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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64章 火不认路,自向人间
    那块石头坠入深渊的回响迟迟未至,陈默却没再等。

    他提了提那口提了三天的气,脚掌在湿滑的岩壁上一碾,硬是借着这点摩擦力翻过了这道鬼见愁的石梁。

    再往前,云海把山吞得只剩个尖儿。

    这里本该是绝地,连猴子都未必肯来,可岩壁上偏偏有人迹。

    那不是文人骚客的“到此一游”,而是一道道用粗铁钎凿出来的刻痕。

    深的已经生了青苔,浅的还带着石粉味儿。

    陈默眯起眼,手指顺着那些线条游走——那是简化得不能再简的“井字渠图”。

    旁边还有歪歪扭扭的刻字,字丑,却透着股子倔劲:“照此引水,得活两村”、“此处改斜三寸,雨季不崩”。

    这并非一人一时所留。这是几代挖渠人拿命试出来的错题集。

    陈默从怀里摸出那块最后剩下的粗布残角。

    布上画的是他当年随手涂鸦的初版水利草图。

    他将布条往那满是青苔的石壁上一按,湿痕竟然与那不知何年何月留下的刻痕严丝合缝。

    不需要他教了。

    山风乍起,那块早已风化得酥脆的残布在他指尖碎裂,脱手飞出,挂在悬崖边一截枯死的松枝上,像一面褪了色的战旗,猎猎作响。

    陈默仰起头,云层裂开一线,冷冽的天光砸在他满是胡茬的脸上。

    他没回头,只是紧了紧背囊的带子。

    他知道,自己不再是那个举着火把带路的人,这条路有了自个儿的脾气,正把他这个引路人往外推。

    同一片云层之下,伏牛山隘口。

    苏清漪捏着那封被揉皱的信纸,上面沾着泥点子。

    信是“千里寻灯队”的领头少年留下的。

    那帮愣头青甚至没过桥,就在看见那朵冰梅花和赤色苔藓后,利索地掉头回去了。

    桥栏上用木炭写着一行大字:“我们不必找到他,因为我们正走在他照亮的路上。”

    苏清漪没哭,甚至连眼皮都没抖一下。

    她把信纸凑到烛火上,看着它烧成灰烬,随后转身走进流转坛。

    底下的学童们正等着开课。

    “今日不讲经义。”苏清漪声音清冷,指了指角落里一个满身补丁的小女孩,“你来说,昨晚看见了什么。”

    小女孩吓得一哆嗦,扯着衣角,声音细若蚊蝇:“有人说……陈先生早就不在人间了。可昨夜我家那盏没油的灯忽然自己亮了一下,就像……就像有人推门进来,带进了一股风。”

    满座哗然,有人惊疑,有人嗤笑。

    苏清漪却提起笔,在那本厚重的《守土劝善录》空白页上,落下力透纸背的一行新墨:“信者不问踪迹,行者自有回音。”

    东南沿海,狂风卷着暴雨要把天捅个窟窿。

    官府的封港令贴满大街小巷,衙役们敲锣打鼓喊着渔民上岸,可码头上却静得吓人。

    柳如烟站在影阁的分舵高楼上,手里那把用来杀人的小银剪此刻正修剪着烛芯。

    急报放在案头:三十六个渔村抗命不退,把几百条渔船连成了一片铁索横江的阵势。

    “少主,要不要派人去强行疏散?”属下问得小心翼翼。

    “瞎了吗?”柳如烟下巴微抬,指向海面。

    漆黑的怒涛中,数百盏陶灯随着风浪起伏,竟不是杂乱无章,而是按着“双源共振图”的方位严密排布。

    浪头一来,船阵借力打力,灯火明明灭灭,在那惊涛骇浪里硬生生凑出了一个巨大的“宁”字。

    那是老渔妇们祭海的法子,如今成了对抗天威的阵法。

    柳如烟把剪下的烛芯弹进火盆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:“护梦人不发令了。以后,只观火向。”

    西北边陲,旱地里的裂缝能塞进拳头。

    程雪孙儿蹲在地上,盯着一群光屁股小孩玩泥巴。

    那并非普通的玩闹,孩子们正照着大人们平日里念叨的口诀,在晒谷场的低洼处挖沟引水。

    暴雨突至,泥水顺着孩子们挖出的沟槽,歪歪扭扭地流进蓄水坑,竟没漫过田埂。

    “天降神图啊!”旁边的老农激动得直拍大腿,当晚就在这泥坑边点了灯。

    程雪孙儿伸手摸了摸那湿滑的泥痕,指尖微颤。

    这哪是什么神图,分明是因地制宜的土法子,可它偏偏比自己算的精密数据更管用。

    系统活了。

    它不再等着人输入指令,而是像野草一样,自己在地里扎根、变异、疯长。

    她在随身的手札上写下最后的批注:“民心如水,导之则通,堵之则溃;今已自流成河。”

    北境驿站,大雪封门。

    一群商旅缩在火塘边瑟瑟发抖,外头狼嚎声一阵紧过一阵。

    驿卒早吓跑了,没人知道该怎么办。

    李昭阳从角落里站起来,随手抄起一块木炭,在墙上画了几个圈和几条线。

    “不想死的,听好。”他声音嘶哑,像两块砂纸在磨,“看到左边亮灯,那是头狼在试探,别动;中间两短一长,那是狼群要扑,拿火把往死里怼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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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当夜,狼群真的来了。

    这群平日里只会算账的商人,硬是咬着牙,盯着那忽明忽暗的灯语,像军队一样配合着把狼群逼退了五里地。

    次日雪停,商人们要把他捧成头领,李昭阳却早已背上行囊,只把那盏旧陶灯留在了灶台上。

    “这灯不认主人,只认规矩。”

    他推门而去,身后,那个精明的老掌柜正偷偷拿着纸拓印墙上的炭画,嘴里念叨着:“这是保命的宝贝,得传给孙子。”

    深山绝径,古庙孤悬。

    陈默推开那扇积灰半尺的庙门时,看见供桌上只有一盏冷透的陶灯。

    庙前的石碑斑驳难辨,隐约刻着“第一盏灯熄于此”。

    这里是终点,也是起点。

    他伸出手,指尖刚触碰到冰冷的灯壁,胸口那道早已沉寂的旧伤突然泛起一丝滚烫。

    那不是疼痛,而是千万个日夜里战魂激荡留下的余温。

    灯芯无火,却在他触碰的刹那,“腾”地燃起豆大的幽光。

    光影摇曳,映在斑驳的墙壁上。

    那影子不是他一个人的,层层叠叠,密密麻麻,仿佛有无数个身影正并肩站在他身侧,有的提刀,有的握笔,有的只是捧着一碗水。

    陈默缓缓收回手,看着那并没有因为他的离开而熄灭的灯火,笑了。

    “你们不是在等我回来。”他声音沙哑,对着空荡的大殿低语,“是在告诉我,滚吧,这里不需要你了。”

    庙门外,狂风卷着暴雪轰然撞入,灯火剧烈摇晃,却始终未灭。

    陈默转身,最后看了一眼那不灭的火光,一步踏入漫天风雪之中。

    身后的庙门在风压下轰然闭合,将温暖与光亮彻底隔绝在身后。

    天地间只剩一片死寂的白。

    凛冽的寒风像无数把细小的刀片,顺着领口、袖口往皮肉里钻。

    陈默紧了紧衣领,呼出的白气瞬间结成了霜花挂在眉毛上。

    背囊里的干粮只剩最后两块硬得像石头的面饼,水囊也早在半日前就轻得晃荡不出声响。

    他抬头看了看前方,峡谷如同巨兽张开的獠牙,阴森森地等着猎物自投罗网。

    脚下的雪已经没过了膝盖,每拔出一步都要耗尽全身力气。

    但他没停,只是机械地抬腿、落下。

    天色一点点暗沉下来,这片名为“断魂”的雪岭,终于对他露出了狰狞的真面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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