脚下的路有些硌脚,是那种混着碎石渣子的野道,陈默也没运功护体,就这么深一脚浅一脚地走。
没走出二里地,怀里突然一阵细微的酥麻,像是揣了个不安分的活物。
他伸手入怀,摸出那件粗布衣裳。
这是当年韩九那个糙汉子一针一线缝的,那时候上面还是一封触目惊心的血书,“火种在民”四个字红得扎眼。
可这会儿,那上面的血色竟然褪了个干干净净,像是被布料给吃进去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片片密密麻麻的墨点子,乍一看跟霉斑似的,还得凑着日头底下细瞧。
这哪里是什么霉斑,分明是拿那种比头发丝还细的笔尖,硬生生写上去的字。
字迹歪七扭八,有的像鸡爪刨,有的像孩童涂鸦,挤在一块儿,层层叠叠。
“那年灶台画图,咱们自己说了算”、“白袍人教的是法,不是命”、“哪怕没光了,咱也能摸着黑把路走通”……这根本不是一个人写的,这是成百上千个念头,跨过了山水,硬是把这件衣裳给染透了。
陈默手指在粗布上顿了顿,指腹擦过那一个个凸起的墨点,如同摸过一张张鲜活的脸。
良久,他没把衣服再揣回去,而是寻了棵上了年头的老槐树。
树根底下有个现成的树洞,他把衣裳叠得四四方方,塞了进去,又捧了几把黄土盖实。
“以后不用惦记我了,”他拍了拍手上的土,像是在跟谁告别,“你们这腰杆子,挺得比我都直。”
千里之外,伏牛村的议事坛前,日头正毒。
苏清漪坐在那把太师椅上,手里捏着个刚抓出来的阄。
底下一群老少爷们伸长了脖子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纸条摊开,上面的题目辣得烫手——“若朝廷发了招安令,给钱给粮给官身,伏牛村接是不接?”
刚才还嗡嗡响的人群瞬间哑了火。
接?
那是这几年最忌讳的软骨头行径。
不接?
那是把好不容易过上的安生日子往火坑里推。
有个后生脸憋得通红,张嘴想喊句硬话,可看见旁边抱着奶娃娃的媳妇,话到嘴边又咽成了一声咳嗽。
苏清漪没催,只是挥了挥手。
几个壮汉抬上来六只大粗陶碗,一字排开,里面盛满了信泉的水,亮得晃眼。
“都别看我,也别看那边的空椅子。”苏清漪指了指那几只碗,“水不择相,只映本心。你们趴在碗边上看看,里头到底是官印,是火把,还是自家那几亩没锄完的地。”
没人说话,只有细碎的脚步声。有人看完叹气,有人看完攥拳。
那天晚上,伏牛村没吵架,倒是分成了三拨人。
一拨老人在村口还要接着立碑,说是要把这几年的事刻死在石头上;一拨读书人连夜抄那本《守土劝善录》,说是道理得传出去;还有一拨精壮汉子,背着干粮就往边关走,说是那边黑,得去点灯。
苏清漪就坐在归心桥的栏杆上,手里拿着把刻刀,在那块曾经刻着“由你书写”的断碑旁边,一刀一刀凿下五个新字:“路不止一条。”
京城边的“归心居”里,气氛却比伏牛村还要肃杀。
这是柳如烟定下的新规矩——“离灯礼”。
想走的宫人,临行前得自己糊一盏灯,还得在灯底下写句这辈子最想照亮的事儿,在祠堂里供够三天才能带走。
今儿个带头走的是个老太监,在宫里伺候了半辈子主子,膝盖骨都是软的。
可这会儿,他手里那盏灯糊得比谁都结实,灯底下刻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:“愿天下再无跪着点灯的人。”
第二天一大早,这老太监刚走到邻县的驿站道口,就碰上了硬茬。
几个腰挎大刀的差役正把一群提着灯的妇孺往路边沟里赶,嘴里骂骂咧咧,说这是“私聚议政”,要捉拿问罪。
若是以前,这老太监早跪下磕头喊爷爷了。
可这次,他站在那儿,两条腿肚子虽然还在打哆嗦,脚底下却跟生了根似的,一步没退。
他没说话,也没掏什么信物,只是颤巍巍地从怀里摸出火折子,把手里那盏陶灯给点亮了,然后往那路当中间一杵。
这点火光在日头底下弱得可怜。
但这就像个信号。
他身后那几十个原本要赶路的旅人,也没人言语,一个个都停了下来,火折子擦亮的声音响成了一片。
眨眼功夫,百十盏灯就在官道上连成了一条线,静悄悄的,没喊打没喊杀,就那么亮着。
那几个差役手里的刀突然就有些握不住了。
这哪是灯,这分明是一道墙,一道怎么砍都砍不透的墙。
最后,差役头子骂了句晦气,领着人灰溜溜地让开了道。
消息传回“归心居”,柳如烟正给新灯上油。
她听完只是笑了笑,把手里的油刷子一扔:“风都起来了,还要我推什么?”
这种风,吹到了西北。
程雪孙儿正趴在那个“磁砂演阵台”前面,眼珠子瞪得溜圆。
台子上撒满了萤石粉,这会儿正跟活了似的自己乱窜。
她本来以为那十七个火种地会像以前一样听指挥,可现在完全乱套了。
西南那边的两个光点亮得吓人,像是在嘶吼,紧接着,西北这边的地脉就像是听懂了似的,竟然自己就把多余的水汽往那边送。
没有谁下令,也没有谁调度。
“这是……自己会疼了?”小姑娘喃喃自语。
以前是哪里痛,陈默或者她指哪里,现在是这片土地自己觉得痛了,自己就开始治。
这哪里还需要什么阵法大师?
她抓起桌上那一摞厚厚的手札,那都是她那个死心眼的爷爷留下的宝贝,直接扔进了火盆里。
火光映着她那张稚气未脱却异常坚定的脸,她在最后一页纸上写了一句:“此后无师,唯有实践。”
而在南边的荒村里,李昭阳正蹲在烂泥地里,跟一群挂着鼻涕的娃娃较劲。
“错了错了!”李昭阳拿个树枝在地上比划,“渠不能直着挖,直来直去那是官道,水不爱走那路。得斜着,得有个弯儿,水才肯把劲儿卸下来养地。”
这群娃娃哪知道他是谁,就觉得这怪大叔懂得多。
“大叔,你是谁啊?”有个胆大的问。
李昭阳想了想当年那一身金甲,又看了看现在裤腿上的泥点子,咧嘴一笑:“走过很多冤枉路的过路人。”
三天后,这村子的引水渠通了。
全村人敲锣打鼓要给他立长生牌位,结果找遍了全村也没找着这人,只在渠边的石头上看见俩字——“过路”。
这事儿一传十十传百,边地七八个村子都有样学样,把那引水渠改了道,都说是“无名先生授法”,谁也没提李将军三个字。
夜色渐浓,陈默走到了一处荒岭破亭。
还没进亭子,就听见一阵童声顺着风飘过来,调子也没个准,就是瞎哼哼:“风吹灯不灭,人走火自接……”
他驻足望去,那破亭子里居然围着十几个半大的孩子。
地上摆着一堆碎陶片,被他们拼拼凑凑,居然搭出了个“归心桥”的模样。
桥中间放着一盏只有拇指大的小油灯,火苗子晃晃悠悠,眼看就要灭。
就在那一瞬间,并没有谁惊慌失措地去喊大人。
那十几个孩子,有的立刻解开衣裳挡风,有的从怀里掏出早就备好的灯芯,还有三个凑在一块儿,鼓着腮帮子小心翼翼地往火根处吹气助燃。
配合得天衣无缝,就像是演练过无数遍一样。
火苗子跳了两下,稳住了,反而比刚才烧得更旺。
陈默站在林子的阴影里,手下意识地按在胸口。
那道赤色的纹路彻底沉寂了,就像是这片大地终于切断了和他最后的脐带。
以前他总觉得自己是那阵风,得吹着火走,现在看来,他不过就是那个最先憋不住气,吹了一口的人罢了。
“呼——”
头顶突然传来一声嘶哑的啼鸣。
那只一直盘旋在他头顶的乌鸦,爪子上还系着那根刺眼的红绳,这次却连头都没回,翅膀一震,直勾勾地朝着伏牛村的方向飞去。
它也不需要他了。
陈默紧了紧衣领,转身走进了夜色深处。
越往西走,脚下的土地越发干硬,空气里的水汽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干了似的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股子焦灼的土腥味,路边的草木也渐渐变得枯黄卷曲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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