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像是浸了盐水的湿刀子,一下下往骨缝里刮。
陈默站在伏牛山脉最后这道隘口前,脚底下是烂泥塘,前头就是没人走过的野林子。
他伸手摸向怀里,掏出那块早被雨水泡得发白的粗布条。
这是当年埋在老槐树底下的东西,上面用血写的火种灾民四个字,这会儿淡得就剩几道红印子,跟蹭上去的胭脂似的。
他没多留恋,随手把布条系在路边一截枯死的梅花枝头上。
系了个死结。
刚转身要走,后头突然传来一声脆生生的童音。
快看!枯树枝上开花啦!
陈默脚步一顿。
回过头,只见那块湿哒哒的布条在寒风里瞬间冻硬,白霜裹着那点残红,晶莹剔透地支棱着,还真像朵在这个节气里拼命绽开的红梅。
几个裹着破棉袄的孩子正要把手里的泥巴扔过去打那朵花,却被旁边的大人按住了手。
看什么看,那是路标。大人低声呵斥,眼神里透着股敬畏。
陈默扯了扯嘴角,没说话,把斗笠压得更低,一脚踩进了前面的浓雾里。
他刚走出去十来步,那截梅枝咔嚓一声断了,冰花落地,悄无声地融进了黑土里。
只有泥地深处,一点暗红色的苔藓顺着树根悄悄冒了头,形状像个极小的巴掌,托住了这点化开的血水。
与此同时,伏牛村的打谷场上鸦雀无声。
苏清漪坐在流转坛正中间,面前摆着个粗瓷大碗,里头盛满清水。
今天是第三场抽题,纸团展开,上面的字让周围几百号人连大气都不敢喘——陈默是不是还活着?
这问题太尖锐,像根刺扎在每个人喉咙口。
苏清漪没急着说话,手指在碗沿上轻轻一叩。
水面晃荡起来,倒映着远处桥头那几百盏亮着的灯火,光影碎成一片片金鳞。
若他还活着,这水会怎样?她问。
没人敢接茬。
若他死了,这灯就不亮了吗?
她又问,声音不大,却顺着风钻进每个人耳朵里,答案不在我知道不知道,在于你们心里信不信这火还能接着烧。
当晚,村里十几个半大小子偷偷摸摸背起了行囊。
他们不知道在哪找来的破陶碗,里面灌满猪油,要做个千里寻灯队去山里找陈默。
苏清漪站在村口看着这群愣头青,既没拦也没骂。
等人走远了,她才从袖子里掏出一把刻刀,在村口那块大青石上补了一行字:若找到了,替我说一句——你走对了。
京城的雨下得比山里还急。
柳如烟手里捏着把小银剪,面前放着皇后宫里送出来的空灯匣。
那锦盒里除了软缎,只有一张写着请赐一盏,照我余生的绢条。
想要现成的光?
想得美。
柳如烟冷笑一声,把那张绢条扔进火盆。
她转身进了库房,那是堆放废弃灯芯的地方。
三百多个归心居的老人日日夜夜用剩下的灯芯残片,黑乎乎的一大堆,散发着焦油味。
她让人把这些残渣大火熔了,最后只炼出来一颗不起眼的灰琉璃珠子,粗糙得有些刺手。
她把珠子嵌在一个最普通的陶灯座上,让人给宫里送回去,只带了一句话:光不在匣子里,在怎么走这条路上。
没过几天,宫里那扇朱红大门开了条缝。
皇后下了懿旨,废了那条沿用了百年的奴婢殉葬旧制,还放了二十个老得走不动道的宫人回乡养老。
那些老太监私底下都在传,说娘娘最近魔怔了,天天捧着个破陶灯发呆,像是在透着那颗灰珠子找什么人。
东南沿海的信泉边,程雪孙儿正盯着水面发愣。
那张双源共振图不用她画了。
十七个火种地像是有灵性一样,没等她下令,自己就把防灾的网给织了起来。
核心的几个大村子负责出点子,周边的镇子负责传消息,最外围的渔村因地制宜,把那套理论改得连她都快不认识了——但偏偏管用得很。
她叹了口气,从怀里摸出那卷珍藏多年的终极版舆图残卷。
这上面画的是她毕生心血,是治水的最高境界。
可现在看来,都是废纸。
她手一松,残卷落进泉水里。
墨迹瞬间化开,顺着刚修好的水渠流向下游。
那些字迹被水冲散,流到下游村庄时,正好被几个洗衣服的妇人看见。
她们看不懂深奥的理论,却指着水里像金线一样的墨痕说:看来今年地气顺,庄稼能喝饱了。
程雪孙儿提起笔,在自己的封山之作上写下最后一行注脚:图尽于此,路始于足下。
写完这七个字,她把那支狼毫笔折成两段,扔进笔洗,这辈子再没画过一张图。
北境的风硬得像石头。
李昭阳站在守心亭里,看着墙上密密麻麻的刻痕。
那是来往士兵和百姓留下的,有的求平安,有的骂狄狗,有的只是刻个名字证明自己活过。
这时候,个满脸稚气的小兵跑过来,气喘吁吁地递上一封信:将军,是个叫韩九的老头让我给您的,他说他在第七块砖底下埋了双鞋。
李昭阳一愣,蹲下身刨开那块地砖。
土里果然埋着双磨得底都穿了的草鞋,那是当年他和陈默一块走镖时穿过的样式。
信上就八个字:第七石下,旧履尚存,待君还之。
他攥着那双烂鞋,眼眶子突然就红了。
当晚,他一个人爬上最高的哨塔,点了一盏灯,冲着伏牛山的方向举起酒囊。
你问我是不是英雄?
他咕咚灌了一大口烈酒,呛得眼泪直流,咱俩都不是。
咱们就是那火路过的时候,稍微亮了一下的柴火棍子。
黎明时分,百里防线上的灯火像听到了号令,齐刷刷地亮了起来,把北境的天都烧红了半边。
陈默这时候已经爬到了绝壁顶上。
这里连鸟都不落脚,只有光秃秃的石头和万丈云海。
朝阳像把利剑刺破云层,金光不要钱似的往下泼。
他站定了,下意识地等那声叮。
如果是以前,这时候脑海里早该响起每日签到系统那冷冰冰的机械音了。
可今天,脑子里静得像口古井。
哪怕早就过了辰时,哪怕他已经站在了这片天地的最高处,那个陪了他一千多天的系统,就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,彻底死透了。
胸口那道曾经滚烫的赤色纹路,此刻也只剩下平静的血肉跳动。
没了。都没了。
陈默伸手摸了摸胸口,突然笑了。
那笑容里没一点失落,反倒透着股子解脱的痛快。
我本来就不是火,也不是风。
他冲着脚底下的云海轻声说道,声音刚出口就被风吹散了,我就是个敢信火能把原燎起来的傻子。
山底下隐隐约约飘上来一阵歌声,是那些牧童在唱:白袍走千里,灯落生红泥……
陈默闭上眼听了一会儿,紧了紧背上的行囊。
在他身后,十七处火种地的微光即便是白天也依稀可见,天空中盘旋的乌鸦爪子上系着红绳,像一张大网罩住了这片江山。
你走了,但我们还在点灯。
这就够了。
陈默转过身,朝着云海深处那条根本看不见路的绝径迈出了步子。
雾气瞬间吞没了他半个身子,再往前,就是连猴子都发愁的死地,只有呼啸的山风在嶙峋的怪石间撕扯出凄厉的哨音。
他这双脚刚踩上一块松动的危石,还没站稳,那石头便轰隆隆滚落深渊,许久听不到回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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