只是被风雨蚀得像刻在豆腐上。

    夜深露重,他寻了间还没塌干净的偏房,蜷在墙角的干草堆里。

    这一觉睡得极沉,却不安稳。

    梦里没有刀光剑影,只有漫天大火。

    那火不烫人,烧的是他脑子里的东西。

    昔日系统签到得来的《九阴真经》《天子望气术》,甚至那些早已烂熟于心的兵法残卷,全都在火里翻卷。

    书页纷飞,化作飞灰,一点点剥离出他的身体。

    空荡荡的识海里,只剩下一句回响,不知是谁在说,又像是千万人同声低语:“你不是拿着灯的人,你是被灯火点燃的那根蜡。”

    醒来时,天光微明,冷得人直打哆嗦。

    陈默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,一抬头,瞧见屋檐下有对燕子正忙着筑巢。

    那燕子衔来泥巴,混着些碎纸屑往梁上糊。

    这荒郊野岭哪来的纸?

    他眯起眼,等那燕子飞走,踮起脚尖从那未干的泥巢边扯下一片纸屑。

    泛黄的纸角上,墨迹还没褪干净,那字迹熟悉得让他心头一跳——“……凡田亩之税,不分贵贱,一体均摊……”

    这是他五年前在宰相府挑灯夜战,写废了扔掉的《赋税均摊法》草稿残页。

    原来当初以为被当做垃圾扫走的废纸,早不知被哪阵风吹到了这乡野间,成了燕子窝里的梁柱。

    陈默捏着那片纸,指腹摩挲了许久,忽然笑了。

    他松开手,纸屑飘飘荡荡落进草丛里。

    “挺好,比供在庙堂上有用。”

    他拍拍身上的草屑,推门而去。

    身后晨风卷过废墟,无数碎纸屑如白蝶惊飞,在断壁残垣间起舞。

    京畿,议事堂。

    争吵声差点掀翻了屋顶。

    苏清漪坐在主位,面前堆着厚厚一摞文书,全是关于新修《共治律》的折子。

    那帮年轻执事脖子上青筋暴起,拍着桌子吼:“饮水思源!这律法是那个人的心血,凭什么不能在卷首列个‘首倡者名录’?要是连根都忘了,以后谁还肯当这个带头人?”

    底下附和声一片,大有不加上名字就不罢休的架势。

    苏清漪没说话,只是静静地听着。

    等那执事吼累了,喘着粗气坐下,她才慢条斯理地从袖子里摸出一只空琉璃瓶,轻轻搁在案头。

    “灯油要是自己会燃,还需要记得是谁擦出的火星子吗?”

    她声音不大,却像一盆冷水浇在热炭上,屋里瞬间死寂。

    众人面面相觑,盯着那空瓶子发愣。

    次日清晨,那个争得面红耳赤的“名录册”不见了。

    取而代之的,是一面巨大的素镜墙,嵌在议事堂的正厅入口。

    每一个走进来议事的人,第一眼看到的不是谁的丰功伟绩,而是镜子里那个风尘仆仆、或是眉头紧锁的自己。

    自此,《共治律》成了个怪胎,通篇没有一个人名,只有冷冰冰却热乎乎的条款,像流水一样活着。

    那天夜里,苏清漪在日记里写下一行字,笔尖把纸划破了都没停:“所谓传承,不是让人跪拜起点,而是让每个人觉得自己就是起点。”

    江南,烟雨蒙蒙。

    柳如烟那艘小舟停在湖心,随着波浪有一搭没一搭地晃。

    忽地,一阵笛声从岸边芦苇荡里飘来,凄凄切切,听得人心里发酸。

    柳如烟眉头微蹙,这笛音里透着股子“冤魂不散”的味儿。

    她足尖一点,人如鬼魅般飘上岸。

    只见个青年书生,跪在一座孤坟前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。

    那墓碑寒酸得很,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,歪歪扭扭刻着“恩人无名”四个字。

    柳如烟没露面,藏在树后听那一鬼一人的动静。

    “……当年若不是您给的那半个馒头,我早饿死在逃荒路上了。”书生一边烧纸一边絮叨,“您走的时候连个姓氏都不留,就说了一句‘活下去就是报答’。如今我考取了功名,想报恩都找不到门路……”

    柳如烟靠在树干上,眼神有些恍惚。

    她记得这事儿。

    那是陈默随手为之,甚至可能连这书生的脸都没看清。

    她没走出去相认,也没替陈默领这份情。

    她只是从袖中抽出一支旧竹笛,对着湖面吹了半阙《归梦引》。

    笛声悠扬,把那书生的哭声盖了过去。

    有些债,不用还;有些恩,不必记。

    风一吹,散进这湖光山色里,才是最好的归宿。

    伏牛山,暴雨冲垮了栈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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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程雪孙儿原本是要去勘测“信泉”源头的,这会儿被堵在了半山腰。

    还没等她调动系统计算“最优抢修方案”,底下的村民已经动起来了。

    没有什么总指挥,也没有官府的号令。

    有的扛木头,有的搓麻绳,甚至还有老太太把自己棺材板拆了送来垫脚。

    泥泞的山道上,每隔十步就有人点一盏陶灯,硬是在黑漆漆的山体上接出了一条光路。

    程雪孙儿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前面,听见旁边有个婆婆正哄着背上的孙子:“莫怕,以前听讲有个大英雄走过这路,那是神仙手段。现在嘛,哪有什么英雄,大家伙儿肩膀挨着肩膀,也就过去了。”

    这话说得轻巧,却像个锤子,狠狠砸在她心口。

    她停下脚步,从怀里掏出那块一直贴身藏着的“第九百九十九日”签到瓶碎片。

    这玩意儿曾是她眼里至高无上的真理载体,此刻看来,却显得有些多余。

    她走到山涧边,手一松。

    碎片坠入激流,瞬间没影了。

    当夜,信泉的水位暴涨。

    翻涌的泉眼里,竟然浮现出一道古老的金色符纹——那是系统最初始的签到界面轮廓。

    只是这一次,它没有弹出什么奖励提示,而是像一块融化的糖,缓缓化作无数细碎的金光,彻底融进了这滚滚向东的河水里。

    北疆边关,“守心台”旧址。

    这里是当年陈默独自一人枯坐一夜,定下死守之策的地方。

    如今台基还在,只是那石缝里,竟长出了一株野梅树,枝干虬结,开得红艳艳的,像血。

    士兵们私下里叫它“守心梅”,说是这树怪得很,越冷开得越疯。

    李昭阳带着韩九爬上台子。

    “这树根底下,埋着他的鞋。”李昭阳伸手折下一朵梅花,随手夹进随身的兵书里,嘴角挂着笑,“老韩,你看这花开得,比咱们当年那仗打得还热闹。”

    韩九没说话,蹲下身子,掏出一块洗得发白的布巾,一点点擦拭着台基石缝里的积灰。

    擦着擦着,他手一顿。

    粗糙的指腹触到了一行极浅的小字,不仔细看根本瞧不见,像是有人用指甲随意划出来的——“勿念我,愿安好。”

    韩九的手僵在那儿,喉咙里像是堵了块炭。

    这几个字,不知道在这风吹日晒里藏了多少年。

    原来那个人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,早就把告别的话留在这儿了。

    风乍起,吹落满树梅花。

    花瓣如雪,扑簌簌落了两人满肩。

    李昭阳没回头,韩九也没起身,两个铁打的汉子就在这漫天花雨里站成了两尊雕塑。

    千里之外,陈默的草鞋踩断了一根枯枝。

    前方的路越走越窄,连路边的野草都透着股枯黄的死气。

    翻过前面那道光秃秃的土梁,便是一座藏在山坳里的村落。

    那是地图上从未标注过的地方,暮色四合,整个村子像个黑魆魆的坟包,竟看不到一丝灯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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