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九哎了一声,趿拉着布鞋一路小跑,没一会儿就提着只冒着冷气的木桶回来了。
桶沿上还挂着几片不知从哪儿蹭来的菜叶子。
陈默接过桶,顺手捞起一块边角磨损的粗布。
他没用内力催干,就那么一下一下、极有耐心地擦拭着那只破碗。
指尖触碰到碗底“莫忘来路”四个字时,那种粗糙的刻痕像是一根针,细细密密地扎进心里。
这碗,他端过。
那时候他是相府人人可欺的赘婿,甚至不如这贫民窟里的野狗,起码野狗还能冲着管家吠两声,而他只能端着这只缺口的碗,在厨房后窗接点冷灶剩饭。
“少爷,这碗脏,俺洗就行。”韩九在一旁搓着手,局促得像个犯错的孩子。
“不脏。”陈默头也没抬,声线平稳,“这是我的骨头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那面被泥猴子们画满了图形的土墙前。
这堵墙原本是遮风挡雨的残垣,如今却成了这方圆几里百姓的“指路明灯”。
陈默弯下腰,将盛满清水的粗瓷碗稳稳地放在土墙正下方的青砖上。
月光洒下来,正好落在碗心。
那清水微微晃动,倒映着天上的月亮,也映着墙上那些稚嫩却充满生气的炭笔画。
他没说话,只是从怀里掏出一根没烧尽的炭条,在那只碗的正上方,也就是“图墙”的最中央,寥寥几笔勾勒出一盏灯。
那灯没有繁复的流苏,只有简单的灯芯,炭迹很重。
在灯影下,他写了五个字:谁都能点亮。
做完这些,陈默拍掉手上的黑灰,转身走向巷子深处。
“陈大夫,您这就走啦?”有个起夜的老汉揉着眼,看着陈默的背影。
陈默没回头,只是摆了摆手:“天快亮了,点灯吃早饭吧。”
老汉愣愣地看着那只碗,月影在水中跳动,竟真像一簇冷缩的火苗。
老汉左右瞧瞧,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,也回家端出个盛水的破陶盆,学着陈默的样子,放在自家门口。
接下来的三天,京城里的风向变了。
陈默走在西市的街道上,耳边不再是往日那种死气沉沉的叹息。
他路过一处低矮的民房,看见两个妇人正凑在一起,手里拿着几页被水浸透又晾干的纸。
他眼皮微跳。
那纸上的字迹他太熟悉了。
苏清漪的字,清秀中带着股宁折不弯的傲气。
那是《我治一村》的账册残页。
这些原本锁在伏牛村议社保险柜里的东西,如今竟随着京郊的信泉,漂进了千家万户的灶头。
“原来相府的大小姐,也算过这一斗米几文钱的账。”那妇人惊叹着。
陈默嘴角微勾,心里暗自感慨。
清漪啊清漪,你这一招“自散火种”,比他签到得来的任何神功都要来得凌厉。
她散掉的是权柄,聚起的是这人间最难捉摸的“理”。
与此同时,一股甜腻而陈腐的香气从宫墙的方向飘散出来。
那是柳如烟的手段。
陈默不需要进宫,他只需要开启【天子望气术】,就能看到皇宫上空那原本浑浊的紫气中,正夹杂着丝丝缕缕的白烟。
那是女子积攒了数十年的哀怨与不甘。
那些“镜心灯”正在后宫疯传。
那些穿着绫罗绸缎却像活在坟墓里的女人,终于在灯火里看清了自己。
“少爷,您看那儿!”韩九突然指着远处的地面。
陈默低头看去,只见石缝里,原本灰扑扑的苔藓不知何时变成了一片暗红。
那是地脉共鸣的征兆。
他闭上眼,仿佛听到了整座城市在呼吸。
那是程雪那个天才孙女搞出来的“民声经纬”。
每一个节点,每一口深井,都在传递着一种名为“愤怒”或“希冀”的颤动。
这天深夜,京城十七坊彻底烧开了。
陈默立在一处不知名的小阁楼顶,怀里抱着那只黑乌鸦。
“去吧。”他轻声说。
乌鸦发出一声沙哑的啼鸣,振翅飞向皇城。
在他的视界里,底下的十七条街巷,无数百姓端出了水碗,点燃了陶灯。
那一盏盏映在水中的火光,在某种玄妙的引力下,竟然在巨大的京城版图上,缓缓拼凑成了一个顶天立地的“归”字。
那是归心的归,也是归来的归。
“咚——”
皇宫深处,沉寂了数十年的钟鼓楼忽然毫无预兆地响了起来。
陈默感觉到胸口的白起战魂在疯狂咆哮,那是一种渴望冲破牢笼的战意。
他看着远处那座高耸的观星台,一个穿着龙袍的身影正颤巍巍地扶着栏杆,俯瞰着这万家灯火汇聚而成的“归”字。
那是大周的皇帝。
他在颤抖,他在恐惧,他甚至不敢对着那光海吹出一口气。
陈默缓缓转过头,看向西方。
那里是西北边关的方向。
他能感觉到李昭阳那股铁血杀伐的气息,正伴随着“国土非君有”的诵读声,如潮水般涌向这座已经开始松动的皇权核心。
“既然这殿要塌,那就塌得彻底点。”
陈默低语着,脚下一跺,身形如缩地成寸般消失在屋顶。
他并没有去任何地方,而是走向了那座被废弃已久、曾见证过无数皇族秘辛的绝颠废塔。
废塔的木梯在脚下发出牙酸的嘎吱声,每上一层,那种来自地脉的共鸣就更强一分。
当他踏上塔顶,迎着冽冽冷风时,手中的旧碗突然发出一声清越的脆鸣。
云层在那一刻被撕开,一抹如血的朝阳刺破了京城的雾霭。
陈默看着掌心的那只破碗,水面倒映出的不再是月影,而是一团足以烧毁整座陈腐江山的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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