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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62章 灯不留名,火自有根
    这西南的地界,日头毒得像是在往下泼滚油。

    陈默没用轻功,草鞋踩在干裂的黄土上,脚底板被烫得生疼。

    入眼处,田里的庄稼早就枯成了干柴,稍微一碰就碎成渣子。

    村舍里死一般寂静,连狗叫声都听不见,只有热浪卷着土腥味,呛得人嗓子眼冒烟。

    他本想绕过这片死地,却在路过一口枯井时停下了步子。

    那井边蹲着个皮肤像老树皮一样的老农,手里捏着根烧了一半的木炭,正趴在一块青石板上较劲。

    石板上铺着张皱皱巴巴的桑皮纸,上面画满了纵横交错的线条,黑一道灰一道,被汗水晕开了好几处。

    那是“井字渠图”。

    陈默认得这图,系统签到送过类似的《天工开物·水利篇》。

    但他没动声色,只是倚着枯树干看着。

    老农画得极慢,眉头锁得能夹死苍蝇。

    他并没有照搬那图样上的规矩,而是拿着炭笔在图纸西北角狠狠涂了一把,把原本该有的两条支脉给抹了,反手在主道的位置又加粗了两笔,画了个怪模怪样的大弯。

    “这儿是个坡,水爬不上去,得绕。”老农嘟囔着,抬手抹了把脸,汗珠子混着炭灰,把他抹成了个花脸猫,“书上画的是死的,地是活的。”

    三天后。

    这穷得叮当响的村子,硬是把各家藏在床底下的铜板都凑了出来。

    几十个汉子光着膀子,照着老农那张改得面目全非的图纸,愣是在乱石堆里凿出了一条新渠。

    就在最后一锤子下去的时候,十里外那眼本来都要断流的山泉,竟真的顺着那个拐弯拐了进来。

    浑浊的水头子冲进干裂的河道,滋滋冒着白烟,紧接着便是轰的一声,水浪翻滚。

    欢呼声差点把天给掀翻了。

    有个后生兴奋得手舞足蹈,凑过去问老农:“叔,您这神图哪来的?”

    老农吧嗒了一口没火星的旱烟袋,眯着眼笑:“梦里有个动静跟我说,渠是活的,人得跟着它变。死守着图纸,那是给龙王爷上眼药。”

    坡顶的树荫里,陈默听得清清楚楚。

    他手心里攥着个晶莹剔透的小瓷瓶,那是今早刚签到得来的“凝神露”,喝一口能抵三日苦修。

    他看了看那瓶子,又看了看底下那条奔涌的水龙,手指轻轻一松。

    瓷瓶悄无声息地没入土中。

    瓶底刻着一行极小的字:“第九百九十九日”。

    这一天,本该是他连续签到一千天的日子,但他断了。

    这股子“变”的风,吹到了伏牛村。

    苏清漪没坐那把太师椅,而是盘腿坐在打谷场的磨盘上。

    底下围着一圈半大的孩子,眼睛上都蒙着黑布条。

    这是“盲讲会”。

    “听说北边有个无名先生,教大家挖渠不走直线。”一个虎头虎脑的幼童声音清脆,“我爹说,那先生肯定是神仙下凡,只有神仙才知道水爱怎么走。”

    周围的孩子纷纷点头,一脸的神往。

    苏清漪手里转着根竹戒尺,突然开口,声音冷得像冰珠子落地:“若他也错了呢?”

    场上瞬间鸦雀无声。

    那幼童愣住了,结结巴巴道:“先、先生怎么会错?那是先生啊。”

    “先生也是人,是人就要吃饭,就会犯困,就会看走眼。”苏清漪扯下那孩子眼上的布条,指着远处正在修整的河堤,“我们信的,不该是哪个人,而是那个道理到底能不能落地,能不能让你碗里有饭,渠里有水。”

    次日清晨,归心桥头立了一块新木牌。

    上面的字是苏清漪亲手写的,笔锋锐利如刀:“凡来学者,必先挑三天水,扫五日院。”

    有个慕名而来的书生看了,气得脸红脖子粗,指着牌子骂道:“有辱斯文!求学问道,怎能与粗鄙杂役混为一谈?这简直是苛刻!”

    苏清漪正好路过,脚步都没停,只扔下一句:“灯要烧油,也要烧柴。理想要飞在天上,脚得踩进泥里。受不得累,就别想点得着灯。”

    京城外,归心居的后院,气氛有些压抑。

    柳如烟手里把玩着一把精致的小银剪,面前跪着个一身黑衣的汉子。

    这人是“灭灯使”的前头目,手里沾过不少血。

    如今却像条丧家犬,捧着一卷布防图,那是官府在三十个州县的暗桩位置。

    “我想入灯盟。”汉子头磕在地上,声音嘶哑,“我悔了。”

    柳如烟没接那图,只是淡淡道:“悔了?行啊。后院的柴房空着,去住三个月。每天扫院子,挑满十缸水。”

    汉子一愣,似乎没想到这么简单,又似乎觉得太难。

    三个月里,他没说过一句话,也没人理他。

    直到那天晚上,几个归心居的老宫人聚在院子里,点燃了一颗“融光丸”。

    那光并不刺眼,却在墙上投射出斑驳的影子,像是无数张脸在晃动。

    汉子看着看着,突然嚎啕大哭,整个人瘫在地上,像个无助的孩子:“我看见了……我烧过十三盏心灯,那火里头,我听见孩子们在喊娘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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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柳如烟从阴影里走出来,递给他一盏没点的油灯。

    “哭有什么用?”她声音里透着股子狠劲,却又意外地柔和,“从今儿起,你烧的每一盏灯,都是赎罪。这火能不能把你的孽烧干净,看你自己。”

    半个月后,这汉子消失了。

    他带着那卷布防图回了官府,只不过这一次,他传回来的每一个字,都成了掩护三地灯社转移的屏障。

    东南沿海,风浪渐起。

    程雪孙儿正趴在桌案前,盯着那幅“双源共振图”发呆。

    图上的波纹在剧烈抖动,频率高得吓人。

    但这不是地震,也不是海啸的前兆,而是一种纯粹的人气。

    “怎么回事?”她皱眉,手指飞快地拨弄着算盘。

    几只信鸽扑棱棱飞进来,带来的消息让她瞳孔一缩。

    沿海七个渔村,百姓们连续七个晚上没睡觉,家家户户都在门口点了一盏陶灯。

    不是为了祈福,而是为了在台风来之前,把人心聚拢起来。

    “以前怕台风,是因为大家各顾各的,一吹就散。”信上写着渔民的原话,“现在灯连成片,大家心里有底,知道风来了该往哪躲,谁家房子塌了该怎么救。”

    程雪孙儿提起笔,在那本《薪传舆图》上重重地补了一行注脚:“火不仅能治灾,还能预灾。人心齐了,气数就变了。”

    她转头望向窗外,只见信泉的水面上,点点金色的光斑正缓缓聚拢。

    它们并非杂乱无章,而是自行排列,最终竟隐隐汇聚成一个巨大的古篆——“宁”。

    那是古籍里记载的镇海符文,如今却被凡人的灯火凭空造了出来。

    北境,寒风如刀。

    李昭阳裹着件破羊皮袄,混在一群大头兵里啃冷馒头。

    这里是前线的要隘,朝廷派来的将领早就跑没影了,可这“守心亭”还在,人也没散。

    “那是啥?”李昭阳指着远处忽明忽暗的火光。

    “嘘!”旁边的老兵瞪了他一眼,“那是灯哨。闪三下是平安,闪五下是有硬茬子。”

    话音未落,远处灯光骤变,急促地闪了七下。

    没有战鼓,没有号角。

    整个营地的士兵像是一群沉默的狼,瞬间扔下馒头,抄起刀枪,悄无声息地潜入了预先挖好的战壕里。

    那夜,狄军的前锋营摸上来,本以为能捡个软柿子,结果刚露头,就被黑暗中无数双眼睛盯上了。

    百里防线,灯火如眼,硬是逼得狄军主帅心惊肉跳,连夜后撤三十里。

    战后,有人提议给李昭阳立个碑,毕竟这“灯哨法”最开始是他随口提点的。

    李昭阳却指了指旁边一个新坟包:“立啥碑?去年死的那个小兵,才是第一盏灯。没他拿命试出来的法子,我这嘴皮子动得再溜也是个屁。”

    他举起那杯浑浊的烈酒,敬了天地,心中一片澄明。

    真正的传承,是从忘记英雄的名字开始的。

    夜深了,古庙破败。

    陈默做了一个梦。

    梦里,他站在金銮殿外,面前是万千百姓,每个人手里都捧着一盏陶灯。

    但奇怪的是,没有人看他,也没有人跪拜他。

    大家只是低头看着脚下的路,那路面裂开,露出底下纵横交错的地脉铁网。

    那铁网的纹路,分明就是一个个放大了无数倍的“井”字。

    “你是谁?”

    “你回来了吗?”

    无数细碎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,嘈杂却温暖。

    陈默张了张嘴,刚想说话,却发现自己的脸在模糊,在消散,最后竟然化作了一面空白的铜镜。

    镜子里映照出来的,不再是他陈默,而是每一个点灯人那张满是尘土却目光坚毅的脸。

    “轰隆——”

    一声惊雷炸响,陈默猛地睁开眼。

    窗外暴雨倾盆,雨水顺着破败的庙檐滴落,砸在门前的青石板上。

    水珠四溅,汇聚成流,竟在石板的凹槽里,自然流淌成了一个规规矩矩的“井”字。

    陈默盯着那个字看了许久,突然笑了。

    他站起身,走到庙门口,望着漆黑如墨的山路和漫天的风雨。

    “他们早就不是等待光的人了……”他低声自语,声音被雨声吞没,“他们自己就是光。”

    雷声滚过头顶,一只浑身湿透的乌鸦突然冲破雨幕。

    它爪子上那根红绳鲜艳欲滴,翅尖还沾着一抹未曾熄灭的火星,头也不回地朝着皇城的方向飞去。

    陈默紧了紧背上的行囊,一步踏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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